薛维烈把成风留在俄国人的地界,是个明智的举措。至少这一段时间不用担心他的人身安全了。他没有去探望他,不过让成飔带话:滨江厅有意让成风出任特别督查,挂警长衔,专责与俄国军警沟通合作,处理越界办案事件,并且联合维护整个哈尔滨的治安,兼责协助铁路沿线防疫。
他特别对成飔解释:袁大总统执政之后,看重专业人才在维持统治事业中的重要性,大量重新启用前清有能力的文官和武将(比如段祺瑞、冯国璋,甚至地方上的旧巡抚),也包括伍连德那样的技术官僚,同时迅速边缘化了那些只会喊口号、搞破坏的底层革命党。
薛维烈把成风留在俄国人的地界,是个明智的举措。至少这一段时间不用担心他的人身安全了。他没有去探望他,不过让成飔带话:滨江厅有意让成风出任特别督查,挂警长衔,专责与俄国军警沟通合作,处理越界办案事件,并且联合维护整个哈尔滨的治安,兼责协助铁路沿线防疫。
他特别对成飔解释:袁大总统执政之后,看重专业人才在维持统治事业中的重要性,大量重新启用前清有能力的文官和武将(比如段祺瑞、冯国璋,甚至地方上的旧巡抚),也包括伍连德那样的技术官僚,同时迅速边缘化了那些只会喊口号、搞破坏的底层革命党。
成飔满面泪痕地瞪着眼前的人,惊呆了:薛维烈?薛维烈!
“薛维烈!”她大叫:“你......你快救救我哥!”
刚才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赶过来,一脸鄙夷地说:“这是京城来的特派员。”言外之意:薛维烈也是你能叫的。不过他眨眨眼睛一琢磨:敢直呼其名的,定然关系不一般。于是赶紧陪上笑脸:“特派员,这女子有冤情,还请特派员定夺。”
“成飔,怎么了?”薛维烈走下台阶,见成飔开始抽泣,于是说:“别着急,你慢慢讲。”
父女二人下了马车,心里发着颤,等着廖警长走过来。
静水闻讯而来,打哑语问:准备多少钱?
“多多益善。”向老爷低声回答。
静水:我去找人联系刘天昌。
“好。不过怕是来不及。”向老爷皱眉琢磨了一下,说:“同时联系保尔,找康斯坦丁帮忙。”
静水点头,转身就走。越来越近的廖警长看不懂哑语,心里开始发毛:向老爷绝不会束手就擒的。但是刘天昌死了呀,他们还能有什么靠山?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希望关德顺不要把事情办得太绝,不然搞不好难以收场。
关德顺集合了人马,往向宅出发,志在必得。不过,当他看见一队穿着破棉袄、刚刚撕掉大清旧军那个“勇”字标志的士兵时,又掂量了一下向成风的干爹刘天昌的存在,心气儿就矮了几分。不得不防啊,万一将来被军方的人讨伐,廖警长倒是可以一推三六五的,把他自己摘干净,甚至可以说当时还试图营救向成风呢。而无根基的自己,肯定被推在前面挡子弹啊。
不行,这次抓捕行动,不能让人觉得是自己要报私仇。一定要......要......革命的话怎么说来着?对了,要有“纲领”。这个纲领,现在就是揪出民国政府里的坏分子——这也是自己的职责所在。那么,向成风的黑账一定要准备得完全一些,多找证人,多列罪状。
黑风伤得不重,可是成风心疼不已。那日在铁道医院从昏迷中苏醒,他第一句话就是问黑风。害得成飔“吃飞醋”:“哥,你太偏心了吧?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的啊。”
向老爷听了,一声低吼:“你还敢提!”
吓得成飔吐舌头。
那夜他们回到家,成风头昏头痛得厉害,却还是去了马厩,检查了黑风的腿伤。成飔搂着黑风的脖子,眼泪汪汪地说:“谢谢!没有你,或许我的命都没了。”
听说关德顺对着妹妹开枪,成风怒火中烧。这就是革命吗?一帮子地痞流氓蹬鼻子上脸了。
“港口着火了!”有人跑进来报告。“火太大,根本浇不灭。俄国兵也来了。”
向老爷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一早安排静水带人在秦家岗仓库那边守着,他们和当地俄国铁路军警也打过招呼了,估计问题不大。那边的货物更值钱,而且仓库物业也是自己的。港口嘛,现在算是租来的,还好还好。只是成风不会有事吧?他可别傻乎乎去拼命保港口。唉,早知道该多嘱咐一句的,什么都没命重要啊。
成飔坐在客厅沙发上,紧张得直吞口水,说不出话来。
“咴~”一阵马儿的嘶鸣把成飔惊得跳起来——黑风!
哥回来了?成飔立刻跑到后院马厩,打开大门,却发现只有一匹马,上面没有人。
济尘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下的。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负伤。第一次大腿被子弹擦伤,但他没走。帐篷搭建的手术室里一排哀嚎的伤员需要他。
北洋新军尚未建立完善、标准化的野战医院。临时组建的红十字医疗救援队成分复杂:有北洋军医学堂的高年级学生、教官和一些志愿医生。这批人里有革命派,有保皇派;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在白底红十字旗帜之下,救谁不救谁也发生过分歧,但在北洋军冲进来抓捕革命党的时候,大部分医务人员还是站出来挡在了前面。
虽然时局混乱,谢廖沙一家以及他们在上海的亲友,还是盛情接待了向家父女,并且举办了一个小型的订婚宴。成飔正式把那枚蓝宝石戒指戴在了手上,而崔母给的祖母绿则被她小心收藏。
上海的秩序比京城要好一些。毕竟是国际大都市,新闻渠道四通八达。成飔很快得知上海中西女子学堂暂停了1912年春季招生。重要的原因是她们的女校长张竹君在武昌起义爆发后,带着一百多人的赤十字会救助队奔赴武昌对战场士兵进行人道救助。这个队伍里包括学生和教职人员,其中有五十多名女性。
“天呐,太了不起了。!”成飔看着报纸感叹。“可是我要等明年夏天才能报名啊......”
薛维烈动用关系,很快买到了从天津到上海的轮船票。新婚燕尔的小两口,没有预计的那般满心欢喜下江南,而是每日沉浸在焦躁之中。
轮船一路南下,消息不断涌现,说清廷命陆军大臣荫昌率领北洋军驰援湖北,并命海军提督萨镇冰率海军从长江进攻武汉。汉口战况激烈,清军猛烈反攻,革命军退守。
到了上海,报纸广为报道了京城王公贵胄率先从大清银行提取几十万两的银子,并且用大量珍宝兑换金条准备出逃;随后老百姓与商户陷入极度恐慌中,爆发了蔓延全城的银行、钱庄挤兑潮。大清银行北京总行被瞬间席卷了数百万两现银,不得不宣布限制兑换或者停业,纸币形同废纸。晋商、徽商票号钱庄纷纷倒闭,京城金融系统一夜崩溃。
薛维烈和济雯回门之后,前往薛府晚餐并留宿。第二天大家一起吃午饭,计划饭后两人就回到薛维烈的小宅子。漫长的婚礼算总是完美结束,拗不过儿子新派主见的薛老爷,默认“分家”的局面—婚后两个新人单过。
薛维烈和济雯都等不及这一刻了。他们俩累坏了,想着回去就好好睡上一觉,晚上和朋友一起小酌,两天之后南下度蜜月,顺便探望崔母。
饭刚吃了一半,一个下人就脸色凝重地跑过来在薛老爷耳边嘀咕了几句。薛老爷点点头,挥手让旁人都下去,才对低声说:“湖北出事了。”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平均啊,那不是大家都一样富裕了?关德顺偷偷看着滨江厅警局内革命党人传抄的同盟会革命纲领,心想:前三条都是他妈的空话,最后一条最要紧。如果真的让这些人革命成功了,不会反悔吧?历来改朝换代的时候,都是说什么成功了就分天下,说什么“苟富贵勿相忘”,结果呢?还不是换个皇帝而已?老百姓总是被压在最下面的。啥时候“平均”过?这次的革命如果成功,能来真的吗?平均地权,向老爷的大宅子占那么多地,能平均给平头百姓?关德顺内心难免深刻地质疑。
“向世伯,真的要这个时候去山西吗?”薛维烈设宴款待向家父女,在席间认真地问。
“此话怎讲?”向老爷不明白了,比起广东和四川,山西不是没什么闹事儿的吗?京城看起来也四平八稳,王公贵族、富商大贾还是照常歌舞升平的。
薛维烈微微颔首,缓缓眨了眨他那双大大的,略微外凸的眼睛,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说:“新内阁只有四名汉臣,还被排挤得厉害。您说呢?醇亲王那批少壮派和北洋的也一直不对付。袁大人看着还在养病钓鱼,其实是在慎着呢。”
“噢?”向老爷一脸的好奇。很希望从薛维烈嘴里听到些他爹在官场的小道消息。
济尘在京城见到谢廖沙时,医生的本能促使他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查看他脸上的伤势,为他眼眶上的伤口做了处理。当他的手触摸到眼前这个大男生的皮肤,观察他毛茸茸的脸庞时,心里莫名一阵难过:这个就是成飔的爱人?看起来还是个毛孩子......
不过,当他听见谢廖沙一口纯正的法语,应答自如有礼,特别是提到成飔时眼睛发亮、声线降低、笑容舒展的姿态,济尘的难过变成了羡慕。年轻真好。
怎么?自己老了吗?
要不是有成风这个大龄未娶的兄弟作陪,济尘真的觉得自己老了。
前晚,谢廖沙从气窗逃出去,趁着月色查看向家车队的编号和路线标识,选择了南下长春的一辆大车。窝在颠簸的马车里忍饥挨饿一整天,终于到了驿站。他看大家都忙着安顿过夜, 于是逮着没人在周围的空档,溜了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撒尿。
他猫着腰往驿站后面山坡的小树林跑,一路隐隐约约听见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憋了一路,这会儿谢廖沙急不可耐,根本没多想,一头扎进了树丛中。畅快之后,他整个人都要瘫了一样,肚子也“叽里咕噜”开始抗议。虽然口袋里有点钱,可谢廖沙不太敢去驿站的小馆子。他看到山坡下有个小镇子,决定步行去吃点东西,入夜后再潜入客栈,躲进马车的货物之间,明天接着搭车南下。
他一路往小镇子的温暖炊烟方向跑,没走几步,拐个弯就被人一把揪住了。
天还没亮,静水就起来了。看过小豆芽之后,他打算早一点去给谢廖沙送饭和药物。回来之后,还要陪向老爷去道台衙门签署港口捐卖协议。昨日成风认干爹,向老爷就把协议书改了,价格更优惠,但附加条件是廉价租给向家二十年。这样向家码头运转如故,却背靠着官府的大山。官府成了港口大股东,在话事权上力压日本人。万一将来局势有变,向家撤退也比较容易。再有,就是能保住向家港口劳工的福利和饭碗。
前天山穷水尽,今日柳暗花明。要不是成飔的事情,静水的心情会很好。
匆匆吃了老冯煮的臊子面,静水就提着食盒出门了。临走前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楼上,发现静悄悄的。成飔应该还在睡梦中。唉,不知道她昨晚几点才睡着?
到了仓库区,静水照例让马车停在远处,自己走过去。
刚刚拐了个弯,静水就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等他开了锁,进了仓库的门,才发现“不对”的是什么—谢廖沙不见了。显然,他拆了捆绑货物的麻绳,登上叠在一起的大木箱,从高处的窗口爬了出去。
听闻刘天昌要认成风当干儿子,向老爷马上表态:家宴不行,太失礼数,必须在有排面的馆子摆上一桌酒席,然后在关公像前上香、磕头、上茶、递帖子。规矩不能少,不然让人笑话。
虽然最奢华的餐厅就是中东铁路俱乐部了(那里刚刚大设宴席款待了鼠疫研讨会的代表们),可是大家都是中国人,去那里不合适。考虑到刘天昌是山西同乡,向老爷决定就去山西会馆。虽然排面小一些,但高墙深院,雅间精致,晋邦官府菜也上得了台面,而且正殿就供着关公像。
“爹,我去问问能不能把几个雅间都包下来?唉,时间太紧了呀,估计困难。”成风叉着腰叹气道:“这个刘都统啊,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港口股权捐卖意向书搞好了?”向老爷在餐桌前坐下,招呼静水一起吃早餐。
静水点头,打手势:差不多了,包先生最后把把关。我写得太匆忙了。
“昨天你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少。唉,流年不利啊。”向老爷叹口气,然后指着桌子上的炖盅说:“我让老冯顿的熊掌,你多吃点。看着你瘦了,脸色也不好。”
谢谢爹!静水打了手势,然后拿起瓷勺,喝了一小口老母鸡和火腿炖的熊掌,里面的药味散发着温润的关切之意。
“谢廖沙这几天在仓库养伤,你多照应。尽量不让旁人知道。”
静水点头答应,又问:成飔还没起来?
向老爷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说:“比谁起得都早。求过我一轮儿啦。”
静水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