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七十六章 无差别暴乱

济尘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下的。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负伤。第一次大腿被子弹擦伤,但他没走。帐篷搭建的手术室里一排哀嚎的伤员需要他。

北洋新军尚未建立完善、标准化的野战医院。临时组建的红十字医疗救援队成分复杂:有北洋军医学堂的高年级学生、教官和一些志愿医生。这批人里有革命派,有保皇派;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在白底红十字旗帜之下,救谁不救谁也发生过分歧,但在北洋军冲进来抓捕革命党的时候,大部分医务人员还是站出来挡在了前面。

他的手术刀从来没有这么敏捷过,治疗手法也从来没有这么粗暴过。弹头、弹片、肢体、器官......每天都在体力高度透支的情况下尽其所能地缝补着革命和反革命被炮弹炸得粉碎的生命。

后来同事告诉济尘,在最后一次阵地急救中,他被炮弹碎片击中后背,一头栽倒在地。

济雯接到电报,和薛维烈一起赶到了天津,把济尘接到京城治疗休养。昏睡了几日之后,济尘才逐渐恢复了一点元气。

要过年了,想着孤身一人远在宁波的父亲,兄妹俩决定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于是他们电报崔老爷:济尘回京,兄妹一起过年。

济雯每天都在病床前照顾哥哥,给他读报纸解闷时,尽量避开那些有关激烈战斗和血腥屠杀的新闻。

“居里夫人第二次获得了诺贝尔奖,成为首位两次获奖的人。”济雯感叹道:“真是了不起啊,女性的荣耀。”

济尘笑笑。

济雯又读到:“12月14日,挪威探险家阿蒙森率队,成为人类历史上最早到达南极点的人。哇,南极喔,哥,那边一定比哈尔滨冷吧?”

“应该是的。”济尘在温暖的病榻上想着哈尔滨的冰天雪地,看面前穿着杏色夹袄,柳眉凤眼、肤如凝脂的妹妹,想着雪地里眉眼乌黑、脸蛋通红的成飔,听到外边零星的鞭炮声,想着战场的枪炮隆隆.....一时间恍若隔世。


要过年了。大孝子关德顺早早备好了年货。今年世道乱,什么都贵,可是他动手早,加上有道上的兄弟搞了点山货,所以年关并不难过。可是道外很多老百姓的日子就没那么宽裕了。暗地里参加革命之后,关德顺遇到了些麻烦,首先就是屡次被要求捐款。他一个小巡警,哪里来那么多闲钱啊?老娘还要看病,乡里乡亲的有时候还要接济一下。但比起这个麻烦,辫子是个更大的麻烦。革命党刷刷地剪辫子,按说大清已经没了,辫子也不必要继续存活。但东北尚在清军巡防营的控制下,而且听说南北议和只是面和心不和,南京的那批人已经开始叫着要“北伐”了。

关德顺暗地里打听到,哈尔滨的革命党是听从南方来的姓梁的两兄弟号令。那两人拿着南京临时政府任命的“关外都督”兼“北伐军第二军总司令”蓝天蔚的大印呢。这家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听说革命军已经有两百来号人了,就等着一声令下,把滨江厅掀了。可是万一掀不翻呢?被巡防营镇压下去可是要人头落地的。辫子剪得太早了,到时候可咋整?关德顺想了想,决定把辫子盘起来,塞进棉帽里面,并且随身带了一把剪刀。

每次看见成风的短发,关德顺心里就难受。凭什么啊,他一早剪了辫子,是洋派,不是革命。放到现在,倒是不用担心了。真他奶奶的不公平!无论什么时候,左右为难的都是自己这种小虾米。信不信,要是革命成功了,向少爷摇身一变,又成了国家栋梁了。我呸!

正琢磨着这些,廖警长骑马过来,招呼他去喝一杯暖和一下。

烧酒和花生米、酱牛肉上了桌儿,廖警长就压低嗓子问:“你们小青年,最近忙啥嗫?”

关德顺一个激灵——来喝酒绝不是外加点儿肉就算了,外加的恐怕是廖警长的摸底。革命闹起来之后,廖警长不是闹胃病,就是脚崴了,反正没大露面儿。估计现在听到了风声,觉得是不得不站队的时候了。

“廖警长,我一个小嘎吧虾米,整不明白共和呀、立宪啊那些个事儿。警局里的确有人暗地折腾,不过我没精力参加,这不老娘身体又不好嘛,隔三差五地看大夫抓药,忙乱套了都......又要过年了,没钱的过年关,更忙......对了,廖哥,报上的事儿你咋看啊?给兄弟我指条明路呗?”关德顺一脚把球踢了回去。

廖警长一早就知道他会是这副德行,也没在意,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万变不离其宗。”

见关德顺眨巴眼睛,廖警长给他添了酒,说:“都他妈的靠不住。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今天假装和谈,明天背后捅刀子。这种乱世,要保持清醒。”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接着说:“乱世靠啥?”

“靠啥?”关德顺机械性地重复了一声。

“钱。”廖警长眼角看人,笑道:“一早告诉过你了,谁的钱比较可靠?又没风险?”

这次关德顺没眨巴眼睛,瞪着廖警长,恍然大悟:日本人。

“将来打得不可开交,或许就便宜了旁观者,对不?”

关德顺猛点头。

廖警长把一枚银元塞到关德顺口袋里,压低嗓子说:“跟着老哥哥我没错。你激灵着点儿哈。听到啥吱一声儿。真他们乱起来,你也悠着点儿。明白没?”

“明白,明白。”

两人喝好酒出来,正看见远处关大娘步履蹒跚沿街慢慢走着,手里抱着个大包袱。廖警长笑了:“不是说你娘卧床了吗?”

关德顺赶紧解释:“哎呀,大夫让她卧床的。可是她不听啊。这不年关紧吗?她就背着我找点儿针线活儿干,贴补家用。我老娘命苦啊......”

廖警长看关德顺躲闪的眼神儿,又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枚银元,塞给他,道:“年夜饭添两个菜。”

“多谢长官!你说的事儿,我记着呢。”

目送廖警长离开,关德顺心想:投靠日本人也不能明着来。要不然有一天在中国人这儿混不下去了,他们能兜着吗?关键时刻,还是得见风使舵。


除夕前一天,吉林巡抚陈昭常下令各地基层军警严格防范新年期间可能发生的骚乱。内部传闻说革命党梁氏兄弟和陈昭常谈崩了。成风心里打鼓,感觉气压很低,天上的乌云兜满了雪,就等着一下子抖落下来呢。

中午饭的时候,成风回了一趟家,提醒向老爷商会的自卫团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局势一旦乱起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你也给消防局的兄弟打个招呼,港口、仓库最怕火灾。快过年了,人手紧,得提前部署一下。”向老爷说。

成风把一大碗刀削面扒进肚子里,点头道:“我打过招呼了。”

“唉,乱起来的话,你呀......别搞个两头不是人。你机灵着点儿。”向老爷皱眉不展,道:“别闹出人命就行。”

“我知道。你们别出去了。成飔,你老实待家里哈。”成风特别嘱咐。他吃好饭之后,把马厩里饱餐一顿的黑风牵出来,整理好它的装备,对跟在身后的成飔说:“我今晚可能回不来了。”

“呸呸呸。”成飔皱眉道:“大过年的,不能这么说。应该说可能明早回来。规矩都忘了。”

“呵呵呵,好,哥错了。明早回来,带秋林公司的点心给你。”成风跳上马,很快消失在大门外。


成风召集了他管辖的十来人的骑警队伍和一批学员,告诫大家:“维持秩序,保护百姓,是滨江厅每一名巡警的职责所在。这几天谁也不许请假。平安渡过年关,我请大家喝大酒。我自己掏腰包给你们发奖金。但是我要求你们,一旦乱起来,都不能当逃兵。同时,你们也要学会保护自己。我说的保护,不仅仅是保命,也要保前途。明白吗?”

“明白。”年轻的骑警们回答的声音高低不一。

“能警告、驱散,就不要使用暴力手段;能用警棍、马鞭,就不要开枪。无论哪一派、无论是军、警、学生、平民百姓,都只有一条命,都是可贵的。明白吗?”

“明白!”这次大家回答得响亮而笃定。

“同时配合商户自卫队和消防局,谨防哄抢、火灾。”成风又看了一眼他的队伍,一个个年轻无畏,但他知道,很多人内心彷徨不安。他最后加了一句:“我向成风定当身先士卒,坚决抵制骚乱,绝不退缩。这不关哪一派的事,关系到的是咱们滨江厅辖区每一个老百姓的安危。别的编制我管不了,我这里的人,从此刻起,进入紧急状态,严阵以待。”

不出成风所料,午夜时分,爆裂声划破了哈尔滨道外地区白雪覆盖下的宁静。梁氏兄弟招募的民防军、流民,联合了滨江厅倒戈的巡警、邮务人员共两三百人的革命队伍暴动了。他们很快和巡防营以及部分巡警交火。一时间道外枪炮沸腾。革命军势如破竹,首先攻占了滨江厅电报局、邮政局和自治公所,并砸开了滨江厅监狱,放出来所有囚犯。

龙蛇混杂的囚犯出逃之后,根本不听革命军的指挥,拒绝参军,立刻与混在暴动队伍里的地痞、土匪、散兵游勇相勾结,在道外四处纵火、疯狂砸抢商家店铺。他们先是集中暴抢金店、钱庄,然后很快进入了无差别的哄抢骚乱的状态。

滨江厅巡警和巡防营士兵当中,有的抵抗,有的逃跑,更有的立刻剪了辫子,在胳膊上绑了红绸,加入了暴乱队伍。

道外火光冲天,枪炮隆隆,哭喊哀求声此起彼伏。成风手下的骑警尽其所能冲散哄抢的暴徒,保护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无奈寡不敌众,顾此失彼。

“皇上救命啊!”老百姓看着大火中的家宅、商铺,跪地痛哭。筋疲力尽的成风丢掉打断了的马鞭,掏出了枪。

街区民宅大火,消防局的喷水车根本来不及救助。

商家自卫队被迫开枪,伤亡人数直线上升。道外陷入了火光与血腥之中。

眼见一个暴徒正在奸淫一个妇女,成风开枪示警,救下来那名妇女。没料到,几个暴徒闻声赶来,毫不犹豫对成风开火。一枚流弹擦伤了黑风的前腿。它大声嘶鸣哀嚎起来。成风举枪还击,寡不敌众,边打边退,带着黑风撤离了最为危险的街区,看着被自己抛在身后的平民,成风欲哭无泪。

天快亮的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后,港口方向火光冲天。成风策马飞奔过去,发现提前部署的消防车发挥了作用。但是暴徒上前阻挠救火,和成风等军警对峙。

忽然,一队俄国铁路宪兵荷枪实弹冲了过来,对暴徒猛烈扫射。看着那批人被打成筛子一样倒在枪下,成风惊恐万状。

俄国人?越界开枪?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被几个俄国兵包围了起来。这批宪兵大骂中国暴徒,叫他们缴械。

无奈寡不敌众,成风和几名巡警只得下马放下武器。没成想,迎接他们的是警棍和枪托的一阵猛打。

“轰隆”一声,港口仓库再次发生猛烈爆炸,气浪震翻了四周的人。成风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看清楚, 就感到后脑被人重击,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注:哈尔滨春节大暴动以及俄国军警越界抗爆的事件有确切历史资料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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