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时局混乱,谢廖沙一家以及他们在上海的亲友,还是盛情接待了向家父女,并且举办了一个小型的订婚宴。成飔正式把那枚蓝宝石戒指戴在了手上,而崔母给的祖母绿则被她小心收藏。
上海的秩序比京城要好一些。毕竟是国际大都市,新闻渠道四通八达。成飔很快得知上海中西女子学堂暂停了1912年春季招生。重要的原因是她们的女校长张竹君在武昌起义爆发后,带着一百多人的赤十字会救助队奔赴武昌对战场士兵进行人道救助。这个队伍里包括学生和教职人员,其中有五十多名女性。
“天呐,太了不起了。!”成飔看着报纸感叹。“可是我要等明年夏天才能报名啊......”
“真是了不起!”同样在读英文报纸的谢廖沙兴奋地把报纸敲得哗哗响,说:“你快看看,这个张女士太厉害了。革命党黄兴要不是有她的掩护,根本跑不出上海。她让黄兴假扮医生,拿赤十字会的船送他走的。”
“喔。”成飔一时想象不了那个场面该有多么惊险。“但赤十字会不应该是中立的吗?现在上海光复了,她就成了女英雄了。”
“娜佳,这世上哪有绝对的中立啊?或许面对生命的救助可以中立。但革命不可能。张女生真是厉害,你也可以的,娜佳。咱们生在了一个伟大的时代。”谢廖沙拉起成飔的手,捂在他胸口,说:“我每时每刻都为这个时代心脏狂跳。告诉你吧,我找到了组织,我们会为了俄罗斯的未来战斗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成飔呆住了。
“娜佳,你不为我骄傲吗?”
“谢廖沙,你......危险吗?是不是革命党控制上海之后,会安全一点?会支持你们?”成飔的心脏也开始狂跳。
谢廖沙笑了,他在成飔手背印下温柔一吻,道:“我们都会小心的。目前很安全。真正的战士在俄罗斯。我们只是后方力量。但总有一天,我们要杀回去,推翻沙俄,取得全俄罗斯的胜利,解放受苦受难的人民。释放我哥哥那样的政治犯。俄罗斯一定会迎来历史上最强大、最辉煌的时代。人人平等,安居乐业,没有强权,没有饥饿......”
“真的?那真好。”成飔被他鼓动得也有点热血沸腾了。“或许中国以后也会这样?”
“当然,这才是革命的意义。虽然路途上有牺牲有鲜血,但目的是为了更美好的未来。我们的下一代、一代又一代,美好的世界在等着。”
“下一代?”成飔的心暖暖的。
谢廖沙把成飔拉进自己的怀抱,热情地亲吻她。在喘息中保证:“我爱你,永远永远......我们要生好多孩子。娜佳,你会是最棒的母亲。啊......我等不及和你在一起了。”
成飔忽然走神儿地想到济雯曾经说过的“快活像神仙”,不由得面红耳赤。
谢廖沙看了更是心旌飘荡。不过他站直了身体,深情地看着成飔,道:“等待也是美好的。明年冬天,你就是我的新娘。”
向老爷坚持订婚后一年再办婚礼,也是有他的考量。唉,他在哈尔滨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嫁女儿这么大的事情,偷偷摸摸怎么行?可是谢廖沙的问题其实并没有彻底解决啊。也不能指望这一年当中俄罗斯也革命了,谢廖沙一夜之间就成了英雄。
一想到“革命”二字,向老爷还是心里发颤。大清没了,上海的男人们很快跟风剪了辫子。一股脑儿忘了剪辫子如同砍头的老规矩。静水想剪辫子,向老爷阻止了他。说一路北上,说不定会遇见哪派的人呢。辫子剪掉可是没法马上长回去的。于是静水也礼帽不离头,把辫子塞进了大衣里。
轮船到了天津,他们才得知济尘刚回到北洋军医学堂就被抽调编入红十字会战地救援队,随着冯国璋率领的北洋军南下攻打汉口、汉阳。在报纸上大家都看到了湖北惨烈的战况,不由得为济尘担心。在济尘寓所门口,他们遇到了济尘的邻居,上前攀谈,交给他们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济尘上前线之前留下的。
拆开之后,是一封短信:
“向世伯尊前,敬禀者:估计你们经过天津的时候会来找我,留此信件请邻居代为转交。
此番南下,并不打算禀报家父,怕他在丧妻伤痛之外又添担忧。
战火无情,此信或为绝笔。济尘在此恳请向世伯关照老父和妹妹,也在此祝贺成飔与谢廖沙订婚。
济雯,愚兄此番奔赴前线,归期无期。若遇不测,请替我为父亲尽孝,给母亲扫墓。祝福你和薛维烈白头偕老,幸福一生。
成飔,请你在小慕仁娶亲之日,替我把那枚戒指套在他妻子手上。在那之前的分分秒秒,这枚戒指所承载的几代人的祝福,会保佑你平安周全,在任何情况下都万万不要冒险,要学会保护自己。
另外,请你们记住,此次战地救援,我们北洋军医学堂的师生是秉承红十字会的精神,对任何伤员无差别救助。这是医者仁心。成飔,你终有一日会理解其中的厚重。
再次感激向世伯给我一个留下这几行字的机会。
侄济尘叩秉”
读完信,成飔在信封里发现了另一个小纸包,颤抖着打开一看,是奉天鼠疫大会为主要医务人员颁发的金色纪念章。纸包上写着:济雯留念。
“爹~”成飔眼泪汪汪地看着她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济雯抱着成飔,忍不住大哭。她抽泣道:“子弹可是不长眼睛啊......”
天津虽然也有此起彼伏的革命运动,但还是在清政府和袁世凯北洋军的严密控制之下。不过一向行事小心的向老爷还是希望立刻经京城回到尚且太平的东北。他们三人在天津新站等着上车,看周遭行色匆匆的旅客和忧伤焦虑的送别亲友,心里仿佛是团着雪的厚云,凝聚着冰冻的眼泪。
他们刚刚上了火车,就听见车站一声巨响,大家惊慌失措,却也不知如何应对。成飔和济雯一下子抓紧了彼此的手,坐在那里不敢动。很快,车站被荷枪实弹的北洋军警包围,密集的枪声之后,逐渐归于平静。火车误点十几个小时之后才缓缓开往京城。
到了京城酒店,他们给薛维烈打电话,他匆匆赶来,惊慌地说:“我听说天津火车站刚刚有刺客,针对的是北洋天津镇总兵张怀芝。我都担心死了!”
“炸死了?”成飔问。
薛维烈摇头:“好像没有。他身边的北洋侍卫拼死把他救下来了。听说抓了好多革命党,会往死里惩治的。”
向老爷叹气:“唉,这下估计彻底激怒了天津北洋的军警了。唉,这个时候,警察也为难。你处境还好吗?”
“清朝大势已去,没有别的路了。到现在情况明了,我倒是也好办了。”薛维烈笑笑:“向世伯不用担心我。你们北上一路多小心。有用得到维烈的地方,不要客气。”
“明白了,谢谢。”向老爷点头道:“你们小两口也多小心哈。”
薛维烈帮忙买了火车票,向老爷和成飔启程回哈尔滨。到达当日,成风来车站接他们,带来一个消息:革命领袖孙中山回国。几日后,孙中山被推举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1912新年伊始,中华民国成立了。东三省外松内紧,总督靠着掌握巡防营的张作霖,镇压北洋新军中日渐强大的革命力量,成为北方最顽固的反革命与保皇派大本营。
“听说张作霖他们在奉天刺杀革命党领袖张榕之后,全城搜捕剪辫子、穿新式服装的革命派,当场斩首。”成风说。
向老爷心里一惊:幸亏提醒静水这些年轻人不要急着剪辫子啊。
“也有风传说日本人趁乱谋划夺取东三省的控制权。”成风想到济尘一向有这种担忧,佩服他的前瞻性。
“真的啊?”向老爷心一沉:“这可是大事情。唉,内患带来外忧,日本人趁虚而入是极有可能的。哈尔滨情况如何?”
成风脸色铁青,摇头道:“形势不明朗,非常胶着。滨江厅当然还是效忠朝廷的,警局当然也是。不过已经有很多革命党在暗中活动了,配合进步学生的运动。不少以往的投机分子,现在开始站队。警局气氛诡异,人人自危。我反正去的少,专心搞学员培训和骑警训练。不过,我手下的年轻人也是大部分倾向革命的。”
“你呢?表态了?”向老爷知道成风对朝廷的陈腐管理一向不满。
成风交握双手低下头:“没有明确表态。但他们知道,我不反对改革。”
“如果闹革命,会有暴力骚乱吗?”向老爷想着部署应对之策。
“很难讲。我看是很有可能。唉,社会秩序肯定大乱。我目前的工作和情报系统没有什么交集,知道的也不多。但感觉上是山雨欲来。听说巡抚大人要和革命派谈判,不知道是真是假。爹,你们也多加小心,做好万全准备,没有必要不要外出。我怕是一旦开始乱,就会势不可挡,打砸抢都是有可能的。”
“明白了。”向老爷立刻招来静水和老包,商量对港口、仓库和铺面的安保工作。
1912年2月12日,隆裕皇后朝堂痛哭,随后颁布了《清帝退位诏书》,延续了268年的清朝统治以及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正式终结。2月13日,孙中山向南京临时参议院提出辞呈。2月15日,南京临时参议院正式选举袁世凯为第二任临时大总统,“南北议和”在法理与政权交接上宣告成功。在全国大多数地区摘掉清朝龙旗,换上中华民国的五色旗时,东北依旧不为所动。一直效忠清廷的吉林巡抚陈昭常、黑龙江巡抚宋小濂,都尚在观望中,同时对日渐壮大的革命声势严阵以待。
成风管理的骑警和培训班的预备警察都被要求四处搜查革命党。成风心中颇有不快,一时间彷徨失措。他一路信奉的秩序为上的治安管理教条,在革命大浪前不堪一击。
济尘作为医生,可以不分派别救死扶伤,可自己呢?如何不分派别维持治安?枪在谁手里谁就有话事权,这个自古不变。然而,拿枪的都是正义的吗?有话事权的都是正义的吗?
没有枪的、沉默的老百姓,他们希冀的安居乐业,必须为革命让路,甚至用血肉铺路吗?
哈尔滨在很多人的迷惑和焦虑不安之中,迎来了动荡中的春节。大家虽然惶惶不安,但还是开始准备年货。希望新春的爆竹可以驱邪迎福,就好比去年在新春伊始之时打败鼠疫那样。
2月16日,天空飘下不大不小的雪花,显得悠闲自在。正站在院子里指挥仆人布置对联、挂灯笼的成飔,接到了济雯的电报:尘负伤归京性命无忧勿念。
他伤到哪里了?
在成飔模糊的视线里,从手中滑落到雪地上的红纸化作了一片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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