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危在旦夕,父亲也病倒住院,成飔却不被允许探视。献血之后身体仍旧虚弱的静水从观察室走过来,安慰她:你回去吧,吩咐老冯煮些滋补的东西送来。我在这里守着。
成飔只好点点头。临走又说:“静水哥,我会顺路去告诉嫂子一声的。怕她担心。我很快回来,在走廊里陪着你也好,在家更担心。”
静水感动地点点头。
哥哥危在旦夕,父亲也病倒住院,成飔却不被允许探视。献血之后身体仍旧虚弱的静水从观察室走过来,安慰她:你回去吧,吩咐老冯煮些滋补的东西送来。我在这里守着。
成飔只好点点头。临走又说:“静水哥,我会顺路去告诉嫂子一声的。怕她担心。我很快回来,在走廊里陪着你也好,在家更担心。”
静水感动地点点头。
“呜呜~~”警报拉响。误以为是侨民暴动的俄国宪兵迅速封锁了火车站和各大路口。站台附近的各大报社记者使出十八般武艺就地撰稿,再由跑腿的小伙子快递到印刷厂。一眨眼间,报童就扬着手里油墨未干的粉红色或者淡绿色的传单大喊:“号外!号外!日本伊藤博文于哈尔滨火车站被枪手击中,命悬一线!号外!号外!”
静水刚刚从安吉盛拿好药出来-----老爷一直身子不痛快,成飔感冒还没好,他原本打算拿了药就去向府大宅的。
街上人流杂乱,马车挤作一团。
“号外号外!伊藤博文连中三枪。枪手击中另外三名日本高官!”
静水转身回到安吉盛,问大掌柜的借了一辆脚踏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去大宅。
“号外号外!枪手确定为高丽人。束手就擒!”
10月26日
安槿雅再次迷失在成风的爱潮中。如果刚才的一波是滔天大浪里的云帆狂舞,那么这一波则是绚丽霞光下的渔舟唱晚。
两个人暖和起来,渐渐搂在一起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他们都睡得特别深沉。快天亮的时候,安槿雅先醒了。依旧熟睡的成风还紧紧攥着她的一只手腕。她只稍微动了一下,成风就惊醒过来。
“我渴了。”安槿雅要起身。成风按住她,说:“太冷了。我起来生火煮水,你别动。”
成风拉过来风衣披上,去厨房生火。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的安槿雅,默默地笑。过了一会儿,他端过来一杯水递给安槿雅。她眼睛里闪现了戒备,没有喝。
10月25日
安槿雅趁夜色一路赶到紧急情报联络员那里,把成风绘制的地图交了上去。第二天上午她去了一次安吉盛,带了从秋林公司买的时髦物件和进口食品去看望叔叔和婶婶。她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过去的这些日子里,这两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敞开胸怀接纳了她这个孤儿,给了她很多家庭的温暖,安槿雅永世难忘。
叔叔不在,和婶婶闲聊了几句。安槿雅收拾了一下自己房间的东西,在家里的西式沐浴房洗了个热水澡,又去铺子里拿了些药, 然后回家。
成风回到家,被冷风一吹,酒是醒了,可是身上更是火烧一般地难受,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让他无法入睡。倒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估计是安槿雅给他吃的中药丸发挥了效力, 他开始大汗淋漓。那药力真是够猛,不知道安槿雅的原计划是如何的-----麻翻了自己要干嘛?怕自己的纠缠会阻挡她第一时间去送情报?
日期车站都已经不是机密了。高丽人,太可笑了。这一切都变得太可笑!
晴天过后的晴朗的夜晚,如果再刮起来大风,通常更是凛冽。成风竖起来风衣的领子,把礼帽摘下来夹在胳膊下面,低头急行。
路边一截洋铁皮破烟囱“叮铃咣当”地在地上滚动,伴随着尘土和枯叶,卷起来说不出的萧瑟。路人行色匆匆,瑟缩在领口处的些许暖意里,奔向自己的归宿。
“人是敌不过命的”,向老爷经常这样讲。以往乘风而起,鹏程万里的成风,很难理解其中的深意。可是今晚,在赶往安槿雅家的路上,成风忽然就体会到了这种宿命的无力。
他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知道安槿雅要干什么,他大声警告了,他尽力布局了,但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都没用。都说高丽棒子高丽棒子,他们真是太倔了。成风忍不住在心里骂。
10月22日
一大早,成风刚来到警局,就被通知去开会,得知伊藤博文行程已定:10月26日上午9时左右到达哈尔滨总站。
昨夜成风在韩民会会馆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安槿雅就出来了。这让成风松了一口气:看起来安槿雅只是情报人员,并没有参与行动策划或者具体行动。
从滨江厅警局借调的警官很年轻,小个子,说自己二十三,可看起来才十七八,一脸机灵劲儿,名叫关德顺。他昨晚开始一直在成风租下来的旅店房间里,通过窗口监视对面韩民会的二层小楼,直到成风散会之后来换班,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10月21日
成风只睡了一个多小时,天没亮就起床了。他换了一身短皮衣、呢子裤子,带上黑礼帽,围了一条前几天在道外小店买的驼色和灰色条纹毛线围巾,拎着旧短靴,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正在门厅里穿鞋的时候,成飔从身后冒了出来:“哥,这么早?”
“你怎么......不睡觉?”成风想着那次这丫头半夜跑出去,心里就生了疑惑。
“天要黑了,回去吧?”成风打个呼哨,唤来黑风,两个人上马沉默地一路往回走。
刚才安槿雅的话让成风心寒-----她不会退缩,他们之间的恩爱都不能动摇她的决心。是什么让她如此决绝、一意孤行?难道是血海深仇?可是,她不肯说。还是不肯完全相信自己。而她最后的敷衍,应该是还想着利用自己得到些什么。什么呢?难道是情报?自己没啥情报价值啊。成风一时想不明白。
不过这一刻,成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拦住她干蠢事。至于是什么蠢事,他其实并不清楚。只能下意识将她搂得更紧。
静水大婚之后第三天,哈尔滨下了入冬后第一场雪。成风看妹妹心情低落,于是问:“要不要去骑马?”
最近一段时间安槿雅和成风都很忙,见面的时间大打折扣。接到成风的电话,邀请她周六去骑马,安槿雅心花怒放。
三人一起从南岗上火车,到了香坊马场,成飔的眼睛都快掉出来了-----远处林地里骑在灰色大马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谢廖沙。成飔擎着眼泪,一把抱住成风:“哥,你真好!”然后她对安槿雅笑道:“天下最好的男人就是我哥了!”
哈尔滨的秋天很短,却很浓烈。九月底,山间各种树木的叶子已经开始悄悄变了色,枫树叶片的每根“血管”都饱胀起血色,就等着十月秋风冷,满山尽染。
东正教学校的学生们通常大肆庆祝“命名日”------和自己的教名相同的圣人的诞辰日-----往往比庆祝自己生日还要隆重。成飔的命名日,是Saint Hope的纪念日,在九月底。
成飔和谢廖沙一早约好了,在庆祝会上别太惹眼,但是,他们俩要一起干一件大事。
济雯考上了京师女子师范,崔家上下喜气洋洋。一日傍晚,济雯从母亲房间出来,拉着成飔的手,开心地说:“这几日母亲高兴,身体都好多了。我一定好好读书,能治娘亲的病呢。”
成飔猛点头:“我也要好好读书。将来不让谢廖沙看不起。他一定会上帝国大学的。”
正说着,一个小女仆跑过来禀告:“小姐,有电话找。说是薛先生。”
“我?”济雯大为吃惊。“薛先生?”
成飔反应快,推了她一把:“快去啊。”
济雯从小院跑到她爹书房旁的电话房,接起来“喂”了一声。
“崔小姐,你好,我是薛维烈。”
“薛......维烈......”济雯的心砰砰乱跳。
安槿雅从来没有如此思念过一个人。她要上班,要去看望叔叔婶婶,还有她的“使命”悬在头顶,每天都忙忙碌碌,而且神经高度紧张,怎么还有精力如此这般地想一个人呢?对他的思念附着在每一次呼吸和心跳,不管你是否留意,它总是在那里,一并成了维持生命必须的东西。一旦你注意到它了,反倒是乱了节奏,让人无端端觉得世间万事都无法掌控。
而成风一定也在想着她,要不然,怎么会刚到京城就发来了电报,只一个字:念。
见不到人,安槿雅就想着去见他的马。上次匆忙中惊鸿一瞥地遇见黑风,就让她念念不忘。安槿雅从小骑马,一眼就知道这匹马的价值所在。虽然有那么一点点杂色,但那缎子一般黑亮的毛皮,雕塑一样的身材,风一样的速度,让人过目不忘。这么一匹马的价格也是惊人的,应该是普通蒙古马的十几倍以上。
于是安槿雅拎着给老猴的礼物,来到了向家马场,说是来当面感激老猴上次对白马的救助。
列车终于到达了京城正阳门东站。济尘、济雯两兄妹早已在站台等候。一年没见,两对兄妹毫无陌生感,立刻握手拥抱。
夏季的北京干燥温暖,比哈尔滨的多雨天气更适合户外活动。济尘做东,趁周末休息加上两日换休,带着大家吃遍了京城美食,骑着脚踏车走街串巷,观奇寻胜。两个妹妹去王府井逛街购物,济尘则带着成风参加京城年轻归国留学生的一些社交活动。四天假期过得很快,济尘回天津之前,成风拉住他说是要好好聊聊。于是二人在晚饭后坐在小院葡萄藤下喝啤酒聊天。
“你是同盟会的吧?”成风开门见山。
济尘摇摇头:“不是。北洋里面有不少。天津韩家墅的讲武堂你知道吗?”
“不知道,是军事学校?”
成风没有对父亲汇报安盛魁可能窃听他电话的具体情况,却侧面提醒:电话监听是他们警局目前极为重视的问题,据说很多华商之间也安插眼线,包括找人监听电话。
没想到向秉中听了就轻描淡写地说:“不奇怪。”
成风几乎立刻认定,他爹也用过差不多的手段。
“还有,安大掌柜知道了我和槿雅的交往。”成风试探着说:“不过,我希望我们......能多了解彼此,多交往,不急着......”
“这就对了。”向老爷赞许着点头:“娶亲呐,不是看上喜欢的姑娘就算了。这是一场博弈你懂吗?是一种对你、对你的家族和后代都会有深刻影响的结盟行为。其实和生意之道差不多。”
第一次热恋的成风定然不同意婚姻等同于生意,不过他没顶嘴,只是说:“既然是结盟,就应该坦诚相待,才可一诺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