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二十六章 凶兆

成风回到家,被冷风一吹,酒是醒了,可是身上更是火烧一般地难受,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让他无法入睡。倒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估计是安槿雅给他吃的中药丸发挥了效力, 他开始大汗淋漓。那药力真是够猛,不知道安槿雅的原计划是如何的-----麻翻了自己要干嘛?怕自己的纠缠会阻挡她第一时间去送情报?

日期车站都已经不是机密了。高丽人,太可笑了。这一切都变得太可笑!

猛灌了一壶水,成风觉得轻松些许,脑筋也清醒了许多。

今天自己对安槿雅干了什么?她伤心了吗?自己真是疯了。安槿雅走了,带着所谓的情报走了。她还会再回来吗?她明天会如约去马场吗?

之所以约她去马场,成风是有理由的:除了避人耳目之外,他还抱着可以从香坊站带她走的可能性。明天他会很忙。他需要整天的时间来查找和绘制哈尔滨重要设施的地形图和逃生路线:车站、哈尔滨铁路总医院、俄国人的监狱、俄国领事馆......万一刺杀行动失败,或许还有逃跑和营救的可能。他虽然判断安槿雅不会参加刺杀行动,可是万一呢?而且无论谁去当刺客,成风都希望他能够全身而退。好在,作为铁路警察局的警员,他有其他人无法具备的便利条件。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会很疯狂,强迫自己好好睡觉,明日一早就开始行动。


10月24日

“看报!看报!朝鲜统监伊藤博文定于宣统元年九月十四(阴历)访问哈尔滨。”

果真是10月26日。安槿雅心里想:这下自己的同志会相信成风是同情他们的吧?昨天不欢而散,她不知道成风是不是还生她的气。关于“行动当天要控制向成风”的命令,她毫无头绪要如何执行。

昨天的一幕告诉她:就算成风同情他们,却也未必是容易被控制的。

马场,今天去马场,和他好好谈谈吧。

这漫长的一天,该要如何渡过呢?安槿雅没心思吃饭,坐在床上,抱着成风睡过的枕头发呆。然后她起身,把窗帘拉上,从桌子底下的一块木地板下面拿出来一个盒子,掏出来一把手枪,慢慢拆卸、擦拭起来。这是父亲的遗物,父亲应该希望看见它参加战斗。这次自己被隔绝在最后行动之外,但安槿雅的第六感告诉她,自己早已纵身跃入漩涡中了。她要在成风和自己一起被卷到危险的中心之前把他推出去。


成风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在警局资料库里查资料、画图纸,一切都很顺利,没想到临出门的时候碰上了康斯坦丁·卡洛维奇。

“米哈伊尔,你怎么在这里?”康斯坦丁·卡洛维奇近来对成风很关心:“怎么几天没见......你生病了?”

成风的心脏开始砰砰地跳,灵机一动,回答道:“是啊,昨天病了,中药不管用。今天来请假,准备去医院看病。我忽然想到,总医院和车站......”

见康斯坦丁·卡洛维奇皱起来眉头,成风压低嗓子说:“总医院和车站特别近,后面的院墙也不高,不会有人从那边潜入车站吧?”

“天,米哈伊尔,你真是天才!我马上找人去部署。圣彼得堡下令,这次要确保万无一失。你知道吗,整个世界都在看着,我们俄罗斯帝国不能丢了面子。你知道吗?那家伙要是出事,我们的面子要完蛋啊。猕猴(注1)最会搞事情。你知道吗,我......这次顺利过关的话,会升级的。你也一样,米哈伊尔,我记住你的才华了。”

这个不苟言笑的德国人从来没跟成风这么亲热过,成风暗自舒了一口气。

成风怀里揣着地图,跳上火车,赶到马场的时候,安槿雅已经到了,正和黑风在一起。快入冬了,天黑得早,马厩里昏黄的汽灯把安槿雅的头发映照成如同麦穗一样的色泽。她穿着褐红色的长大衣,袖口和裙摆露出洁白的蕾丝边,黑色面纱衬得脸色很是苍白。

命运弄人。原本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成风站在马厩门口,迈不开脚步。

还是黑风率先注意到了成风,兴奋地拿前蹄敲地,冲他看过来。

安槿雅回头,嘴角展现温柔却克制的一笑。

成风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来,到屋子里去,有重要的东西交代给你。”

进到屋子里,成风帮安槿雅脱掉大衣,见她摘掉帽子和面纱,才发现她眼睛肿了。她垂下眼帘,掩盖自己的委屈。

成风一把将她拥入怀抱,心疼地说:“对不起,昨天对不起。槿雅,你明白我的心。别怪我好吗?”

安槿雅拼命摇头。

“我知道无法阻止你们。我决定帮你们。”成风话音未落,安槿雅就惊讶地从他怀里挣脱,瞪大了眼睛。

“这里是哈尔滨重要设施的地图。尤其是撤退或者是......被捕后的逃生路线。你们的人或许用得上。铁路总医院和火车站太近,宪兵很多,情况比较复杂,不能轻举妄动。还有,俄国领事馆所在的车站街也很复杂,但地下通道可以利用,地图上都有标注。槿雅,任何行动都可能失败,要做好预案。”

安槿雅木然地点头,然后泪珠就滚落脸颊。成风终于站在了自己这一边,这是上天的恩赐吗?

“但是我不同意任何暴力,包括刺杀。我必须强调这一点。后果很难预料。槿雅,你把情报传递出去之后,跟我走吧。有我在,会护你周全。”成风做最后的努力。“今晚,我陪你把事情办好,明天送你到安全的地方。或者现在就走。”

安槿雅看着成风的眼睛静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问:“你送我到安全的地方。那么你呢?”

“我需要在那天忠于职守。”成风想好了,26日之后,他请个长假,等风声没那么紧了,他们再回来。

“我也要忠于职守。”刚才听成风讲的话,安槿雅意识到刺杀行动之后,恐怕会有更多的事情发生。她不能走。

“槿雅!我已经......我违背了职业操守,为你们提供了情报,我就是不忍心......”

“成风,我是一名战士。是大韩独立义军府的一名战士。”安槿雅鼻翼煽动,热泪盈眶:“我的操守不能轻易放下。那是我对爷爷和父母亡灵的誓言,是对大韩帝国被羞辱、被残害的所有灵魂的誓言。”

这个全新的安槿雅让成风不知所措。他早就知道了她的秘密,但并不知道她如此决绝。他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女人,或者应该说,他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人------为了一种理想,一种信念不惜一切代价。这一刻,成风觉得眼前的女人是一团火,再靠近一点,很可能引燃自己,万劫不复。但是烈火已经把周遭的空气烧得稀薄了,成风觉得背后有一种力量推着他向炽烈的中心扑去。

就在他快要丧失理性判断力的时候,眼见安槿雅在那团火之外套上了一层冰罩子。她低头深吸了一口气,对成风勉强一笑,说:“谢谢你。我们......”

刚才过去的几秒钟,被安槿雅在心里切成了好几段。她一时觉得成风可以变成自己的战友, 共赴生死; 一时又怕他以身犯险-----听了成风的分析,安槿雅也认为这次行动的胜算很低,而且他们组织内部很可能有内奸;一时决定要留下来“控制”他;一时又想在组织遇到最大风险的时候亲自上阵参加战斗......但成风和自己不一样,倒不在于中国人和朝鲜人的区别,而在于成风不是一个人,他有家庭有亲人,自己如何能忍心?

于是她说:“成风,谢谢你。我会把情报传递出去。其他的事情,我也控制不了。咱们先回去吧?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明晚,明晚我给你答案。”

“好。” 两人赶末班车回南岗,一路上,安槿雅的平静让成风如坐针毡,可是他无从问起。

看不清她面纱下面的眼睛。可是成风可以想象她睫毛下一定是乌黑的影子,那是她试图锁住的哀伤。她用沉静在他们俩之间细细密密地织了一面屏障,把两人曾经生出来的无限连接硬生生地隔绝。

下了火车上马车,成风坚持送安槿雅回家。马车在她家的巷子口停下的时候,成风一把攥住了安槿雅的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脱。

安槿雅的视线模糊了。他们认识快一年了,这是第一次,那么狠心的分别。她伸出另外一只手,摸了摸成风的脸,笑着说:“晚安。明天见。”

成风松了手。

他这才意识到,安槿雅没戴手套,两手都那么冰冷。当她的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抽脱出去的一刻,成风的心把她攥得更紧。

他下定了决心。


这条巷子有点暗。安槿雅褐红色的大衣在入夜的寒风里翻舞着血色,牵扯着背后成风不肯离去的目光,缓缓在狭小的巷子里移动,像是一只飞不动的蛾子。她打开锁进了门,不敢回头,狠心剪断了所有牵扯。

她是要去扑火的蛾子。而成风,必须留在原地,留在他原本理所当然灿烂的生命中。


成风见安槿雅进门之后,又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才吩咐车夫回家。推门进去,发现向老爷一个人坐在餐厅里正准备吃饭。

“爹,怎么这么晚了才吃饭啊?刚回来么?”成风问。

向老爷看起来有点疲惫,他放下筷子,反问:“你吃了没?”

“还没。不饿。”

“不饿也得吃。叫老冯再下碗面。”向老爷按了铃,老冯赶过来。

“爹,我没胃口。”成风站在那里不肯落座。

“陪我吃两口。”向老爷说罢,又问老冯要辣子。

老冯为难地说:“郎中说了,老爷胸口疼,不能吃辣。”

“爹你不舒服啊?”成风在桌旁坐下,发现向老爷脸色的确不好。

“好多了。没事。睡一晚就好,老毛病了。”

“还是要看看西洋大夫。铁路总医院的水平在整个远东地区都排得上名的,过几天我陪你去。”

“好好。”

“成飔呢?吃过了?”

“她染了风寒,今天一天没下楼。等下你去看看。”

成风点头答应。

老冯端来一碗羊汤宽面,成风忽然就心里难受起来:爹老了。过几天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没说话,低头吃面。

向老爷吃了半碗面就饱了,笑眯眯地看着儿子风卷残云一般把一碗面吃了个底朝天。

“真的好吃。这塞外的羊肉真是鲜美。”成风擦擦嘴,问:“爹是去书房还是上楼休息?我扶你去。”

“嗨,哪用呢。我手脚好好的啊。”向老爷起身,说:“我去书房坐坐。”

目送向老爷慢拖拖地走进书房,成风正要转身上楼,却听见书房里“哗啦”一声。他快步跑过去,发现是向老爷心爱的煤油灯摔碎了。

“爹,你别动,别割伤了手指。我去叫人收拾。”成风冲过去扶起来蹲在地上的向老爷。

“哎呀哎呀,多少年都好好的。哎呀,怎么到我这辈儿就......”向老爷痛心疾首,没说出口的话成风明白:这不是吉兆。



注1: 日俄战争之后,俄国人喜欢称日本人为“猕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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