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槿雅提到的朝鲜亡国的历史,让成风心里久久不是滋味。仔细回看,甚至很难简单地指责某些人、某个势力是亡国根源,他们似乎都在为自己所属的国家和政权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至少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袁世凯年轻时无畏无惧,身先士卒率众杀入宫门救人,后来仗着明成皇后的荫蔽骄奢淫逸,野史称二十几岁的他为了争抢一个朝鲜美女,还和日本政治家和外交家伊藤博文争风吃醋,最后抱得美人归。甲午战争中,袁世凯出逃,回国后知耻后勇小站练兵,培养出中国第一支现代化陆军力量。
现如今,他被贬回乡,国际社会一致认为这个可以保证中国稳定、与列强抗争的有力人物的结局太可惜了。俄国曾经想在东三省,甚至包括部分蒙古和新疆搞一个大型的、类似英国在印度那样的殖民地。名字都想好了,叫做“黄色俄罗斯”。但日本不干,而且狠狠打击了俄国人,抢得东三省大量资源,沙皇颜面扫地。
“我喜欢你这张黄脸。”这是成风的顶头上司康斯坦丁·卡洛维奇曾经由衷赞美的词语。成风如今越想越不是滋味。
这段时间成风工作得力,康斯坦丁·卡洛维奇很满意他的报告,他命令成风:主要任务依旧是远距离监视亚裔社区。这次,是华裔社区为主-----尤其是那些搞事情的。
成风心里清楚这个“搞事情”是指去年年初,俄国单方面搞了个公议会(相当于市政府),试图管理整个哈尔滨,增加税收。当时很多华商带头抗争:罢市、抗税(不少项目是清、俄双重税收)。他们组织华商联合会,向清政府外务部、东三省总督及各国驻华公使发送大量抗议通电,希望通过外交手段解决问题。当时成风在治安管理部门,对于商会的非暴力抗争也没有特别的打压。
当时向老爷就说过:“俄国人不会吃哑巴亏的。你看这些人闹事,没有强大的政府背书,屁用也没有。关系搞坏了,谁的日子都不好过。毕竟加多少税,是人家说了算。”
这次上司布置任务,最后加的一句话,让成风百感交集:“当然,米哈伊尔,你有内幕消息就更好了。我知道你父亲的社会关系网很广阔的。而且,我们信任你们家族。”
“是,康斯坦丁·卡洛维奇。”成风不得不回应。
“很好。这里是一份名单,你先去熟悉一下。注意保密。”
成风拿着文件夹回到办公室,在书桌上展开,发现是一份列有十个中国商号的监视名单。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安吉盛。
康斯坦丁·卡洛维奇曾经说过:“你们和那些黄脸异教徒不一样。你父亲是个有国际视野的成功商人,我很敬重他。”
的确,他们家与众不同。父亲也的确为此而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为此深感骄傲-----他们进可攻退可守,在生意上和社会关系上都有俄罗斯帝国关系做后盾。他一向认为西方人注重契约精神,就算是政治环境变化, 他的产业还是会依法得到保障的。同时,向秉中和安吉盛这样的华商展开合作,也是给自己留一条路。万一呢?向秉中总是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多一条路,就是多一条生路。”当然,他的“路”,铺在俄罗斯的,比铺在大清土地上的要更多,更广。
俄国人目前的确信任他们。不过,成风觉得自己和以往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他信任俄国人吗?他信任自己吗?
安吉盛。因为有了安槿雅,成风觉得自己已经不公正了。
还没等成风的工作展开,就有消息传来:1909年5月10日,清政府外务部右侍郎梁敦彦与俄罗斯驻华公使廊索维慈在北京正式签订了《中俄东省铁路公议会大纲》(又称《哈尔滨市政协定》)。虽然表面上大清政府出于民间压力,向俄国在外交上讨回来一点话事权,但大家都清楚,哈尔滨的实质性管理者,还是俄国人。公议会40个议员,一个华人都没有。
“爹,你有想过进入公议会吗?”成风在一个午后随口问向秉中。
向老爷摇摇头:“没意思。都是摆设。实力悬殊太大了。”
“那爹觉得安吉盛这样的商号,会不会有意进入公议会?还有晋商商会的人?”
“他们自己有组织,不会去当俄国人的摆设的。成风啊,我正要和你聊聊呢。”向老爷换了话题:“你和那个安小姐......”
成风想到安槿雅的态度,只得回话道:“爹,我们还需要多一些了解。不急。”
“这就对了。”向秉中看起来很高兴。他喝了口茶,擎着盖碗杯,若有所思道:“安盛魁是个人物。生意上我信任他。其他的,我还看不透。去年抗议俄国人的公议会那阵子,他比较出风头。但他也很圆滑,得罪俄国人的事情,又都是别人干的。这个也是我喜欢的,灵活,懂吗?但是,不能对自己人也太灵活。该实在的,要实在。分寸啊,最要紧。”
“是,爹。”成风心不在焉地回应道。
“他们那批人,这阵子估计被俄国人盯上了吧?”
成风心里一惊,姜还是老的辣啊。“爹的猜测有道理。”
“你呀,也要灵活一点。将来的事情,不好说。”向秉中半仰着头,沉默了片刻,说:“要不,你请个假,送成飔去京城吧。”
“我以为静水会陪她去呢。”
“静水要娶亲了。你呀......”
成风这才觉得自己笨:爹安排他出去,是让他不要直接得罪华商圈子里的人。而静水则身份不同以往,不再合适陪一个花季少女出远门了。
“好,我去请假。”
成风去请假。康斯坦丁·卡洛维奇痛快地批了几天假。他对于成风提出的几点监控方案都很满意。其中一条,就是电话监听。当然,他们已经开始做了,只不过由成风提出来,再次验证了他的忠心。
其实成风正是从内部得知了他们的监听行动,才提出这个不痛不痒的建议的。
出乎成风意料的是,康斯坦丁·卡洛维奇补充了一句:“电话局是个有趣的地方。我们监听别人,也有别人监听我们。朝鲜人监听日本人,反过来也一样。等你回来,要好好调查一下电话局的接线生。查清他们每一个人的背景-----我说是中国人、朝鲜人和日本人。俄国接线员的背景调查已经搞得差不多了。”
“是,康斯坦丁·卡洛维奇。”成风心里又赘了一块石头。他等不及旅行回来,就调出了电话局所有接线员和监理的名单。其中一个名字,让成风倒吸一口凉气:安槿雅。
根据记录,安槿雅在电话局已经工作了一年多了。那么就是说,她打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对成风说实话。这是为了什么?
成风熬了几天几夜,试图调查安槿雅的背景,却无功而返-----她历史清白,如她所说来自山东,是安盛魁的表侄女,父母双亡。可是她为何瞒着自己在电话局工作的事实?难道她肩负着监听任务?为谁服务呢?安盛魁知道吗?
周六是安槿雅的生日,原本约了周日见面,可安槿雅说这周太忙,换到下周成风去京城之前再见面。于是,成风带着给安槿雅的礼物直接去了安吉盛中药行。虽然他很喜欢安槿雅, 也尊重她,但他不想继续被动下去。
安吉盛的铺子在道里皮市街,门脸儿很大,黑底金子招牌,两旁的黑色柱子上写着金字:
“安养福生滋身术,吉盛灵草瑞人天”。
成风来得早,伙计刚刚把窗板卸下来准备开业。成风上前说明来意,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半天,说:“先生请稍侯,安掌柜马上就到。”
“请问安小姐在吗?”成风在红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问。
男人似乎想起来什么,说:“安小姐今天不一定来。你是......你来过电话找她的对吧?”
成风笑着点头,心想这里的人都是人精啊,自己才只不过打了一次电话,就被他记住了声音。
成风等那个管事的男人走开之后,出手阔绰买了不少滋补药材,包括安吉盛有名的高丽参, 心想可以带到北京送给崔世伯和伯母。伙计开门大吉,很是高兴一大早就做了大买卖, 于是对成风的“随口”闲谈有问必答。
很快,成风搞明白了安槿雅几乎隔一天就会来一次安吉盛,而且会留宿,与她告诉自己的“不常去叔叔那边”大相径庭。而安槿雅说帮着叔叔打理在道外的分店似乎也是个不咸不淡的谎言-----伙计告诉成风,那边店铺已经歇业了,主要原因是地点不好------近年来涌入不少日本浪人,那条街不再太平。
“向公子,向警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向老爷可好?”安掌柜人没进屋,洪亮的声音已经穿过前堂急停在成风面前。
成风赶紧站起身来拱手鞠躬问候,只见眼前的安大掌柜的穿着一身素色长袍,料子极为讲究。他看起来五十开外,中等个头,秃顶宽脸,留着络腮胡子,气色极佳。
寒暄几句之后,成风说自己买好了去京城探友的礼品,随口提到:“我是安小姐的朋友,今天来有个礼物送给她,听说她要过生日了。”
安掌柜十分之一秒的恍惚被成风看在眼里。“哎呀,没想到向警官是槿雅的朋友呢。怎么没听她提到过呀。真是......真是有缘分,有缘分。”
“槿雅今天在电话局加班?”成风笑着问。
这次安掌柜的恍惚被放大了,他“呵呵”两声之后,说:“对对,这孩子为别人顶班了。不巧哈。这个......向公子太客气了,还特地跑一趟。”安掌柜指着礼品盒子说。
“安世伯叫我成风就好。家父和安世伯在生意上合作愉快,我理当早点来拜访的。只是最近局子里忙。《公议会大纲》一出,好多新的条规要学习呢。安掌柜这样的华商领袖,估计也听说了吧?”
安盛魁眼睛发亮,盯了成风一秒钟,点头道:“听说了听说了。”
成风觉得自己点到为止,于是准备告辞。
安盛魁拍了拍成风的双臂,赞赏道:“成风果然一表人才,向老爷虎父无犬子啊。我自己没有儿子,看着你这样的后生实在是喜欢得紧。”
“安掌柜过奖了。这份礼物烦请安掌柜转交安小姐。改日我再来探望安掌柜。”
成风出了安吉盛的门,很肯定安盛魁的目光一路黏在他背后。他今天过来,一方面核实自己对安槿雅的一些猜测,另一方面是侧面提醒一下安盛魁------俄国警方注意到他们了。如果安槿雅在电话局的监听是为了叔父,那么他们都要小心。
如果安槿雅根本不是为叔父监听呢?那又为了谁?
无论为了谁,对于成风来讲,都希望她能平安无事。至于她欠他的实话,可以慢慢还。但成风必须弄清楚真相。他一向痛恨谎言,尤其是亲人或者两个相爱的人之间。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