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自己的小公寓为成风疗伤之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安槿雅心潮翻涌,忍不住倒在床上了起来。她把半个拳头塞进嘴里,用牙咬着,怕自己哭出声。
为什么是成风?为什么成风要这么好?她不可避免地爱上了他,却又不可避免地怕他真的爱上了自己。可是他的确爱上了自己。换做别的女人,这种双向奔赴,是可遇不可求的。
他的爱纯洁而庄重,每每让安槿雅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阴谋-----蹲在阳光下发霉的角落,看着灿烂的一切,周遭和浑身上下都是腐朽之味。
是的,安槿雅自从爱上成风之后,更觉得自己身上有一股带着血腥的腐尸的味道,她甚至会闻自己的胳膊,怕早晚会被成风在拥抱和亲吻中惊诧地发现,从而伤心欲绝,弃她而去。
她更为自己这种胡思乱想而羞愧难当。她没有这个资格-----没资格质疑,没资格走神,没资格爱上成风,甚至没资格爱上任何一个人。
她需要精准,需要无情,需要万无一失。
怕睡觉,因为会有噩梦:烈火硝烟、黑色的武士、喷涌的鲜血;断指、誓言、冰冷的跋涉; 尸体在身边僵硬,内心在仇恨中扭曲,痛苦的呼喊总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压抑着......
认识成风之后,噩梦变本加厉。安槿雅最怕的一种,就是在所有触目惊心的场景中,忽然出现成风的身影-----他温暖的笑容,体贴的姿态和诚实深情的眼睛。他因为爱而毫无防备。
不要,成风你快跑,你不属于地狱。你是我的天使,但我不配拥有你。
安槿雅在电话局顶替同事上了半天班。下班之后,照例来安吉盛和叔叔吃饭。她今天没有带来太多有用的消息:无论是俄国人政府方面的(今日休息),还是商界大佬的通话,都没有特别有价值的情报。
安盛魁把成风留下的礼物盒放在安槿雅面前,说:“向成风来过。他知道你在电话局。”
安槿雅脸色变得煞白。其实她一直对这个局面有所准备:她会对成风解释,在电话局偶尔能听见小道消息,帮着叔父做生意而已。算是报答叔父收留之恩。但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 所以不想成风知道。
她明白安盛魁尴尬的是成风恐怕会和向老爷说起这件事。原本没啥,在电话局有自己的人多一双耳朵,也不是新鲜事。可是安槿雅当初瞒着成风,就说明向老爷很可能是被监听的对象之一,总是让人心里膈应。
“失策了,你该一早就告诉他你在电话局工作的。”安盛魁聪明一世,也有糊涂的时候。当初表侄女安槿雅来投靠他,说自己已经在电话局找到了工作,安盛魁就暗自庆幸-----多个耳听八方的渠道, 哪个做生意的人不被诱惑啊?
当然,不是每个接线员都敢偷听,也不是每个接线员知道如何选择偷听目标。安盛魁对安槿雅循循善诱,两人逐渐配合得天衣无缝。于是,什么工商检查日程、粮食库存消息、大豆期货庄家定价......甚至家长里短的,都源源不绝地涌入了安盛魁的双耳。连向秉中需要找一个中药药材经销商的信息,也是这里得来的。
他没料到的是,成风会认识安槿雅,而且看起来两个人关系还不一般。可向老爷也没提起啊。是他不知道,还是他不放心、不愿意?安盛魁一时间想不透。槿雅这孩子,认识了成风,而成风也知道她在电话局上班,这种局面为何不告诉自己呢?
其实安槿雅监听的目的不完全为了叔父安盛魁。
她要的,是别的东西,为的是更伟大的目标。首先得到的,就是成风的行踪轨迹,包括他去什么击剑俱乐部,他什么时候会去马场......
成风送来的,是一个包装精美的暗红色纸盒,上面系着银灰色的缎带。饭后,她抱着盒子, 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地将它放在临窗的桌子上。
一缕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缎带上,带着窗外丁香树的婆娑光影,温柔催促着:打开吧,看看那是何等美好的礼物。
可是安槿雅却好像没力气去解开那缎带。她怕看见那躺在盒子里的、自己配不上的美好礼品----来自美好的、自己配不上的人。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拉松了缎带蝴蝶结,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条珍珠色的锦缎长裙,融合了传统裙褂和西洋礼服的裁剪特点,带着说不出的优雅却夺目的柔美。
安槿雅的手指触摸着有点冰凉的料子,仿佛看见自己穿上这条价值不菲的长裙之后修长而曲线玲珑的身姿,在成风的眼里,将是何等美好。
盒子里有一张卡片,成风简单写着:生日快乐!请坦然承认你的美丽。
“坦然承认”四个字,狠狠地戳中她的心脏。
安槿雅起身脱衣服,换上新裙子,在一面窄窄的落地镜前站定,又拢了拢头发----果然很美。
她抱着自己的肩臂,闭上眼睛,想象着成风从身后环抱她的感觉,泪水不觉间盈满眼眶。她知道自己此刻很美,她也知道自己此刻很丑,取决于是谁在看,取决于看得多深。
而她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把自己单纯地看成一个美丽的女人。
她首先是一名战士,是复仇者。
假期将至,本应该雀跃的成飔却总是有点没精打采的。平日里除了给济雯济尘准备礼物之外,老是发呆。上次打架被罚课后清理花园的工作,还有几天就结束了。暑假要来了,就看不见谢廖沙了。而秋天是漫长的等待之后短短的美好季节:自己的生日在九月,谢廖沙的生日在10月,而静水要娶亲了。
周末的午后,她照例在钢琴前发呆,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琴键。爹带着静水去商会应酬了,哥哥一大早出门还没回来。老冯给她煮了最喜欢的炸猪排,成飔也就吃了几口。
正无聊的时候,她听见铁门开了,抬头一看,成风正低着头往大宅走来。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可成飔莫名觉得成风不开心。
待他进得门来,成飔看清了哥哥的确是脸色不好看。
“哥,吃饭了吗?”
成风显然被吓了一跳,愣了半秒钟,说:“还没,不饿。”
“你去哪儿啦?”
成风又一愣,然后懊恼地说:“去买高丽参,打算送给崔世伯的。刚才在街边坐了坐,放在一边忘了。唉,肯定被别人拿走了。”他又用俄语骂了一句,然后径直上了楼。
成飔呆呆地看着,眨眨眼睛,心想:怕不是和安槿雅吵架了?
正百无聊赖的成飔怎肯放过这种八卦,于是一溜烟儿地跟了上去,在后面拼命跑,赶在成风关门前一脚插了进去:“哎呀,别夹我的腿!”
成风大惊失色,责怪道:“你干嘛啊?”
成飔看成风甩开手走进屋,于是别了进去,在身后关上门,凑近哥哥看他的脸色。
“吵架了?”
“没啥好吵的。”成风脱下外衣丢在沙发上。
“没啥好吵?”成飔琢磨了一下,心想怕不是闹翻了?分手了?有这等好事?原本看安槿雅也不是特别合适自己兄长的。
“哥,我中午也没吃饱饭。我去找老冯煮面咱们一起吃哈。”成飔说着就转身跑了,不顾成风在背后喊“不饿”。
成飔提着长裙一路小跑,差点在厨房门口撞到老冯。
“哎呀,大小姐,你这风风火火的,要干嘛?吓死个人啊。”胖子厨师老冯抹了一把油光光的脸,问。
“老冯老冯,来两碗酸豆角肉末臊子面,多加辣。你自己做的那种辣椒酱哈,快点快点!”
“得嘞。”老冯调转身子进了厨房,发现成飔跟在后面,于是问:“小姐这是中午没吃好,饿得慌,等不及了?你先回去,等我搞好了差人送过去。”
“不,我等着。我要自己送给我哥,我们一起吃。”成飔在厨房里找了张板凳坐下来。
老冯看着成飔长大,对这个“吃货”小姐疼爱有加,他笑着摇头,开始备菜。成飔从小就有个习惯,一旦生气、紧张就要大吃一顿。不知道今天又是谁惹了她了。
不过老冯自知是下人,不会多嘴,倒是成飔无聊,自己开口唠叨:“大男人的,失恋就不吃饭了,给谁看?惹他伤心的人又看不到。大丈夫何患无妻,老冯你说对吧?”
“对对对。”老冯一边下面,一边应付。
“老冯,你为啥不娶亲?”成飔忽然变了话题。“你是不是怕女人?”
老冯哭笑不得,说:“怕。”
“你们男人看着人五人六的,还三妻四妾,就怕女人闹脾气,对吧?”
“大小姐你这是哪儿跟哪儿啊?”老冯开始快手炒浇头,锅灶声音喧闹起来,成飔住了嘴,开始动脑筋。别看成风一脸硬气的样子,其实他脾气最好了,很少动怒,更很少生闷气。今天看来问题严重了。这么一想,成飔又开始心疼起哥哥来,再回想起惊马那天,更是对安槿雅生出来仇恨。
哼,几盒糯米团子就能收买人心了?成飔不屑。
老冯快手做好两碗面,放在托盘里给成飔端上楼。进到成风的房间,发现他已经换了居家的舒服长衫,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成飔把托盘放在窗前的圆桌上,招呼成风:“哥,我中午没吃好,你来陪我吃碗面呗?酸豆角肉末,你最喜欢的。”
成风笑笑,过来坐下,拿了筷子埋头吃面。成飔跟着吃了几口,等成风吃得差不多了, 就开始滔滔不绝:“哥,别太当回事了。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哥这样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能文能武、貌比......貌比......那个姓啥的人来着?”
成风忍不住笑出来:“你呀,不好好学中文。净出洋相。”
“到底谁啊?对了,姓潘的!”
“潘安。”
“对对对。我哥貌比潘安,哪个姑娘不喜欢?”成飔吸口气,还要接着说,被成风打断:
“好啦,你要说啥?”
“你失恋了么?我是怕你伤心。不值得的。”
看成飔苦口婆心的样子,成风哭笑不得。他摇摇头,说:“你不懂。行啦,我没事。”
“我不懂?”成飔压低嗓子说:“我谈恋爱不比你晚。而且我们是......”
“是啥?”成风这会儿很想逗逗妹妹。“娃娃家?”
成飔猛地站起来,说:“我们是认真的。我们是......互相的。我们知道彼此的心意。我们坦诚相待。”
最后一句,刺痛了成风。他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铃~”楼下电话铃声大作,过了一会儿,女仆上来敲门道:“少爷,你的电话,安小姐。”
成风和成飔对视了一秒钟,快速起身跑下楼。八卦心爆棚的成飔紧跟其后。
只见成风拿起听筒凝神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就挂了电话。
成风不顾妹妹狐疑的表情,上楼、换衣服,出门。成飔在身后追过去,却在门口遇见了邮差:“向大小姐好,你的信。”
成飔接过来一看,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那熟悉的漂亮花体俄文,一定是来自谢廖沙的。哦,她的谢廖沙,这么勇敢,居然直接把信寄到家里来了。
“谢谢谢谢!” 把信贴在胸口,成飔飞奔上楼,留邮差在后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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