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风将因为愤怒而肌肉紧绷的安槿雅护在身后,定睛打量面前的三个人:凌乱的长发束成了发髻,留着短须,穿着西装与和服的混搭服饰,脚蹬木屐,两个人腰间别着短刀,另一个手里拎着木棍,神情傲慢,目光凶狠。
原来是日本浪人----成风在治安管理处的时候,可是没少跟他们打交道。这批人通常住在道里廉价的旅店,看起来像是无业游民,总是惹事生非,欺负中国人和朝鲜人,滋扰俄国商家。最近一段时间的暗中调查,让成风明白了他们很多人其实根本是受雇于日本情报机构或者极右翼组织,例如:“黑龙会”。
其中一个大个子嘴里“哇啦哇啦”地叫嚷,成风听不懂。听得懂日语的安槿雅从成风背后一步跨出来,指着那人的鼻子大骂。
几个浪人听安槿雅说日语,愣住了。但很快,一个家伙用汉语大叫:“清国笨蛋、高丽婊子!”
没等他换口气,成风已经一拳打得他鼻子喷血。另外两个浪人冲了过来,其中一个挥舞着木棍朝成风头顶劈下来,另一个则转而攻击安槿雅。
成风担心安槿雅,侧身去帮她,被浪人木棍击到肩膀。眨眼间,安槿雅大吼一声,迅速转身扬腿,裙摆翻飞之际,那个浪人就被她踢翻在地。安槿雅大吼一声稳住下盘,握拳在胸前,和成风站成了背对背的攻防姿态。
接下来,两人联手,很快把三个浪人打得落花流水。几个俄警赶过来,日本浪人还栽赃说成风他们先动手打人。却只见成风拍拍身上的土,和俄警中的朋友握握手,低声交待了几句,然后搂着安槿雅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没伤到吧?”成风问。
安槿雅摇摇头:“没事。你的肩膀怎么样?”
成风皱着眉头活动了一下肩膀,说:“还好。没想到你这么厉害,这是哪一派的武功?”
安槿雅笑着说:“朝鲜拳脚,父亲教我的。他......他的父亲,我的爷爷,年轻时在朝鲜做生意,学来的。”
“哦,真的厉害。我一直希望成飔学一点拳脚,紧急的时候可以保护自己。”
“等有机会,我教她。”她脸色绯红,把细长的双眼衬托得更加明亮。
“好,一言为定。”成风眼里都是钦佩。他又好奇地问:“那些浪人为何叫你高丽人?”
安槿雅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估计我的日语有口音?我是在朝鲜的那些年学的。”
“喔。”成风点头。肩膀疼得他左臂发麻,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想确认骨头没事。
“你......我有很好的跌打损伤的药膏。我帮你......”安槿雅关切地看着成风。
“噢,是安吉盛的药膏?我听我爹说你们的很多中药都很棒。”
“啊......是的。不过,我不想......叔叔婶婶看了担心。“安槿雅垂下眼帘,很快又看向成风道: “要不,去我家吧?你可以坚持一下吗?”
和安槿雅认识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邀请成风去她家。以往送她回家,也都只是送到路口。成风好奇心大作,立刻点头。
两人叫了马车,一路上安槿雅都很安静。很快,他们到了道外一条僻静的小街旁。成风跟在安槿雅后面半步,往一片矮小但尚且整洁的木质住宅区走去。
来到一栋小楼前,成风发现下面是一家洗衣店,安槿雅打开了旁边的木门,转身对成风低声说:“轻一点好吗?我......毕竟是未嫁的女子。我不想邻居指指点点。”
成风点头。
他们沿着又窄又陡的木头楼梯往上走。光线很暗,台阶在成风脚下忍不住地嘎吱呻吟,让他不由自主踮起脚尖。上到了楼顶,安槿雅开了另一扇门,自然而然地脱了鞋,放在了门外。
成风跟着她脱鞋,然后走进了这个基本上算是阁楼的小居所。
安槿雅拉开了粗布窗帘,成风看清这只是一间房,面积尚可,收拾得非常整洁,几乎看不到女孩常有的那些零碎。没有门的壁橱里挂着安槿雅的几件大衣,放着一个大木箱和一个小帆布行李箱。
安槿雅脱了外套挂好,从抽屉里拿出来跌打药放在桌上,看着成风,迟疑了半秒钟,上前帮他脱了风衣,把他脖子上藏蓝米白图案的阿斯科特印花领巾从浆挺的白衬衣领口抽出来, 细心折好,放在了床上。
脖子上的领巾没了,成风忽然开始紧张。那代表着规矩和庄重的一块丝绸,就这样轻易地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姿态,但成风潜意识里的拘谨,却无法轻易放下。
窗外有一棵大树,上面的鸟儿叫个不停。安槿雅专心地解开成风的西服背心,帮他脱下来, 折好,放在床上。
护在胸前的背心没了,丢盔弃甲。鸟儿都不叫了,难不成被他心脏的狂跳吓跑了?
安槿雅拉着成风的手,让他坐在桌子前的板凳上,迟疑了一下,就开始解他衬衣的纽扣。没想到,精致的包扣那么紧,一下子没有解开。
成风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然后自己解开了三粒钮扣。安槿雅拉开他的领口,看见肩头红肿一片,眼泪就滴了下来。她没出声,静静地打开跌打药膏盒子,手指抠了一坨药膏,轻轻地涂抹在他的伤处。
成风盯着窗口光线里飞舞的细尘,一动不动。
安槿雅手下的力度慢慢加大,缓缓按摩起来,轻声问:“疼吗?”
“还好。”
片刻之后,她拿起毛巾把皮肤上的药膏擦干净,然后转身去脸盆架那边洗毛巾。成风站起身,看着她微微弯下柔软的腰肢,不时拿手背抹一下眼泪。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安槿雅直起身,脑袋向后倾,靠在成风身上,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槿雅,我求父亲去你叔父家提亲。我父亲......”
安槿雅丢下毛巾,猛然转身,泪流满面地看着成风,摇摇头,说:“我......我还没准备好。”
成风愣住了。
她面色尽是伤心,用力抱住成风,热烈地吻他的嘴唇。几番纠缠之后,她说:“对不起成风。你太美好了。我总是觉得自己在做梦。我一个孤儿,很害怕得到你又失去......我心里不踏实。你能给我多一点时间吗?”
成风慢慢点头:“当然。”
安槿雅把耳朵贴在成风的心脏上,哽咽道:“除了爹妈,我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个人。这感觉,让我害怕。”
成风抚摸着安槿雅的头发,看外边天色渐暗,轻声说:“我明白,我也爱你。我先走了。”
“好。”
她帮他扣好扣子,穿上马甲,系上领巾,套上风衣,拿了药盒塞进他手里。
成风说:“我认识路,你别送了。外边冷了。”
“好。”
成风下楼,看到洗衣店的窗口有人影一闪,心想:恐怕还是被发现了吧?男人粗重的脚步声,被那破旧的楼梯和地板放大了许多。希望没人多事。成风没有再多想,竖起风衣领子, 快速往大街上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安槿雅一路目送他在街口转弯,然后拉上窗帘,扑倒在床上,捂着自己的嘴巴,隐忍大哭。
成风攥着安槿雅给的药盒,招来一辆马车,很快回到家。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向老爷坐在大沙发上喷云吐雾,静水立在一旁,局促不安地看着进门的成风。成飔则坐在旁白的沙发边缘上,低着头,两手交握。
小丫头一定是犯错了。成风想。
仔细一看,成飔的发辫有点凌乱,脸上红了一块。
“怎么了?”成风快步走上去问。
成飔不出声,也没抬头看他。
“爹,出了什么事?”
向老爷拿烟斗指了指女儿,嗓子里咕噜一句:“你让她自己说。”
“谁欺负你了?叫什么名字?”成风看到妹妹手背上也有抓痕。
成飔撅着嘴,低头瓮声道:“她们欺负我,乱讲话。”
“打架了?”
“她们先动手的。我都没还手,就是......用肩膀顶翻了两个。”成飔抬起红彤彤的眼睛,委屈地说:“修女罚我们,都不分轻重。以后一个月放学后都要打扫花园。哥,我没错!我没动手!”
“还嘴硬!大姑娘家的,送你去这么好的学校,就是要培养你当个淑女。”向老爷抱怨:“你们修女打电话过来,说要好好教训你。张牙舞爪的。”
“爹,又不一定是成飔的错。”成风心疼妹妹了。他知道成飔绝不是挑事的人。平时她古怪精灵很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什么烂同学。到底为什么?”向老爷没了耐心,吼了一句。
成飔又低下头,坚决不说,只是开始抽泣。
“好了好了。”成风安慰了一句,然后对向老爷说:“爹,你脸色不好,累了吧?不如晚餐前先去歇息一下。静水,扶老爷去休息。我来和成飔谈谈。”
向老爷走了之后,成风低声对成飔说:“上去说话。”
进到成风卧室,成飔一屁股跌在沙发上,愤然控诉:“你都不知道那几个小蹄子,背后说我和谢廖沙的坏话。瓦伦提诺的狗屎弟弟和谢廖沙的蠢弟弟一个班,不知道怎么就发现了我们......我们的小纸条。”成飔声音低下去,脸红了。
“你讲话淑女一点好吗?”成风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说:“好啦,没什么大事。爹就是丢了面子,过一阵就好了。吃饭的时候你乖巧点。先去洗洗干净,梳好头发。”
成风起身去查看妹妹脸上的红肿,有点心疼了。“你呀,打架的时候不知道护着脸啊?”
“我跌倒自己撞的。”
“你......”成风看成飔那副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行啦。你们俩,风口浪尖的,少来往。”
“我就是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成飔站起来,目光坚定:“谁也不能阻挡我们。”
“小姑奶奶,你能消停几天吗?一个月,受罚结束了再说。”成风把安槿雅给他的跌打药盒递给成飔,说: “涂点药膏。”
“哥,还是你好。”成飔接过药膏,惊叹道:“哎,和爹给我的一样。安吉盛的药膏。哥,你怎么有啊?”
她说着就像小狗一样在成风胸前嗅起来:“你涂了药膏?你怎么了?当差受伤了?”
“没事没事。”成风想了一下,还是告诉了成飔大概的事情经过,然后加了一句:“槿雅拳脚很厉害。她说有机会教你几招,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成飔心情复杂得自己脑袋嗡嗡作响。安槿雅,和成风一起大战日本浪人?这个安槿雅,有她就有危险,成风将来一定被她克。可是她帮着成风打架啊,这个不简单。
“我要学!”成飔坚定地说。
“好。”成风笑道:“交换条件,不许告诉爹。问起来就说我骑脚踏车摔了一下。”
“你以前不喜欢撒谎的。”
“你不是一样?”
成飔做了个鬼脸,立刻又关心地问:“伤到哪里了嘛?严重吗?”
成风转动了一下手臂,说:“还好。肩膀挨了一下。没大碍。”
成飔又皱起来眉头,心疼之余带着谴责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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