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风没有履行替成飔保密的诺言,在向秉中面前“告密”成飔的小心思,自觉愧疚。于是他讨好地问成飔:“需要帮忙吗?你敢自己给他礼物吗?那个八音盒可是不小哟。”
成飔瞪着哥哥,脸红了一下,立刻转了转眼珠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你告密了?怕我告诉爹惊马的事情吧?”
“有什么怕的?我都告诉爹了,他老人家不反对我们来往。”
“真的?”成飔眼睛冒着小火花:“你也提到我......我和......”
成风现在很想逗一逗妹妹,于是说:“爹说你太小,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成飔一边摸着她卷发的发尾,一边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就是说,你真的告密了。可是爹也没太反对。不然早就拉我去训话了。”
“咱们可以达成协议......”
没等成风说完,成飔就火了:“你这个不讲信用的人,谁要和你达成协议。”
“我帮你送礼物呗。演出完毕,保证送出去。”
成飔认真考虑:有几个女生,包括自己的好朋友都暗地里说喜欢谢廖沙。当时她们起哄,成飔没有承认自己的态度。她作为一个混血儿,在学校本来就比较小心。她需要几个朋友在她身边。而女生的嫉妒心有多可怕,她也是知道的。她已经比别人功课好了,所以有些事就不能太惹眼。
“你的交换条件?”
成风笑了:“别提马场的事。其实没大事,但不想爹对槿雅的第一印象打折扣。”
哼,都叫“槿雅”了。成飔其实搞不明白自己为啥不喜欢她,都没见过几面呢。
“人家给你买了多少好吃的?怎么就融化不了你这个小冰疙瘩?”每次安槿雅花钱给成飔买东西,成风都觉得过意不去,毕竟安槿雅自食其力,有点拮据。“槿雅人很好,她很喜欢你。”
成飔定定地看着哥哥,心里支棱起来的小小防御系统忽然塌了一块。哥哥提到安槿雅时的眼神是那么的饱含深情,不知道她倾心的谢廖沙在背后提到自己,是否能有这番模样?
“哥~”成飔撒娇地拉住成风的胳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说:“我好想快点长大。我想去莫斯科。”
“心都野了。”
安槿雅就不是成飔心里嫂子的样子。什么样的女孩能配得上她那帅气、温和又勇敢的哥哥呢?也许是五年之后济雯的样子吧?可成飔知道,成风不会等那么久的。
这会儿静水推开大门进来,一边脱掉笨重的大衣递给仆人,一边比划着交待什么。
成风招呼静水:“今天你也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静水笑着点头。
见他走开,成飔古灵精怪地悄声说:“要不,咱们让爹先给静水娶亲吧?爹的注意力就被分散了。”
“呵呵呵。”成风点了一下成飔的脑门儿,嗔怪道:“就你主意多!”
表演那天,成飔换上了黑色长裙,洁白的荷叶边围裙,领口和袖口都是蕾丝花边,和谢廖沙洁白的领口相呼应。两人在鲜花簇拥的舞台上表演,取得了预期的成功,观众掌声雷动。
静水从小就听成飔练琴和表演,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感动。他的天使长大了,终究迈开了离别的脚步。那些手拉手在花园里追蜻蜓的日子,已经太遥远,模糊得只剩下成飔美丽的面庞。
演出之后,成风找机会把成飔的礼物送到了谢廖沙的手里。那个青涩的长着几粒青春痘的男生捧着礼物,眼睛在人群里四处搜寻成飔的身影。两人视线相对的那一刻,连远处的静水都听见了他们无声的喜悦。
没过多久,老爷给静水订了一门亲事,女子是一个老字号绸缎庄二掌柜的女儿。年龄相当, 面容姣好, 人品也不错,关键是静水先前还和这女子打过几次交道,并非完全的陌生人。向老爷的聘礼十分丰厚,大家都赞叹这和亲儿子娶媳妇的规格差不多了。他还给静水在道里置办了一处房产,不大不小,够体面也不是太铺张,正好让他们俩欢喜过日子。这个其实是静水唯一的要求----搬出大宅。老爷想了想,应允了。除此之外, 一切照旧,静水还是会跟随向老爷左右的。
大喜的日子定在阴历九月初十,酒席的地点也选好了。一想到将来会搬出这个大宅,静水心里就有点酸楚。他一个哑巴弃婴,找到这么好的人家遮风避雨十几年,也是老天爷心疼他啊。
静水有时候在安静的早上,站在大宅的前厅,看一缕朝阳扫过光洁的拼花大理石地面,悄悄爬上向老爷的画像木框,成飔嬉笑奔跑的身影被他投射到二楼空荡荡的回廊,他告诉自己:是该离开了。但是他知道,他的一颗心是会护着成飔和这个家一辈子的。
春天到了,化雪之后,道外的很多道路都变得泥泞,有的地方连马车都走不了。或许安槿雅看出来成风对肮脏环境的厌恶,这一段时间她选的约会地点都是道里的餐馆、咖啡厅,或者松花江边。成风也会带安槿雅去骑马。有趣的是,黑风像成飔一样,对安槿雅充满了审视的小心, 看安槿雅走过来要摸它,就低垂眼睛,把两只耳朵背过去,或者干脆把头摆开。成风无奈,于是只安排安槿雅骑别的马,也从来没让她骑成飔的小红豆,或许是潜意识作怪, 怕妹妹发飙。
自从爹提到希望他早日娶亲的事情之后,成风更是希望加快对安槿雅的了解。他毫不怀疑自己对她的感情,但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是令他着迷也令他不安的东西。
而安槿雅对成风的工作和俄国警局的种种似乎很感兴趣,经常随口提起,睁着好奇的眼睛问东问西,还不时赞叹成风的“厉害”。这天他们俩看了电影之后,去皮市街吃饭,安槿雅的问题其实也是成风最近反复问自己的:“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加入大清的警局,服务咱们自己人的社区呢?”
“自己人”?成风从来没把道外的中国人、高丽人和日本人当成“自己人”。于是他问:“你是指什么?”
安槿雅穿着轻盈的春装长裙,和成风并肩走在街道上,一转矫健的身体,拉住成风的一只胳膊,变成了倒行,轻摆腰肢,带着特别的风韵,笑着说:“我知道你在俄国受教育,但你是中国人啊。哈尔滨是大清的领土,为啥什么事情都要听俄国人的?还不是因为大清太弱了?我觉得年轻一代有责任自强,不然一直这样下去,是要亡国的。东三省南边日本人更是猖狂。”
她慢慢停下来脚步,认真地看着成风说:“俄国人和日本人打仗,输赢的却是中国的土地, 哪有这样的公理?”
“我......明白你说的。“成风站定,深呼吸,道:“但你看看,俄国人是不是比大清管理得更好?哈尔滨从来都没有这样繁荣和安全过。老百姓的生活也比以往更加富足了。别的不说, 俄国人管理的地区,比道外那些地方就是干净、安全、繁华多了。我觉得有利于普通百姓生活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大清现在国力不济,靠强硬态度和手段是没有胜算的。万事都急不得。等政治制度慢慢改革,赢得更多国际支援之后,才能逐渐收回主权。”
“有道理!”安槿雅转过身来,挽住成风的胳膊说:“我知道你是为了百姓考虑。可是日本人太可恶了。看看他们在朝鲜干的事情,一步步就把一个国家吞并了。”
“朝鲜?我知道甲午战争之后,就归日本管理了。我.......其实历史学得不太好。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情了,这个政变、那个暴乱的,大清是打一仗就输掉一片江山,唉......”成风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太多大事都没有认真关注。
两人在一棵大树的阴凉里停下来脚步。安槿雅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望着远处的繁华街市,幽幽然道:“朝鲜甲申政变、东学党农民起义,都被日本人利用了。明成皇后被杀,高宗被囚禁, 好多良臣志士都丧了命。还不是因为太弱?”
“大清也是极力去救朝鲜了。记得袁世凯带兵杀进皇宫救了高宗和皇后,对吧?”
“嗯。那是好多年之前的事了。可是十年之后,也是他,看打不过日本人,化妆成平民逃走了,他当时还是大清驻朝鲜的监国呢。”安槿雅似乎很气愤。
“力量悬殊啊。袁世凯回来不是小站练兵了吗?大清还是很支持他的。终于有了自己的现代化军队。你看看,这样的进步不是很好?难怪日本人说他是清国之虎。我一直觉得大清要在稳定中求进步,才能真正走上国富民强的道路。”
“袁世凯当年也对朝鲜下狠手,绑架了大院君,软禁在天津,才让明成皇后夺权。他问过朝鲜人民的意愿吗?”安槿雅嗓音颤抖起来。
成风心里有些不安,赶紧换了话题:“槿雅,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历史啊?普通女孩子关心这些的很少。成飔估计压根儿都没听说过。”
安槿雅闪现勉强的笑容,说:“我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耳濡目染之余,也听他讲了很多道理。可惜,父亲走得太急.......他才四十岁......”
她说着就垂下来头,成风看得明白:几滴眼泪扑簌而落。他顿时心疼起来。
“槿雅......”成风话音未落,就感到大树后面有人影闪现。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人猛地从后面推了安槿雅一下,让她惊叫着往前跌去。
成风一跨步拉住了安槿雅的胳膊,将她拥入怀抱,回头一看,树后面几个日本浪人双手抱胸,一脸傲慢挑衅地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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