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黑了,回去吧?”成风打个呼哨,唤来黑风,两个人上马沉默地一路往回走。
刚才安槿雅的话让成风心寒-----她不会退缩,他们之间的恩爱都不能动摇她的决心。是什么让她如此决绝、一意孤行?难道是血海深仇?可是,她不肯说。还是不肯完全相信自己。而她最后的敷衍,应该是还想着利用自己得到些什么。什么呢?难道是情报?自己没啥情报价值啊。成风一时想不明白。
不过这一刻,成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拦住她干蠢事。至于是什么蠢事,他其实并不清楚。只能下意识将她搂得更紧。
痛快了一下午的成飔在回城的火车上看出来端倪:哥哥和槿雅姐不开心了。他们吵架了?
本来絮絮叨叨说着谢廖沙的骑术有多好,成飔忽然收住了话头。而他们两个坐在那里,都没有发现突然的安静。一个低着头摆弄着手套,一个托腮看着没什么可看的窗外。
回到家,成飔拉住成风,憋不住了:“你们怎么了?”
成风笑笑:“没事。累了。”
见成风不想说,成飔于是转身要上楼。没想到成风猛然拉住她说:“谢廖沙怎么样?”
“啊?很好啊。”
“那就好好珍惜。我会去和爹说的,明年你们毕业了就安排你们订婚。”
“那......也要人家提亲啊。”毫无防备的成飔涨红了脸。
“会的。如果他真的爱你,什么事情都会为你做。况且还是他想做的事情。”成风欲言又止, 说:“最近我可能比较忙。你......静水又不在,你多照顾爹。他总是说心口疼。提醒他喝药。”
“噢,好。”成飔皱起来眉头。“你要出差吗?”
“不一定呢。就是......就是忙而已,早出晚归的。好了,去休息吧。准点下楼吃饭,别让大家等哈。”
成飔点点头,心里不踏实起来。
成风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他的顶头上司康斯坦丁·卡洛维奇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米哈伊尔,等下我带你参加奥克瑞纳的一个特别会议。带上你关于朝鲜和日本侨民状况分析报告。”
“是!司康斯坦丁·卡洛维奇。”成风的心踏空了一级台阶,他们这是发现了什么吗?
到了开会的楼层,上司让他在走廊里坐着等,自己先走进了会议室。成风听不清会议内容, 但从下级士兵端进去的咖啡杯看,应该是有十几个人。一直有人轮流发言,语速都很快。
过了半个钟头,有人来叫他进去。
屋子里的人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成风身上。
“卑职认为,朝鲜人社区从埠头往傅家甸迁移,是有多种原因的,其中包括经济压力,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躲避埠头日本政府的监控,毕竟日本领事馆和大型公司机构都在埠头。而傅家甸多种族混居,比较容易融入。但是,根据我的观察,傅家甸出现了相当可观的日裔居民,包括浪人和小生意经营者,是否判定为日本政府希望近距监控朝鲜侨民的措施,目前尚未有证据确定。但他们对傅家甸的渗透是毛细血管式的,非常快速有效......”
“米哈伊尔·向,请你抓住重点,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一个坐在桌首的矮小中年人打断了成风的报告。
“请问,长官希望我抓住的重点是什么?”成风有点摸不到头脑。
“呵呵呵,好好,让我向你汇报一下哈。”那人带头笑了。“也是,刚才开会你不在。我喜欢你的直率。告诉你吧,重点是安保工作。日本要派大人物来哈尔滨访问。就在这三五天。而奉天方面接到线报,说有人要在哈尔滨搞事情。搞事情的会是什么人呢?你说说看。”
成风心里一紧:这就是安槿雅和他们的人认为自己的情报价值所在?
“长官,卑职以为,可能闹事的会有朝鲜人,他们和日本的仇恨普天尽知;第二,可能是日本侨民当中的激进分子,这要看来访的大人物是哪一派的了;第三,俄罗斯国内的革命党人。挑起日俄矛盾,缓解对国内革命党的监控和惩治;第四,中国人,一部分顽固分子对俄罗斯和日本都持有敌意。”
“嗯,有意思。第三条很有意思。”那个中年人点头:“日本官方通报,强调日朝一体,认为风险不大。但是,米哈伊尔·向,你要继续你的任务,严密监控朝鲜和日本社区动态。必要的时候,可以武力控制一部分人。我不担心中国人,他们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这不是挑事的时候。”
“是,长官。”成风答道。
“日本人提出他们要参与当天的安保。”一个胖子插话道。
“这个我们要控制好。他们的人无非就是那批浪人。不得靠近站台。不然多难看,我们俄罗斯宪兵都是吃素的吗?要一群地痞流氓帮着搞安保?”中年人摇头:“站台内必须是宪兵和奥克瑞纳的人,日本人负责监控欢迎群众。如果出事,那也是他们无能。”
中年人拍板定案,大家并无异议。
“你现在抓住重点了吧,年轻人?”中年人最后对成风说:“你不问问是谁要来么?”
成风站得笔挺,不敢接话。
“哈哈哈,司康斯坦丁·卡洛维奇,你这个黄脸手下不错。思路清晰,有分寸,不该问的不问。这次好好表现。”他合上文件夹,率先起身离开。
成风心里五味杂陈地退到一边,等到最后才走,瞟了一眼黑板,上面画着俄国人控制的中东铁路T字型铁轨线路,旁边一个大圆圈里赫然写着一个名字:伊藤博文。
“伊藤博文?”安槿雅听到领导提及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一惊:朝鲜的“统监”----日本人在朝鲜的最高殖民统治职位,实际上掌控了朝鲜的内政外交,可以说是“摄政王”。这个家伙一直被坊间描述为长袖善舞,非常有政治手腕,大清的李鸿章也吃了他的亏。希望独立的朝鲜人没有不恨他的。他要来哈尔滨?
“对,伊藤博文要来哈尔滨访问。从奉天那边过来。”领导对安槿雅说:“槿雅,向成风熟悉铁路安保,他一定可以搞到伊藤博文的行程信息。你要尽快获得这个情报,越详细越好。包括日期、车次、停靠站台以及安保方案。这些都是我们精准突破安保漏洞的必须情报。”
“刺杀?”
“刺杀。”
为什么?
这句话安槿雅没有问。组织的决定不容质疑。况且她知道,这个决定一定来自更高层。
虽然没问出口,但这一刻的恍惚,还是让安槿雅羞愧。杀死一个坏蛋要问为什么吗?血债血偿要问为什么吗?自己这是怎么了?
“审时度势非常重要,以卵击石,壮烈之余,损失是实在的,效果就不好讲了。仇快亲痛的事情,能避免就要避免。”
成风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安槿雅不愿意承认的潜意识在悄悄点头。他们真的牺牲了太多人了------那么多鲜活的、强壮的、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在各种暗杀、骚乱中牺牲了,真的值得吗?不是说他们白死了,而是要问问:有没有更好的策略?从大局考虑效果,而不是一味地追求一时痛快?
不不不,那些壮烈殉国的朝鲜人,他们的精神在死后也在感召世人,他们的死是有意义的。自己父母就是这样的人。
向成风,我恨你!
安槿雅在内心呐喊:不要蛊惑我,不要诱惑我,不要拖住我,不要让我丧失斗志!
可是她爱成风。他是个好人,是个特别好的爱人。她要把他变成战友。
成风从各大书店买了俄语、法语、中文,甚至英文书籍和词典,花了很多不眠之夜研读朝鲜和日本的关系、日本这些年的东亚政策和日本国内的政治气候,发现伊藤博文并不算激进派。作为日本首任内阁总理大臣(曾四次组阁)及“明治宪法之父”,伊藤博文主持起草了《大日本帝国宪法》,确立了日本的立宪君主制,并历任枢密院议长、贵族院议长及首任朝鲜统监,是日本近代国家的总设计师。在政治立场上,他其实属于主张文官治国的稳健派,曾经试图制衡日本军方的激进扩张和高压管理,倾向并且擅长通过外交和经济手段而非武力并吞来实现殖民目标。
但在日本东亚扩张史上,伊藤博文又是领军人物。他的政治手腕让朝鲜、大清和俄国吃过大亏,很多丧权辱国的条约都是和他签订的。可是,如果伊藤博文死了,就是移除了日本政坛唯一的“刹车片”,毫无疑问会导致权力天平向军部那些狂热分子倾斜。日后会不会由此产生一个可怕的军国主义政权而祸害东亚安宁呢?成风不寒而栗。
大清多少次丧权辱国,可是“国”还在,虽然风雨飘摇。而朝鲜呢?基本上就是日本的附属国了。所谓的“日朝合一”估计很快会实现。他们的人民怎么想?亡国的人,怎么想?有血海深仇的人,怎么想?
成风想得头都要炸了。此刻他没人可以商量,真的希望济尘能在身边。
对,济尘会怎么想?暑假的时候,他们聊到很多革命党(同盟会)的队伍在日本发展壮大, 甚至得到了一批日本民间人士(例如“大细亚主义”的鼓吹和拥戴者)的大力支持,包括金钱和武器。但日本政坛对于革命党的活动持非常有趣而两级的态度。有的支持大清,有的支持君主立宪,而有的则担心“共和”革命的成功会波及日本天皇制。这些观望和支持中,是否存在吞并的企图和野心呢?
成风意识到像伊藤博文这样的政治人物的遇刺,肯定会引发很多的地缘政治涟漪。结果如何,甚至不是十天半月可以一眼看尽的。从近期后果来看,会不会引起对朝鲜侨民的残酷镇压?会不会加快日本彻底吞并朝鲜的进程?
不行,一定要阻止安槿雅他们的行动。但同时,也要保护他们的安全。
成风熬了半夜,在纸上写写画画,到了天色泛白,才感到心里大致有数了。他明白计划归计划, 变数也很大。俄国人、朝鲜人、日本人、大清官府,都能按照他这么一个小小的警官的计划行事?那也太荒唐了。
但是为了安槿雅,他必须放手一搏。
成风看着手里握着的那条帕子,上面的两朵花在灯光下栩栩如生。如今他明白了: 一朵大的、红色的是木槿-----朝鲜的国花;另一朵小的、淡黄色的是梨花-----朝鲜皇室的标志。
是的,他必须放手一搏,也为了那个同样历经苦难的国家与不屈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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