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二十一章 高山之巅

静水大婚之后第三天,哈尔滨下了入冬后第一场雪。成风看妹妹心情低落,于是问:“要不要去骑马?”

最近一段时间安槿雅和成风都很忙,见面的时间大打折扣。接到成风的电话,邀请她周六去骑马,安槿雅心花怒放。

三人一起从南岗上火车,到了香坊马场,成飔的眼睛都快掉出来了-----远处林地里骑在灰色大马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谢廖沙。成飔擎着眼泪,一把抱住成风:“哥,你真好!”然后她对安槿雅笑道:“天下最好的男人就是我哥了!”

成飔一溜烟儿地去换好了骑手服,跳上她的“小红豆”,策马扬鞭,很快和谢廖沙汇合,一眨眼跑得不见踪影。

安槿雅在更衣室换衣服,忍不住要掉眼泪。自打第一次遇见成风,已经快一年了。从他身上得到的情报少得可怜,而对他的依恋却日益茁壮,她的压力很大。前几天领导告诉她:很快要有大事,成风的作用必须要发挥出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次的行动必须成功。最后一击迫在眉睫,安槿雅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很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成风等着安槿雅换衣服,自己拿了杯咖啡,一边喝一边看着户外尚未完全被薄雪覆盖的山林,如同水墨展卷。冬天来了。虽然来得很轻柔,但却是无情风雪的序幕。

最近一段时间, 成风每天都以百洁洗衣店为中心,跟踪进出人员,分析各个和他们有交集的小生意或者民间团体,逐渐画出了一张情报网和情报流动序列,从而发现了朝鲜侨民地下组织的大致分布。安槿雅,不出所料,是上面一个小小的、却十分稳定的结点。

这张网不大,不复杂,但很结实,很坚韧,如同他们的民族一样,历尽苦难,但永不低头。

是的,他有理由相信,安槿雅是朝鲜人。之所以没有当面问她,因为成风明白:无论他怎样问,她也不会承认的。而目前,成风还不想打草惊蛇。另一方面,他没有想明白的,不是别的,而是自己的立场。

上个月,两个臭名昭著的日本浪人被刺杀身亡,成风知道是这些高丽人干的。在和安槿雅的交谈中,在他翻阅了无数有关朝鲜历史的文献中,他知道这是个多灾多难的民族,知道他们在哈尔滨成为日本政府试图通过“领事裁判权”管控的对象,夹缝中求生存实为不易。但他也害怕他们有那么一天会干出惊天动地的一票,招致杀身之祸。最怕的,是失去安槿雅。

安槿雅接近自己,应该是带着任务的。这个认知让成风伤心之余,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释然------幸亏她的任务对象是自己。有他在,绝不能让这批人鲁莽行事,绝不能让安槿雅以身犯险。他不会出卖他们,他要的是劝阻和保护。待时机合适,他会和安槿雅好好谈谈的。他相信安槿雅冰雪聪明,应该能明白他的用心,能明白以一己之力搞一些暴力抗争或者暗杀是没有意义的。

成风也清楚:谈了之后,他们之间就永远不复往昔了。可能更好,也可能更糟。


安槿雅换好衣服出来,却不见成风的身影。老猴走上来说:“少爷去溜溜黑风,说等下带你骑。哎,这可是第一次呢。除了少爷和小姐,没人能安稳地坐在黑风背上。安小姐,你有福气。有少爷在,你不必担心。”

“谢谢!”安槿雅鼻子发酸,赶紧走出马厩,眺望马场。只见一人一马都是周身墨色,在微晴日光下的雪原自由奔驰,挥洒自如地写着一幅狂草。不一会儿,那“黑色墨迹”流回了马厩前,成风一拉缰绳,黑风潇洒急停,轻扬前蹄,骄傲地低声嘶鸣。

安槿雅上前和黑风打招呼,让它闻闻自己的手,然后轻轻抚摸它的鼻梁。黑风显然很开心, 眼睛里迸发着跃跃欲试的火花。

“来吧?”成风下马,扶安槿雅跨上马鞍,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坐在了安槿雅身后,双腿轻轻一夹马肚子,黑风就迈开了优雅的快步。

黑风比普通马高很多,却跑得非常稳。安槿雅和成风很快把握了黑风步幅节奏,在颠簸中达到身体和情绪上的共震。看着远处成飔和谢廖沙逐马旷野的样子,安槿雅心生羡慕,忍不住说:“年轻真好啊。”

“我们老了吗?”成风低下头,亲吻安槿雅的脸颊。

安槿雅所答非所问地叹口气:“唉,在最美的年纪、最好的环境里遇见最合适的人,多么不容易。”

“在这三个条件中,我们占了几个?起码两个吧?”成风回应道。

“是啊,我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听见安槿雅的声音明显带着悲哀,成风说:“坐稳了,咱们跑起来。”

马鞭轻拂,黑风就如同触电了一般冲了出去,安槿雅猛地靠进了成风的怀抱,但很快调整了自己的骑姿。马蹄声一阵密集过一阵,黑风加速再加速,踏雪狂奔,让他们三个一起变成了一股疾风。

安槿雅顿时忘掉了悲伤,浑身热血沸腾,从“乘坐者”的角色切换成为骑手,全身心融入了力量、速度和生命极限的博弈当中。

黑风好像终于得到了耍酷的机会,随着地形起伏,完美掌控着方向的微调和前进的节奏。他们一路迂回前进,终于冲上了一个高坡。成风勒马驻足,让黑风休息一下。他知道在这种不冷不热的环境下,黑风发挥最好,也最容易把自己跑得太累。他可是舍不得呢。

两人下马散步,放黑风在周围啃草根。黑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刨刨地,眼睛还是不离成风的身影。吃惯了上好草料的黑风,肚子不饿,对野草没啥兴趣。它的一片忠心,都寄托在主人身上。

“槿雅,”成风忽然有一种冲动:就是今天,就是现在。

安槿雅扭头看成风,手指尖环绕着一根长长的野草。她的头发有点凌乱了,脑门儿汗涔涔的,脸色绯红,眼睛闪闪发亮。

“越看你越像是一朵花。”成风说。

“哈哈,你要作诗吗?”安槿雅笑了起来:“什么花呀?”

“木槿。”

安槿雅的笑凝固、凋谢。她抿着嘴,看着成风不做声。

“就是你手帕上的那朵花,木槿,又叫无穷花。艳丽却不娇弱,日开夜合,生生不息。好比一个民族坚强的生命力,被视为国花。”

“成风......”安槿雅哽咽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仅知道,我也很理解。但是槿雅,审时度势非常重要,以卵击石,壮烈之余,损失是实在的,效果就不好讲了。亲痛仇快的事情,能避免就要避免。”成风不想兜圈子了。

“你......你知道什么了?”安槿雅的心脏都快跳不动了。成风非但知道了她是朝鲜人,而且还应该多多少少知道了他们在干的事情。是自己太大意了?还是成风太聪明?无论如何,在即将到来的“大事”之前被成风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是工作的重大失误呀。天,成风不会是俄国人的探子吧?自己想方设法接近他,而他,却是虚怀以待?太可怕了,命运之手啊,太可怕了。

十四年前,日本人协同大院君(注1),率领守备队冲进景福宫杀害了明成皇后,并且残忍焚尸。而安槿雅的爷爷时任军部大臣,当时恰好也在宫中,誓死抵抗,惨死刀下。亡国之后,安槿雅的家族很多人投身抗日浪潮。五年前,十八岁的她亲眼目睹了父母被害,在叔叔的带领下逃到了中朝边境参加大韩独立义兵。后来叔叔也在图们江袭击日本守备队的战斗中牺牲了。孤身一人的安槿雅最终北上,进入哈尔滨朝鲜侨民情报圈。

她发誓要为家人报仇,要以朝鲜独立事业为己任,哪怕拼尽自己最后一滴血。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她退缩和留恋的东西------直到她遇见了成风。

见成风没有回答,双眼尽是悲哀,安槿雅的眼泪就忍不住了。她拼命摇头,道:“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成风,你是谁?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成风猛然把安槿雅搂进怀里,在她耳边说:“只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们彼此相爱, 比什么都重要。槿雅,放手吧。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但是那些事情太危险了。而且没有胜算的冒险是不值得的。”

安槿雅按住成风的胸把他推开一尺,但还是没能挣脱他的双臂。她泪流满面地说:“我爱你成风,你给我点时间好吗?”

成风脸色缓和,点点头。“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如果不能说服你们的人,我带你走。我会以自己的生命护你周全。”

安槿雅重新扑到成风怀里哭了起来。他们的人永远也不会屈服,何况是“说服”?而她也是其中一员。她是不会跟着他逃走的。

安槿雅咬了咬牙,语气温软地说:“你说的有道理,我会去劝说他们的。都是乡亲,其实也不会怎样。就是大家在一起诉诉苦,谈谈朝鲜国内的局势。成风,你多虑了。”

成风沉默了片刻,说:“那我就放心了。”

安槿雅暗自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嘴里都是血腥味-----刚才太紧张,咬破了嘴唇内侧的皮肉。这股子血腥,让她回到了那个松花江旁初吻成风的夜晚,她为他吸吮受伤的手指。他的血在她的嘴里变淡,流入了她的体内,成为她的一部分。在那之后,他们的感情翻山越岭,达到了如今的高峰,可是高峰那边却是万丈深渊。安槿雅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早晚会纵身一跃,哪怕粉身碎骨。

但她祈祷:她最爱的人留在山巅上就好,就算他痛彻心扉,也不要以身犯险。或许,他可以放下过往,调转马头,原路折返,回到他的来处------那个单纯、安全、幸福的过往。

对不起,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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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纯属虚构,可可原创作品,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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