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二十章 心意

哈尔滨的秋天很短,却很浓烈。九月底,山间各种树木的叶子已经开始悄悄变了色,枫树叶片的每根“血管”都饱胀起血色,就等着十月秋风冷,满山尽染。

东正教学校的学生们通常大肆庆祝“命名日”------和自己的教名相同的圣人的诞辰日-----往往比庆祝自己生日还要隆重。成飔的命名日,是Saint Hope的纪念日,在九月底。

成飔和谢廖沙一早约好了,在庆祝会上别太惹眼,但是,他们俩要一起干一件大事。

那个周末,向府给成飔办了庆祝派对,几个女同学在高级俄国餐厅共进了愉快的午餐,然后由成人陪同去松花江太阳岛泛舟。

成风和静水帮忙张罗,到了傍晚才和成飔一起回到家。往年成飔总是意犹未尽,然后就是兴高采烈一件件翻看她收到的礼物。今年成风发现妹妹很安静,抱着礼物就上楼了。他琢磨:难道和谢廖沙分手了?

成飔的晚餐也吃得心不在焉,老冯还担心地问是不是他煮的长寿面小姐不喜欢。成飔赶紧摇头,只是说自己下午吃太多甜点了,不饿。

夕阳总算是从天幕上收回了最后一丝暖光。成飔跪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手肘支在窗台上看着越来越亮的星星们发呆。

今晚的“大事”,其实源于成飔在给谢廖沙的小纸条上写的一句话:在无限接近你的时候,最想你。

谢廖沙的回应是:让零距离治愈痛苦吧。

今晚,就是他们约好的零距离。

成飔等着午夜的到来,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锦盒,里面金黄色的缎子上躺着一枚琥珀一样的松香。这是下周送给谢廖沙的命名日礼物。

说起这个礼物,她真心感谢安槿雅。成飔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东西送给谢廖沙,于是对哥哥唠叨了几次。有一天,哥哥回家,递给她这块长白山松香。打开一看,成飔就知道谢廖沙一定喜欢------琥珀一样的松香正面雕刻着两条小龙,中间是一颗殷红的珊瑚珠。

当成飔知道这是安槿雅特别帮她订做的时候,心里很是感动。成飔随后买了一瓶法国香水让哥哥转交给安槿雅,说:“替我谢谢嫂子。”

这会儿成飔看着那精美的松香,想象着谢廖沙会日日拿它轻轻涂抹在小提琴弓子的马毛上, 直到松香变得薄了,珊瑚珠子掉了出来------那是她的相思泪。

月上柳梢头,向府大宅渐渐沉睡。成飔早就关了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披上了一条黑色斗篷,  提着短靴,蹑手蹑脚下楼,出边门进入小花园,从杂物间拿了钥匙,打开通往后街小门的锁,溜了出去。

心脏跳得胸腔都隐隐作痛,成飔往街角快速奔跑,刚刚要转弯,就被人一把拉了过去。谢廖沙抓着她的手往小花园跑,两人急切而慌张,总觉得背后有人在跟着他们。

到了花园树丛中,他俩紧握着手,在月光下牢牢盯着彼此的眼睛,然后猛然投入对方火热的怀抱。

“零距离,并不能治愈!”成飔暗自呼喊:“简直是更要命了。”

谢廖沙长高了,这是成飔第一个感受。继而她闻到了他身上汗水和露水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特别的,谢廖沙的味道,那味道让成飔想哭。

他们紧紧地抱住彼此,在喘息中絮絮叨叨地说着情话,然后慢慢分开,由着嘴唇的牵引,展开更为私密缠绵的倾诉。

半晌,谢廖沙松开成飔,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手帕抱住的东西,对成飔说:“娜佳,命名日快乐!”

成飔从手帕中拿出一根金链子挂着个椭圆形小盒子吊坠,打开一看,里面有东西。可是夜色朦胧,并不能看清楚。

“我在你坐过的钢琴凳上捡到了你的长发,加上我的。我们永远在一起。”谢廖沙说。

“谢谢!”成飔由着谢廖沙给她戴上项链,说:“等你的命名日,咱们还在这里见面好吗?我也准备了礼物给你呢。”

“好。”

两个人再次抱在了一起。

忽然,“砰”地一声,好像是石头掉在花坛上的声音,把两人吓了一跳。

谢廖沙立刻四处查看,成飔抱着自己的双臂紧张得发抖。

“没事,是野猫吧。”谢廖沙温柔地吻了吻成飔的嘴唇,轻声说:“我送你回去吧。娜佳,我要娶你为妻。等明年我们十八岁了,父母应该不会反对我们订婚的。我爱你,没有你在身边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地狱。”

成飔感动得要哭。她拼命点头,然后说:“明年十八岁,咱们订婚。等你大学毕业了,就成亲。”

“好。”

谢廖沙送成飔回到向府大宅的后门,然后挥挥手消失在夜色中。成飔满心充斥着酸甜苦辣各种感觉,匆忙开门进去,一抬头,发现哥哥卧室的窗口亮了。她吓得赶紧往屋子里跑。

成风这一阵子睡得很不安稳,熬夜读书、整理资料、写报告之后,躺下也不安心。刚才听见后花园铁门有动静,他起身察看,居然发现了成飔的身影。这个疯丫头,胆子太大了。半夜去幽会,看明天不好好教训她!

正要拉紧窗帘,成风惊讶地看到铁门又开了,一个人影侧身而入。定睛一看,是静水。

静水?怎么回事?

静水和成飔?不可能啊。

成风肺里一股气膨胀起来,径直开门走了出去,下楼,在通向后花园的门口一把揪住了静水的衣袖。

静水一脸错愕,半张着嘴,面对成风压低的眉毛下面充满质问的眼睛,打手势说:没事,没事的。

成风拉着静水一头扎进工具房,在身后关上门,压低嗓子问:“干什么偷偷摸摸的?还记得你要成亲了吗?”

静水摇头,然后就静静地看着成风,半晌打手语:我怕成飔吃亏。

成风松开静水,忽然觉得自己好荒唐。他拍拍静水的肩膀,说:“谢谢。成飔是要好好管教。我明天饶不了她。”

静水拼命摆手,道:饶了她吧。他们俩很般配。谢廖沙很有分寸,也来自好人家。

他低头想了想,又急忙打哑语:成飔开心,我就开心。她嫁一个好人,我就放心了。

最后一个手势他做的很慢-----双手掌心向下,在胸口平缓地向下压-----放心。

成风忽然看到两行泪滑落静水的脸庞,一下子揪紧了心。静水这孩子,几乎从来不哭的。在松花江边发现他的时候,奄奄一息,是成风把他抱回家的。他睁眼看到成风,大哭一场。自打那之后,他就再没怎么哭过。成飔和静水打架,砸碎了古董花瓶,静水一个人顶下罪过,被向老爷罚跪打手心;成飔学骑脚踏车把静水撞翻了,跌下台阶断了胳膊;成飔上树掏鸟窝,掉下来砸在静水身上(也或许是他伸手去接成飔),他断了一根肋骨......一桩桩一件件,在成风眼前幻灯般闪过, 每一次,静水都没有哭......真是啊,静水上辈子欠了那个小姑奶奶的。

成风把手按在静水肩头,放松语气道:“好了,要娶媳妇的人了,怎么看着像是大姑娘要出嫁?”成风开玩笑,静水就抽泣起来。

“你的心思我懂。祝福成飔吧。我们也都祝福你。静水,你是我兄弟,成飔她......”

静水一下子抱住了成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音,哭得更伤心。

成风拍着他的背,心想:十九岁,还是个孩子啊......

第二天,成风找到成飔,发狠地教训:“再有一次,我就告诉爹。”

成飔低头不语。

成风加码:“再有一次,我打断谢廖沙的腿你信吗?”

成飔憋憋嘴,抽泣道:“哥,你怎么这么狠心?你自己在热恋中,就......就不能明白呀?在这个家里,我就......指望你明白呀......我们又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们......呜呜呜......”

成风没辙了,叹口气:“你们都还小呢。不可以......不可逾矩。拉拉手可以,别的不行。女孩子要知道保护自己。”

成飔不说话,哭成了个泪人儿。成风心里又叹气:唉,这个妹妹啊,没妈的孩子......他拍拍成飔的脑袋,语气缓和地说:“哎呀,哭什么?好啦,找机会我和槿雅陪着你们见面约会,但不可以这样偷偷摸摸的。”

“真的?”成飔破涕为笑,一把抱住成风的胳膊:“哥,你最好啦!”


静水大婚的那天刮起了今冬第一场大风。向府大宅门口头一早挑起来的大红灯笼和一挂红彤彤的鞭炮被吹得跳起舞来。成飔被窗缝里如万马嘶鸣的风声吵醒,想到今天静水完婚之后,就不再回来住了,心里忽然难过起来。

成风一直很宠她,可是他们两兄妹差了十岁,不如只年长两岁的静水和成飔亲密----尤其是几年前成风去俄罗斯读书的日子,成飔和静水天天形影不离的。这一两年,他们长大了, 静水跟着老爷的时间多了,和成飔反倒是生疏了一些。

天还没亮,成飔就听见楼下好像有一点动静。于是她光着脚就出了卧室的门,正好看见静水在大厅里站在向老爷的画像前,一动不动。站了一会儿,他又转身四处走动,摸摸柜子沙发,把花瓶摆摆正,束好天鹅绒窗帘,迎进来微弱的天光。

成飔站在二楼回廊的栏杆旁,看着她的静水哥,心里充满了不舍。

静水已经换好了迎亲的新衣服,只不过还没有戴上那朵大红花。他忽然一抬头,就看见了成飔。在渐亮的晨光里,他们静立在楼上楼下两个联通却又隔绝的空间,一时间不能动弹。那一刻,成飔忽然明白了静水的心意。或许,这些年她早就明白了,只是潜意识里不愿意明白。

成飔流了泪,静水一定看见了。他朝成飔笑了笑,缓缓抬手,郑重地打手语:需要的时候来找我,我马上就回来。

成飔点点头,看静水低头转身,往侧厅走去,很快消失不见。她摸着胸口谢廖沙送给她的项链吊坠-----椭圆形的小盒子里是自己的黑发和他的金发打的一个蝴蝶结,还有他的一帧小小的照片。她此刻特别想他。

木头雕刻的布谷鸟从大钟的小壁龛里伸出头,轻声叫着“布谷,布谷”。窗口射进来第一缕朝阳。外边狂风卷落叶,焦躁无序地飞舞着。

忽然,成飔浑身发冷,有一种不愿面对的预感:所有人,包括自己,一个个的,早晚都要从这座大宅离开,再也回不来了。时间的洪流,终将冲散所有相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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