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槿雅从来没有如此思念过一个人。她要上班,要去看望叔叔婶婶,还有她的“使命”悬在头顶,每天都忙忙碌碌,而且神经高度紧张,怎么还有精力如此这般地想一个人呢?对他的思念附着在每一次呼吸和心跳,不管你是否留意,它总是在那里,一并成了维持生命必须的东西。一旦你注意到它了,反倒是乱了节奏,让人无端端觉得世间万事都无法掌控。
而成风一定也在想着她,要不然,怎么会刚到京城就发来了电报,只一个字:念。
见不到人,安槿雅就想着去见他的马。上次匆忙中惊鸿一瞥地遇见黑风,就让她念念不忘。安槿雅从小骑马,一眼就知道这匹马的价值所在。虽然有那么一点点杂色,但那缎子一般黑亮的毛皮,雕塑一样的身材,风一样的速度,让人过目不忘。这么一匹马的价格也是惊人的,应该是普通蒙古马的十几倍以上。
于是安槿雅拎着给老猴的礼物,来到了向家马场,说是来当面感激老猴上次对白马的救助。
老猴满面狐疑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心想:这都过去多久了?少爷呢?怎么是她一个人来的?哼,当时就看出来小姐不喜欢她。小姐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况且她害得少爷以身犯险。
于是老猴就没给安槿雅太热情的脸色。
“我可以看看黑风吗?真是少见的好马啊。”安槿雅小心地问。
老猴心想,看就看一眼呗,大老远的,来都来了。
“成。不过,不能骑哈,黑风只认少爷和小姐。”老猴提前打招呼。
“好,我就是看看。我从小骑马,看见好马就挪不动步子。”安槿雅笑着说。
他们走进马厩,黑风正静静地站在一缕阳光下,周身的黑皮仿佛被镀上了金色,尤其是长长的睫毛,一圈碎金子一样,让它的眼睛看起来光芒四射。
安槿雅果然很懂马,没有贸然靠近或者伸手触碰。她静静地站在黑风面前,目光和它打招呼,轻声细语地和它说话,然后问过老猴同意,从提包里掏出来一只苹果----在那时的哈尔滨,算是高档水果了-----小心让黑风闻了闻。
黑风很谨慎地挪开脑袋,不吃。
于是安槿雅自己咬了一口苹果,汁水四溢,再递给黑风。它这次忍不住了,焦躁地踏着前蹄,试探地看着老猴。
“吃吧吃吧。”老猴点头,黑风从安槿雅手里叼过去苹果,美美地嚼起来。
真是难得一见的好马,充满力量却不失优雅和分寸。虽然吃了安槿雅的礼物,可是她知道, 要想征服这匹马,靠的不仅是讨好和技巧,还靠命。命理没有的话,怎么也收服不了这样的好马。继而,安槿雅心想:成风也差不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收服他的命。
成风回到哈尔滨那日,安槿雅不出所料等在站台上。成风差仆人带行李先回去,自己招来路边候客的马车送安槿雅回家。两人刚一坐上马车,就迫不及待地拥抱在一起。
那日哈尔滨下小雨。成风觉得安槿雅身上都是湿漉漉的丁香花的芬芳,亲吻她的嘴唇,就像是吸吮着琼枝甘露一般。然而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拼命告诫自己:不可逾矩。
相隔千里的时候,安槿雅在成风的心里就是完美女神;可是一旦接近她,成风总是能嗅出一股特别的气息,仿佛是枪械火药的那种说不出的冷冽味,让他万般不愿地感受到警惕, 也让他万般无奈地感受到致命的诱惑。
“我去马场感谢老猴,也顺便看望了黑风。”安槿雅小心地说:“真是了不起的好马。好想骑一次。”
成风笑而不语。
安槿雅知道了他们之间障碍尚存。可是为什么呢?怎么他就是不能全心投入呢?我做错了什么?一股挫败感再次袭上她的心头。她已经被自己的组织警告过了------进度太慢。下半年是关键时期,要抓紧。
看安槿雅失神片刻,成风忽然心疼,又说:“改日我带着你试试双骑吧。”
安槿雅感动地看着成风,笑着伸手摸他的脸颊:“怎么瘦了?今晚我煮菜给你吃。”
回到安槿雅的小公寓,成风发现她早就备好了菜:年糕、奶酪、泡菜、五花肉。甚至连肉都已经切好了薄片。一个小砂锅里面是黄澄澄的人参鸡汤。
“我要是不来呢?”
安槿雅眯起眼睛笑:“我统统自己吃了。”
很多这种并非“小女子”惯常的反应,最让成风着迷。
看她围上围裙进到狭小的厨房开始忙碌,成风不知道该怎么帮忙------他这辈子都没煮过菜, 甚至不怎么进厨房。倒是成飔喜欢混在厨子老冯身边学煮菜。
“你自己坐一会儿哈。”安槿雅提着大水壶走出来,给成风泡了一杯茶。
喝了一小口,茶叶还不错,应该是安吉盛的出品。但成风其实不喜欢喝茶,于是他放下杯子,起身在屋子里溜达,看小书架上的书籍:日文、韩文、中文都有,内容也涵盖很广,独独没有俄语书,除了一本中东铁路历史和现状概述的小册子引起了成风的注意。没想到她会对这个内容感兴趣。他抽出来翻看,里面居然有不少笔记,特别是各个车站的情况。笔记包括车站的环境和列车大致停留时间。在列车型号的部分,笔记最多的是豪华列车和车厢的内容。
“你帮我把小桌子上的东西移开好吗?我把砂锅端出来。”安槿雅在厨房里喊。
“啊,好的。”成风放下书,去收拾桌子。
饭菜很快做好了,小公寓顿时香气四溢。安槿雅给成风倒了一杯伏特加,成风抿了一小口, 并不喜欢廉价酒的口感。
奶酪泡菜年糕果真好吃:红彤彤的一锅,泡菜并没有被煮得软烂,而是带着一点点脆口,年糕却异常香糯,混合着奶酪浓郁的味道,真是出人意料的美味。成风吃了一大碗,意犹未尽,又拿一大块黑列巴蘸了汤汁来吃。
“太好吃了!”成风由衷地夸赞:“要让老冯学一下,成飔一定喜欢。”
“下次带成飔来吃饭。”安槿雅因为食品的热气和微醺酒力,脸色绯红,娇艳如花。
成风握住她的手,说:“辛苦你了。以后教给下人,你就不必进厨房。”
这一句,让安槿雅更是醉了。那个“以后”,那个“不必”,让她感动得想哭。那是她自打认识成风之后就心之向往的金灿灿的终点,可是她知道,也许自己永远没有那个福气。
饭后安槿雅在厨房洗洗涮涮,成风吃撑了,在小小公寓踱步,木地板在脚下咬牙喘气般呻吟抱怨,害得他走几步又停下来。
这次他停在了安槿雅没有门的小壁橱前。里面挂着她不多的大衣和长裙。成风送给她的那条珍珠色长裙施施然挂在最前面,和另外一些衣物保持了些许的距离。
成风眼睛一瞟之下,发现冬季大衣应该都已经洗过了,挂着洗衣店的标签----“百洁”,洗衣店的名字?
楼下就是一家洗衣店,成风记得叫“舒平”。她不喜欢用楼下的洗衣店?
伸手快速翻看了一下“百洁”的标签,是道外另一头的一家,离开这里还挺远。为什么?
成风对于自己把职业思维用在女友身上的惯性感到愧疚。可是,潜意识里却无法为安槿雅例外。
安槿雅从厨房出来,双手洗得泛红。成风拉住她的手,说:“来,坐下。”
安槿雅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来。成风走到她身后,将一条冰冷的链子挂着了她的脖颈上。她伸手一摸,触到了胸前一块温润的玉石。低头一看,那淡绿带着一丝红的玉佩,雕刻着和她手帕上的花朵一样的图案。
“成风......”安槿雅站起来转身抱住了他,哽咽道:“我该怎么爱你才够?告诉我,成风。”
这是一个宁静的夏天。向老爷和崔老爷去了满洲里,成飔在京城,家里只剩成风一人,工作之余,就是处于思念或者约会的状态。和安槿雅的关系更进一步,两人却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急着告知家人。这个无风无浪的安静的夏日,他们俩仿佛都不忍打搅。
成飔写信回来,报告了济雯考上了京师女子师范,表达了自己也希望在学业上更进一步的想法。当成风讲给安槿雅听的时候,居然看到她眼里充满了羡慕和一丝忧伤。
“真希望我也能有这样的机会啊。我小时候......也想当一名女医官呢。”
另外成风没想到的是,安槿雅听他讲述和济尘在京城关于时政的探讨,非常感兴趣。她的观点成风也很感兴趣。
“王室是民心所向,你看英国、日本,有王室在,就有了精神领袖。但政治制度必须改革, 不然弱国的王室,只有被欺负、被羞辱,或者当傀儡的份儿。暴力革命,往往会被人利用。朝鲜的沉痛教训,大清要吸取啊。”
成风大喜:“我也认为暴力不能解决问题。秩序非常重要。”
“可是到了一定程度,一定会是用暴力解决的。”安槿雅低下了头。“不流血,很多人永远也醒不了。”
成风握住安槿雅的手,忽然很怕失去她。
他这样的感受,是有原因的。自从那日看到安槿雅衣橱里的洗衣店标签,成风就放不下了。他第二天换了普通人家的便服,戴上礼帽,去道外探访。
他去得很早,趁天色尚暗,在几条街外就下了马车,一路步行靠近百洁洗衣店,在街拐角的馒头包子铺里坐下来,叫了一碗大碴子粥和一笼包子。
街上很安静,大多数的店面都上着门板,没有开业。包子摊的蒸汽一团团地在潮湿的尘雾里弥漫,很好地隐蔽了成风的视线。透过窗口,成风看到洗衣店没有开门营业,但前门却已经虚掩着,一条土狗在门口溜达,临街的窗台上摆着一大盆不知名的花,金灿灿地耀眼。
差不多等到太阳上来了,街上的人流多起来的时候,街角拐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成风的心缩紧了。
安槿雅穿着鸭蛋青色的长裙,戴着小礼帽,一手拎着小皮箱一样的手提包,一手抱着她绛红色的斗篷。她看似不经意地左右观察了一下,别进了洗衣店。很快,她出来了,手里拿着洗好的风衣,施施然离开了。
成风的心一沉:昨天看见那件斗篷挂在衣橱里,明明是刚刚洗好的,还别着百洁洗衣店的标签呢。
来洗衣店,不是为了洗衣服,成风瞬时明白了几分。
他在包子铺坐了很久,仿佛一个蹲守的猎人,在无法收伏的猎物跑了之后,还舍不得撤离狩猎的地点。他一时不知道要如何,但他知道的是:永远也不要伤害安槿雅,也不能让她以身犯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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