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终于到达了京城正阳门东站。济尘、济雯两兄妹早已在站台等候。一年没见,两对兄妹毫无陌生感,立刻握手拥抱。
夏季的北京干燥温暖,比哈尔滨的多雨天气更适合户外活动。济尘做东,趁周末休息加上两日换休,带着大家吃遍了京城美食,骑着脚踏车走街串巷,观奇寻胜。两个妹妹去王府井逛街购物,济尘则带着成风参加京城年轻归国留学生的一些社交活动。四天假期过得很快,济尘回天津之前,成风拉住他说是要好好聊聊。于是二人在晚饭后坐在小院葡萄藤下喝啤酒聊天。
“你是同盟会的吧?”成风开门见山。
济尘摇摇头:“不是。北洋里面有不少。天津韩家墅的讲武堂你知道吗?”
“不知道,是军事学校?”
“算是吧,培养军事干部。袁世凯创立的。教官不够,大量启用从日本士官学校归国的留学生。其中好大一批在日本就加入了同盟会。”济尘顿了顿,推了一把眼镜,扬眉叹气道: “唉,成风兄,上次你提到的革命暴力对百姓的危害,我是听进去了的。这些人当中不少是丝毫不把百姓的生活放在眼里。我承认,他们一腔热血,要抓重点。可你知道吗?一旦乱起来, 就会出现很多军事力量各为其主,各行其是。”济尘把玩着德国带回来的开瓶器,脸色凝重起来。
“你是说会军阀割据?”
“对。那样的局面会很大地耗损国力的。”济尘皱着眉头,道:“还有,日本人。我一直担心。将来搞不好在中国军阀割据,国力不济的时候,他们会趁虚而入。一些人推崇的大亚细亚主义听起来很不切实际,太理想化了。”
“那你现在同意我希望的和平过渡咯?”成风没想到,在最激进的革命阵营里,济尘反而退缩了。
“我也不知道。小范围抗争应该有效。或许时机成熟,大范围举事也是可以的。现在真的不是时候。东北,你们东北就很复杂。”济尘倾过身子,看着成风说:“你听说那个红胡子张作霖了没?”
“听说了。好像帮着剿匪很厉害,还很年轻吧?”成风其实在哈尔滨听到的消息很有限。那是一个相对真空的世界。
“三十出头?可这个家伙和日本人、俄国人的关系都不一般。这种人将来万一坐大了,投靠一方,清兵恐怕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东北是谁的可就难讲了。东北丢了,中国也难讲-----你看看现在军队的水准。北洋还拿得出手,其他的太弱了,武器也落后。”济尘喝了一口德国啤酒,向后靠在椅背上。
“目前东北俄国人和日本人相互制约,处于相对平衡的状态,要是一方完蛋,失衡之后的局面可就难讲了。”这是成风的观察。“俄国内部现在也不太平,革命党人在酝酿动乱。”
“有道理。这样看来,老天爷给不给中国平稳过渡的时间可是不一定啊。”济尘又问:“你们那边能看到《大公报》吗?”
成风摇头。
“英敛之办的。一个天主教徒,他主张维新改良,强调新闻报业的中立,也是起名为大公报的初衷。不过,里面的文章有的很辛辣。不知道清政府能让他们活多久?”济尘苦笑。
“在天津办的?”成风问。
“对,在法租界。骂慈禧骂得狠,同情变法,可朝廷也没辙。当然,我觉得朝廷也想通过他们观察社会政治风向,不然做掉一个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对济尘现在说话的语气,成风大为吃惊,看来就算是在医院里,在军队呆久了,还是会受到不少影响的吧。
成风伸出酒瓶子,和济尘手里的瓶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换了话题:“济尘兄这一年多有没有考虑婚事?崔世伯和我爹抱怨过,说是急着抱孙子呢。”
“哈哈哈。”济尘摇头笑:“乱世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岂不更好?”
“太消极了吧?”成风在热恋中,哪里会考虑乱世?他问:“还是没遇见合适的人?说媒的肯定不少吧?”
“是不少。我不想。说实在的,真的也挺忙。还想争取去美利坚进修呢。我后悔没有多游学几个国家,多学一点先进的医学知识,回来太早了。”
济尘话音未落,就看见成飔和济雯从厢房跑出来。成飔穿着济雯的学生装,笑着问:“看看,我像不像新女性?”
大家嘻嘻哈哈一阵,两个女孩也坐了下来。济雯说:“我听见你们聊《大公报》,我读过的。”
“你?”济尘和成风异口同声。
“怎么?我不可以?别以为只有男人关心时事。《大公报》里的著名主笔就是女人呢。”济雯扬起下巴说。
“真的啊?快说说,是谁?洋人吗?”成飔问。
“不是洋人。叫吕碧城,长期倡导女权,反对裹足,推动女子教育。是那个被杀的革命党秋瑾的好朋友。对了,她23岁时就受到袁世凯任命,成为北洋女子师范的校长。她们学校今年有第一届毕业生了。”济雯双眸闪亮,兴奋地说:“我也要当一个像她那样的女人。”
“这么厉害啊?”成风也很佩服,知道成飔听了一定心里痒痒,于是说:“跟着济雯好好学学,别整天想着儿女私情,眼光放长远一些。”
“谁整天儿女私情了?你才是,才来几日,没两天就要回家了,还要写信发电报。”成飔无情揭穿了哥哥对安槿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状态。
“你没写信?我不信。”成风逗她。
“她写了,我揭发!”济雯大喊,成飔捉住她的手要搔她的痒,几个年轻人笑声飞扬,让葡萄藤上尚且青涩的果实都瞬间甜了几分。
正好崔老爷出去应酬回到了家,看年轻人如此开心,自己也舒心许多。尤其是看着济雯活泼起来,想到平日里她在家没人作伴,守着抑郁寡欢的老娘,也是难为她了。好在济雯懂事,从来不抱怨,经常拿了书去娘亲屋子里陪她。哪怕不说话,对病人也是有好处的吧?
儿子济尘比以往强壮不少,可是完全没有成家立业的想法,还想着继续进修。崔泽天真担心这个儿子读书读呆了。
相聚几日之后,成风立刻折返东北,大家嘲笑他归心似箭。成飔知道谢廖沙暑假回莫斯科了,反倒是安心住下,就等着陪济雯去看京师女子师范放榜。
放榜的这天非常热,虽然第二天的报纸上会有录取名单的,但崔老爷还是叫下人备好了搭着凉棚的马车,一早送两个女孩子去看榜。
她们俩到学堂门口的时候,已经聚了不少等候揭榜的人。大门边的高大青砖墙被红绸遮住了一大片,旁边有栏杆,谁也无法靠近。京师女子师范非但学费全免,还包食宿,另外每人每月发几两银子,就是为了不论经济实力,择优录取,这等好事,难怪民众趋之若鹜。
成飔拉着济雯的手要往里挤,济雯拖住她说:“算了,人太多了。咱们就站在这儿好了,榜又不会跑,早晚看得见的。”
“哎,你呀,这么说的话,还不如等明天看报纸呢。”成飔苦笑着抱怨。
“就是,榜也不会跑!”旁边一个大男生的话把济雯和成飔都吓了一跳。她们俩侧头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中等,体格结实,穿着白衬衫和西裤,脸膛晒得通红。
“你给谁看榜啊?”成飔大大方方地攀谈:“不是你自己吧?这是女子师范哈。”
“哈哈哈,”那人笑起来,眼睛却看着抿嘴笑的济雯。“我陪妹妹看榜。她身子弱,在阴凉地歇着呢。真是,不如明天看报纸。”
“开榜~”一声大吼,一声锣响,众人沸腾。成飔她们非但不能靠近,反被人流挤得往后退。
“哎呀,真是的。算了,你们也别急着挤进去了。叫什么名字?我帮你们去看吧。”那个男人说。
“崔济雯。”成飔抢先回答,害得济雯不好意思起来,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快,上!”成飔没有那么薄的脸皮,对着那男人大叫,仿佛是吆喝她的马。
那人很快身手灵活地挤了进去。济雯紧张得发抖,紧紧攥着成飔的手。
“崔济雯,中啦!”
“啊~”成飔喊得比谁都响,完全把淑女风范抛到了脑后。
“薛维姗,中啦!”同一个声音大喊。
“啊~” 旁边娇弱的叫声响起,一个身材矮小的女生从阴凉地跑出来,望着人群紧张地握着双手。
那男人满头大汗挤出来,矮小的女生就冲过去拉着他的胳膊高兴得直跳。
“恭喜你啊!”男人对济雯说,然后介绍:“我妹妹薛维姗,将来要和你一起读书了,彼此多关照。”
济雯和维姗都开心点头。
“谢谢你哈。”成飔说:“我叫向成飔,很高兴认识你们。”
“哦,对不起,我忘了介绍自己。鄙人薛维烈。”
“谢谢你,薛先生!”济雯这才好好打量眼前的人:头发浓密,眉毛短粗,圆脸、圆眼睛,一副开心模样,可是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干练。
“不如我请两位去喝酸梅汤吧?这鬼天气,太热了。”薛维烈提议道。
薛维姗眼睛亮晶晶地期待着。
济雯犹豫了一下,笑着说:“家父家母还等着我们回去报喜。不如......”
“那就改日好了,反正以后有机会见面的。”薛维烈大大咧咧地笑,说:“我们也回了。”
看着兄妹二人离去,成飔和济雯上了马车,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搂着济雯笑嘻嘻:“我觉得你今天双喜临门。”
“什么?”济雯没明白,她还陷在中榜的惊喜中。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看人很准很准的。”成飔神秘一笑:“薛维烈。”
“他怎么啦?”
“怎么啦?你看他的目光,围着你绕了好多圈。”成飔一根指头在济雯身边画圈。
“瞎讲。”济雯红了脸。
“看看,看看,你一定也感觉到了。济雯,你身上女性的第三只眼睛终于睁开了。桃花运来了,挡都挡不住的,哈哈哈。”成飔乐得直抖。
“你......难怪成风说你没淑女样。”济雯嗔怪道。
“淑女?我等着看淑女济雯是如何陷入热恋的。”成飔话音未落,济雯就去捂她的嘴巴。
“好了好了,我不瞎说了。”成飔挣脱之后压低嗓子说:“其实不只是薛维烈的目光有问题, 是你的眼神出卖了你自己。”
“瞎说!”济雯看起来要哭了。
成飔咧着嘴笑:“看看你啊,真想现在让你照镜子。薛维烈看起来不错,不过还是没我哥帅哈。但我哥是......不是......那个什么......不available啦。”最近济雯开始帮成飔补习英文,她这会儿忽然冒出来一个单词,把她们俩都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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