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风没有对父亲汇报安盛魁可能窃听他电话的具体情况,却侧面提醒:电话监听是他们警局目前极为重视的问题,据说很多华商之间也安插眼线,包括找人监听电话。
没想到向秉中听了就轻描淡写地说:“不奇怪。”
成风几乎立刻认定,他爹也用过差不多的手段。
“还有,安大掌柜知道了我和槿雅的交往。”成风试探着说:“不过,我希望我们......能多了解彼此,多交往,不急着......”
“这就对了。”向老爷赞许着点头:“娶亲呐,不是看上喜欢的姑娘就算了。这是一场博弈你懂吗?是一种对你、对你的家族和后代都会有深刻影响的结盟行为。其实和生意之道差不多。”
第一次热恋的成风定然不同意婚姻等同于生意,不过他没顶嘴,只是说:“既然是结盟,就应该坦诚相待,才可一诺千金。”
“谨慎是对的。可是儿啊,为父要提醒你,一诺千金听起来好听,可是做生意也好,婚姻也罢, 这个一诺千金都要不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好的时候加码,坏的时候止损。要我说, 经营两字才是根本。向家做了那么多慈善,为的不是面子啊,就是为了换个后代平安。如今乱世,没什么比平安更重要的了。”
“谢谢爹教诲。”成风有点想溜了。
“嗯。成飔最近怎样?我刚才看她奇奇怪怪的。”向老爷一向敏感。
“她啊,谈恋爱了呗。看起来发展挺顺利。爹的态度如何?”
向老爷背着手溜达,半晌才说:“乐见其成。必要时我会推一把。咱们家应该有一条腿迈出去。我已经在俄罗斯打下基础了,将来这边出问题,咱们也有后路。”
成风心里没底,不敢接话。
向老爷转身看着儿子,说:“我不担心成飔,我担心你。或许将来我作古了,还指望她照应你呢。”
“爹!”成风抗议道:“太看不起我了吧?我可是向家长子啊。”
向老爷笑了:“就是太看得起你了。怕你大起大落的。成飔一门心思过日子,反倒是太平。好在,还有静水。”
谢廖沙的来信,成飔已经在短短的半天之内读了十万八千遍。其实,无非是大男生下定决心表白的一堆甜言蜜语。可聪慧的成飔看出来其中的价值:谢廖沙没有强调漫长暑假无法相见的“如隔三秋”,却坚定地强调了“你来到我的世界,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他十分热切, 却并不仓促急迫-----在他这样的年龄里算是少有的成熟吧?
听说谢廖沙是个学霸,而且音乐、绘画、骑射都是高手。成飔越想越觉得自己太幸运了。第一个啊,就遇到了这么优秀,而且这么认真的人。
幸福的人也宽容起来。她能够理解成风和安槿雅的感情了。试着以平和的眼光看安槿雅,当初的“仇视”渐渐淡忘。成飔暗自琢磨:她其实还不错嘛,对自己好,因为她对成风好。只要她对哥哥好, 就有资格当嫂子。
临行前的几天,成风和安槿雅抓紧时间约会。安槿雅也侧面解释了自己为何要住在道外:“我想逐渐从叔父那里独立出来。尤其是认识你之后,觉得偷听这种事不光彩,我不想一直干下去了。成风,你知道吗?你一身正气的感染力有多强?你就如一炉金水,纯净而炽热,焚身于你的赤诚,何其幸也......”
成风接受了她的理由,却也担心:“还是别住在道外了吧?那边的环境......经济上有困难,我可以......”
安槿雅将三根手指贴在成风的嘴唇上,柔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意。我现在打两份工,叔父也给我些零花钱,手头其实挺宽裕的。”
成风不疑有他,很庆幸安槿雅不拜金,充满了新女性的自信。而成飔听了也很敬佩。她对哥哥说:“以后我也要这样。爹给的是好是多,可我也想自己挣。济雯将来当教书先生,我要当女医官。去不了俄国,我就去京城读书。”
成风笑着点头:“好好,你勤力些,把国文、英文和数理化都补习一下,看看能不能考上再说。济雯应该没问题,人家从小就读书好。”
“是啊。济雯济尘都是读书人。不像咱们家,都是武将。”成飔说完自己哈哈大笑。
启程那日,成飔和成风各自带了一个家仆,登上了中东铁路列车的豪华车厢。原本说好安槿雅不要来送的,可是当她最终气喘吁吁出现在站台的时候,成风和成飔还是很感动。他们俩赶紧下车迎了上去。
安槿雅拎着成飔喜爱的点心,还有一大包安吉盛铺子里的上好高丽参和鹿茸礼品盒。
“叔父说略表心意,万请笑纳。”
成飔懂事地让家仆把东西放好,自己上前拥抱了一下安槿雅,然后赶紧返回包厢,给哥哥留一点惜别的时间。
安槿雅今天装扮朴素,因为跑得急,脸色绯红,娇喘微微,让成风看了情不自禁想揽她入怀。可是站台人来人往,只能四目相交,算作最后的拥抱了。
“我很快回来。你多保重。”成风道。
安槿雅刚刚得到成飔的拥抱,就放下了心,这会儿满心幸福,泪光闪烁地看着成风:“你们一路平安。回来以后,我给你接风洗尘。我做饭也很好吃的。我最拿手把韩国泡菜年糕和俄罗斯奶油奶酪一起煮,叔父家上上下下都喜欢。”
“哦?这么一说,我都等不及了。火车上一路的饭菜都会味同嚼蜡。你好残忍。”成风站得笔挺,内心却柔软得立不起来了。
“快上去吧,要开车了。”安槿雅催促道。汽笛短鸣了第一次,列车员摇着铜铃催促着站台上惜别的旅客。
成风依依不舍回到车厢。没多久,列车就在长长的汽笛声中缓缓启动。看着心爱的女人渐渐变成站台上送别人群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成风的心又酸又甜。
另一个包厢的成飔看到这一幕,心里也酸了起来。她和谢廖沙受年龄所限,还不能如此大大方方地恋爱,真是苦死人了。
列车渐渐加速,驶出了城区。就在周遭景物开始变得无聊的时候,成飔忽然发现路边出现了一人一马。那不是别人,正是成飔朝思暮想的谢廖沙,身着干练的骑手服,骑着灰色大马沿着轨道旁的土路飞奔伴行。
成飔拉开车窗,甩着自己的白手帕朝谢廖沙拼命挥舞。马背上的谢廖沙则在风驰电掣中偶尔侧头看她一眼。但那就足够让成飔幸福得要昏过去了。
距离太远,看不清人脸,但隔壁包厢里的成风确定那是谢廖沙。等铁轨转弯,一人一马消失之后,他敲开妹妹的包厢门,开玩笑道:“我来确认一下马匪没有把你劫走。”
成飔捂着脸大笑,继而又大哭,搞得成风手足无措。
火车慢慢提速,进入了荒凉地带,周边偶尔会看到俄国哥萨克骑兵在铁路沿线巡逻。铁路一直是流民和土匪的打劫目标。1900年代初期,清朝政府管理不善,被称为“红胡子”的土匪经常在铁路沿线出没,甚至炸毁铁轨、桥梁,打劫乘客、绑架富商或者外籍铁路员工,勒索赎金。日俄战争之后,大量散兵游勇也加入了这个“行当”,俄国和日本都出动重兵把守,治安很快有极大改善。同时,他们也以护路为借口,大量在东北屯兵。日本的护路守备队就是关东军前身。
小时候坐火车,大人就会讲土匪的故事吓唬成飔,如今她长大了,一路上悠闲地读书、刺绣,和哥哥聊天,或者在豪华的包厢里睡觉,时间过得很快。
沿途停靠很多车站,10个小时之后,他们才来到长春府的宽城子车站-----俄属中东铁路的最南端。然后所有乘客和行李都要下车,大费周章地坐马车去日本南满铁路的第一站:长春停车场,换乘南满铁路的列车继续南下。
南满铁路的列车非常现代化,里面座位的安排是美式的普尔曼设计:车厢装饰豪华,雕梁画栋,挂着水晶灯,铺有厚地毯,车厢内壁装饰精致的木雕和黄铜配件,仿佛一个华丽的沙龙。座位很有特色-----日间是面对面的沙发, 晚上放平对接成为一张单人床,而上铺则从车顶天花板处翻转落下另一张床架。乘客独立生活空间由厚重的天鹅绒帘子隔开。车厢配有专门的服务员,负责茶水咖啡、铺床、擦鞋等等管家服务。
去往京城的乘客,要沿着南满铁路南下八个多小时到奉天换乘清政府管理的京奉铁路。这段行程成飔又爱又恨。她喜欢俄式宽轨道的平稳,但也喜欢日本人现代化的南满列车,尤其是餐车和普尔曼式设计。她和成风可以离得很近,方便聊天。但她讨厌日本人的傲慢,比如车上和车站的闹钟都要跟着东京时间走。
到了京奉铁路,虽然维多利亚式的豪华包厢也不错,不过受到传统礼教影响,中国官办铁路还是分“女宾专车”或者“女宾包厢”,有时候和成风离得挺远的。剩下的20个小时的车程会变得很无聊。
通常向家会包下两个包厢,空间很是宽敞,塞一点小费给列车员,白天的时候成飔跑到哥哥包厢坐几个小时,倒也没问题。
“真的讨厌这样换车啊!”成飔抱怨。
成风何尝不是?看到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好端端的铁路被别人砍成了三段,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能叹气:“哎,谁叫咱们太弱了呢?这些年割地赔款,颜面尽失、伤筋动骨啊。”
每次出了哈尔滨,成风的感受就大不一样。在外边的世界,他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钱还是不少,但特权不再。看到铁路沿线的贫穷肮脏,他每每迷惑:东三省,这么广阔富有的黑土地,怎么就养不活普通百姓呢?大清再不向西方学习改革维新,真的是要亡国的。
傍晚的时候,两人去餐车吃完饭,成飔赖着要溜进成风的包厢再聊天。她忍不住想找人絮絮叨叨地讲谢廖沙的好。成风听得耳朵都长出茧子了。
他何尝不时刻思念着槿雅呢?可他是那种把一切感情都闷在心里烹煮的性格。
受不了妹妹的唠叨,成风摸出来口琴,开始轻轻地吹奏。最近哈尔滨军警内部流行一个海参崴驻军音乐家写的曲子《黑龙江的波涛》,据说那是一首献给恋人的歌。
火车在漆黑的夜间穿过黢黑的密林和辽阔的雪原,汽笛伴着成风低扬的琴声,给旅途添加了说不出的离情别意和淡淡的乡愁。
这种闷在心里的酸楚,是十七岁的成飔从来没体验过的。她看着哥哥低垂眼帘用心吹奏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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