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十五章 欲火冰心

成风接到安槿雅的电话,说是要当面和他谈谈,于是急匆匆出门。

安槿雅给出的地点,是离向宅不远的铁路局俱乐部第八号小沙龙间。成风出门急,没多想, 可当他走近俱乐部的时候,才发现安槿雅选择这里可是煞费苦心了。一来,离成风家近,表明了她的诚意;二来,小沙龙非常私密,说明了她的认真;三来,她前所未有地挑选这种高档场所约会,预示着她不想再“演戏”了。估计,她是用了安盛魁大掌柜的会员资格,才能订到沙龙房间的吧?成风清楚花费不菲。他不禁暗自感叹:安掌柜平时看起来就是百分百的华商,甚至还和俄国人有诸多的“不对付”,没想到私下也是俄国人高级俱乐部的会员呢,看来谁都希望给自己留后路啊。

门童是认识向警官的,毕恭毕敬给他拉开了门。成风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室内的光线,就看到等候区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安槿雅身穿成风刚刚送给她的那件珍珠色长裙,戴着同色的薄呢软帽,深灰色大网眼蕾丝面纱、同色丝绸手套,一抹暗色红唇欲言又止。

成风不由得看呆了:今天的她与往日朴素的形象不同,戴着珍珠耳环和项链,整个人都散发着珍珠一样高贵又低调的光芒。好几个在座的男士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成风快步走过去,向安槿雅伸出胳膊给她挽着,一起往小沙龙间走去。进了门,成风吩咐侍应生拿两杯咖啡过来,并叮嘱今天一切费用挂在他的账上。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隔着咖啡桌,一时无语,心照不宣地等咖啡送来之后再说话。

成风忍不住看向对面的人:妆容精致,是否为了掩盖脸上的情绪?长长的低垂的睫毛,是否为了掩盖泛红的眼睛?这个曾经被他忘情拥抱的女人就坐在咫尺之遥,身上撒发出的气息依旧让成风着迷。他第一次这样疯狂地爱上一个人,虽然理智拼命拉着缰绳,可感性的野马却总是要脱缰狂奔。

“快一点,快一点!”成风心里责怪咖啡怎么还不来?


中午的时候,安槿雅试了成风送的裙子,心里就有了定夺:她不能放弃;成风也不会放弃。于是她快速化好妆,下楼,把叔父拉到僻静处,告诉他:“我要去见成风。咱们不能这样等着向老爷来质问。叔叔,对不起,我没有第一时间禀报和成风的交往。我就是一时觉得关系太复杂了......我真心喜欢他,本能地恐惧任何会阻挡在我们之间的东西。我......我一个孤儿, 叔父和婶婶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愿意为安家做任何事情以报答收留之恩和抚养之情。事到如今,我觉得还有挽救。唯有坦白,才可减少损失,挽救颜面。我相信成风对我的心意。也相信他的为人成熟大度。叔叔,让我去试试看吧?”

安盛魁对侄女以大局为重,非常感慨:“哎呀,槿雅,还是你想得对。其实,叔叔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不怪你没有早一点告诉我你和成风在交往。现在也不晚啊。成风一表人才,我很喜欢、很喜欢。不清楚成风是否已经对他爹讲了......唉,其实他也没证据,只不过是猜测。当然,向老爷那么精明的人......你说得对,咱们要主动出击、主动补救。你去摸摸底,咱们再看如何应对?”

安盛魁迅速安排了约会地点,又塞给槿雅一大卷卢布,拍拍她的肩膀说:“叔叔相信你。去吧。成风是个好孩子。”

安槿雅跳上安吉盛的马车,一路往南岗行去,一路琢磨:安盛魁的面子不是重点,向老爷可能的怒气也不是重点。重点是成风,他必须回到她的身边。他必须再次信任她。


侍应生终于端来了两杯香气四溢的热咖啡,外加两杯苏打水和一碟精致的小点心,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厚重的镶皮木门。

安槿雅慢慢摘掉手套,摘掉帽子,一一整齐地放在身边,然后抬眼看着成风,眼泪就一颗颗地滑落下来。成风看不下去,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说:“我愿意听你解释。”

暗自舒了一口气,安槿雅也不去擦眼泪,而是哽咽道:“一切......成风,相信我,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救了我,我爱上你,无可改变,无可挽回,无可救药。”

成风悄悄咬了一下牙,没接话。安槿雅接着说:“我怕你知道详情,会看不上我。我......我为了报答叔父的收留之恩,我怕......我其实不懂他们生意上的事情。我太在意咱们之间的感情了。我一开始就不想告诉叔父。我想尽情享受这种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爱情。我想你也一样,对吗成风?对吗?”

这何尝不是成风的想法呢?他其实后悔那么轻易就告诉了他爹。他现在心里已经不怪槿雅了,但他好奇安盛魁是否让槿雅监听了向家的电话,好奇安盛魁要如何修补关系。于是,他接着沉默。

成风的沉默,在安槿雅看来不是坏事:他没有那么生气。或许他也认同自己对这段美好感情的用心爱护。于是她立刻说:“叔父的确是让我听一些电话,我不敢抗命。但我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实际上我就没怎么听。毕竟我这份工作是好不容易考进去的,我希望自己将来能够自食其力,当一个新女性,不依赖任何人。我怕监理发现我的违纪行为,所以我真的是阳奉阴违,只给叔父一点点不痛不痒的消息而已......”安槿雅说着就脸红起来, 低下了头: “这当然是不光彩的事情。成风,我错了。槿雅涉世不深,又父命难违。可是,这不关咱们俩之间的事啊。我可以不要这份工作,不要叔父的收留,可是成风,我不能没有你。”

安槿雅捂着脸呜呜哭起来。成风彻底慌了。原本按捺着的柔情忽然喷薄而出,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没说话,起身站到安槿雅面前,拉她起来,紧紧抱住。

“我又何尝舍得你伤心?”

安槿雅哭得更伤心,不过挪开刚才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整个人豁亮起来。

以为成风会亲吻她,以为成风会就此陷落,但她没料到,成风扶她坐下,然后自己在她身边落座,胳膊还搂着她的肩膀,声音却拉开了距离,冷静地说:“槿雅,我是一个直来直去的人。我痛恨谎言。我觉得两个相爱的人之间,必须百分百地坦诚。”

安槿雅内心又起波澜,暗自骂“这个傻子”,但也暗自心疼:她爱的成风,果然值得所有的爱和尊重。

成风松开安槿雅的肩膀,掏出自己的手帕给她擦眼泪,拿起一杯苏打水,递给她说:“没事,你别担心。我没对我爹说什么。只不过,你叔父这样......唉,安大掌柜的何必呢?”

“叔父说,好多商人之间,都有安插自己人到竞争对手或者生意伙伴那边当眼线的......”她的声音很轻,相信成风是明白人,点到就好,于是换了话题:“真舍不得你去京城。”

“我去几天就回来。”

安槿雅放下杯子,环住了成风的脖子,撒娇道:“我会日思夜想的。现在咱们的事情叔父知道了,他其实很开心。他很喜欢你。”

没想到,成风这个傻子还是没有顺势吻她,却认真地说:“其实我爹也知道了。槿雅......”

成风捉住安槿雅的双手,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在胸口握住:“我很爱你。但一直觉得你像是一团迷雾。我......希望咱们彼此多了解。我......”

安槿雅就那么让成风捉住手,但她的嘴唇猛地贴在了成风的嘴上,把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一口咬断。

成风不由自主环抱住她的腰,热烈地回应着,继而捧住了她的脸。此刻的吻,比初次的那个要来得更猛。他们交换着体内的欲火,势要将彼此点燃。

今天,就是今天,一定要把成风拿下。安槿雅心里呐喊着进攻的号角,可另一个她又退缩了:好比孩子捧着最爱的食物,却又舍不得吃了。

但她别无选择。

她摸着成风的前胸,恨他一丝不苟的西服三件套,一时无从下手。于是她抓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前。

就是那么一瞬间,成风仿佛被电击到了,猛然停止了呼吸,继而一下子跳开了一尺远,定定地看着安槿雅,眼睛泛红地说:“对不起,槿雅,对不起。我......我不是......”

天,这个傻子!安槿雅在心里哀嚎,他一定是以为自己意乱情迷越界了。

成风站起身,喘着粗气道:“槿雅,等我从京城回来,咱们好好相处。我说过,我会去提亲的。”

安槿雅开始哭,用力点头。

成风过去拉她入怀,温柔安慰道:“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给你我一点时间,好吗?”

他还是不完全信任自己?一阵挫败感涌上安槿雅的心头。她哭得更厉害了。“成风,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槿雅,我要明媒正娶,许你一个盛大的婚礼,让你成为最幸福的新娘,最美的新娘,还有最好的一生。”

安槿雅在成风怀里真的心酸极了,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点头。

收拾好容妆,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安槿雅说要回去了,免得叔父婶婶担心。成风提出送她, 安槿雅婉拒了。他们走出房间,侍应生递上安槿雅的丝绒短斗篷,安槿雅以纯正的俄语道谢。

成风心里一抖:她刚才说过,是自己考进电话局的,那么她的俄语当然流利了。当初她说自己不会俄语的......而她,完全可以住在叔叔家,为何却在道外租住一个破旧的阁楼?

目送安槿雅上了马车离开,成风步行回家。一路上他都如踏云朵,脚步松软无力。安槿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还对自己撒了什么其他的谎话?成风完美继承了父亲敏锐的观察力和三思而行的个性,哪怕他感情上再不愿意多想,理性的声音还是在大脑一个角落里不断敲打他:别急,别急。

哪怕欲火焚身,都不能急。

进到家门,透过落地大窗,他看见成飔一个人低着头在后花园溜达,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成风从边门进入后院,看妹妹在黄昏光影里两腮绯红,嘴角挂笑,很是奇怪,于是问:“你干嘛呢?回去吧,开始有蚊子了。”

成飔被吓了一跳,看见哥哥,就飞奔过来,抓着他的胳膊摇晃:“哥,我好开心,我好幸福!”

成风被她的样子吓到了,皱着眉头道:“没事吧?这又是哪一出?”

“哎?你......”

成飔盯着成风看,看得成风发毛:“干嘛啊?”

“你去哪儿了?见安槿雅了吧?你们和好了?”

原以为成飔要耍脾气的,没想到她居然开心地咧嘴笑:“也好。不然只有我开心也不对。哥,谢廖沙给我写信了。他......他就是另一个我,你懂吗?我们,被一分为二,一个他,一个我,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听着妹妹胡言乱语,成风一时恍惚。他何尝不是这样的体会呢?当那冥冥之中苦苦寻找的另一半出现在生命之中的时候,任何理智都要退避三舍。

或许,爱情就是这个样子吧?

在爱情里,当一个傻子,会不会更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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