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维烈动用关系,很快买到了从天津到上海的轮船票。新婚燕尔的小两口,没有预计的那般满心欢喜下江南,而是每日沉浸在焦躁之中。
轮船一路南下,消息不断涌现,说清廷命陆军大臣荫昌率领北洋军驰援湖北,并命海军提督萨镇冰率海军从长江进攻武汉。汉口战况激烈,清军猛烈反攻,革命军退守。
到了上海,报纸广为报道了京城王公贵胄率先从大清银行提取几十万两的银子,并且用大量珍宝兑换金条准备出逃;随后老百姓与商户陷入极度恐慌中,爆发了蔓延全城的银行、钱庄挤兑潮。大清银行北京总行被瞬间席卷了数百万两现银,不得不宣布限制兑换或者停业,纸币形同废纸。晋商、徽商票号钱庄纷纷倒闭,京城金融系统一夜崩溃。
薛维烈拿着报纸的手在抖。“幸好老爷子下手快,不然全完了......”
济雯周身发冷,说不出话来。
“没钱了,大清没钱了,回天乏术。我原本以为......看来,我得回去。”薛维烈自顾自叨咕着。
“回去?这么乱你回去?”济雯觉得他疯了。
薛维烈抹了一把大脑门儿上亮晶晶的汗,转眼看着济雯说:“你是政治迟钝还是怎么了?你一个进步青年啊,不知道现在革命浪潮势不可挡吗?我怎么就......唉,糊涂啊。若是留在京城,是可以好好表现一下的。千载难逢啊....... 唉,要不是结婚,要不是你回门儿回到江南,我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的。”
怎么怪到自己头上了?济雯彻底糊涂了。可是她觉得薛维烈说的也有道理。但如今怎么办呢?打道回府?
“唉,既然已经到上海了,就去宁波看看二老吧。”薛维烈叉着腰原地转了几圈,然后说:“我去给同事拍电报,说我一买到船票就返京。咱们抓紧时间去宁波,停停就走。”薛维烈又加了一句:“还不都是为了你。”
济雯不知为何要哭了。她点头道:“我怕......你现在回去,要小心啊。那么乱......”
“这个不用你教我。好了好了,哭什么,再怎么说,也是咱们大喜的蜜月。走,去找个番菜馆子先吃一顿。一路晕船,我胆汁都快呕出来了。下个江南真是活受罪。”
济雯拉起丈夫的手,温柔地说:“好,去吃饭。谢谢你舍命陪我回娘家。”
薛维烈在妻子脸颊印上一吻,道:“谁叫你是我的命根子呢?”
晚餐选在宁波路的卡尔登饭店,这是公共租界里接待华人的几家顶级西餐厅之一。餐厅人满为患,看不出一丁点儿革命浪潮下的焦虑。两人胃口大开,吃了冷牛舌、烤牛排、番茄汁烩白肉鱼,还有卡尔登著名的冰激凌。一餐下来才两个银元,比起京城番菜要划算多了。
餐后两人在楼上的舞厅跳舞。看着玻璃穹顶下男男女女搂在一起,在公众场所并不避讳异性间的亲密,薛维烈也把济雯搂得更紧。
“革命好啊,将来京城也能如此开放了。济雯,咱们会进入一个美好的时代,虽然路途上的鲜血也是避免不了的。”
济雯听到“鲜血”二字,心里就发抖。她悄声说:“只要你好,就是我好。咱们的小家也会好。”
“我就最爱你这样的个性。”薛维烈下巴蹭着济雯的鬓角,说:“等这阵子乱过去,咱们生个孩子吧,多美!”
“我还没毕业呢。”
“先毕业。答应你的事儿,我说到做到。”
崔府大丧,宅子各处都被白纸、白灯、白娟、蓝布、黑绸、纸扎、冥器、挽联、花圈所覆盖,不留一寸欢愉。向老爷带着成风和成飔忙前忙后地帮着张罗,招呼前来吊唁的亲友。静水则带着小孩住到了镇子上。大家一致认为孩子太小,不能受这么大的阴气。
济尘一身孝服,在灵堂低垂的白幔、缭绕的烟气中,眼光呆滞地沉浸于和尚的诵经声里。木鱼一下一下地敲打他的神经,提醒他必须振作起来,保持清醒,完成眼下痛苦的流程。
入夜之后,亲人守灵。木鱼和铜铃声穿行在悲苦的空气里,让人寒意阵阵。
崔老爷身体不好,济尘守灵的时间最长。成飔和成风轮流陪伴,添线香、烧冥纸,和济尘说说话。
可是济尘多半时间是沉默的。他长跪在母亲灵前,眼泪已经没有了,只是凝视着棺木上精美的浮雕和前面大大的“寿”字。
凌晨四点,最是难熬的时分,成飔煮了热茶汤,来和成风换班——济尘夜里坚持不走,只有白天没客人的时候才睡一下。
成风拍拍济尘的肩膀,回房休息去了,说黎明之前来换济尘。济尘接过来热茶,看了一眼托盘上的点心,摇摇头说:“谢谢,没胃口。”
成飔在他身边坐下,借着烛光看向他的脸。“发了电报给京城。回电说济雯他们提前下江南了。估计这一两天就到了。”
济尘点头。
他瘦了,显得老了,连影子都带上了沧桑。成飔看了心疼起来。“济尘哥,你自己身体也要紧。”
“你说,要是我当时给娘彻底检查一下,或者她入睡前多陪她一会儿,会不会就......”
成飔不敢看他的眼睛,于是垂下头,说:“我明白。但你是医生,你知道的,其实没有明显症状。这.....伯母没有什么痛苦,脸上神色安详,也是不幸中之大幸。你别太自责了。”
“要是我早点娶亲,娘的身体会不会好很多?她那么喜欢小豆芽。小豆芽也喜欢她。我娘是天下最温柔的母亲,没有哪个孩子不喜欢她的。可惜她没这个福分。济雯已经嫁人了,生孩子是早晚的事。可我娘没福气啊......”济尘哽咽不已,说不下去,只得猛灌茶水。
成飔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于是接过来空杯子,又添满了茶,小心地递给他。
济尘握住了成飔拿杯子的手,抬眼看着昏暗烛光里她那依旧如满月般光洁的面庞,哑着嗓子说:“谢谢!母亲最后一日,认你为儿媳,认小豆芽为孙子,她心里是满足快乐的。”
成飔手背上是济尘冰冷的掌心,手心里是杯子的温热——甚至有点烫手,但她没动,只是轻声说:“都是命。”
济尘撒开手,说:“我会推迟留洋,在中国守孝一年。虽然还是要工作,不过可以经常回来。我打算接父亲去天津居住,让他好好疗养。”
成飔把茶杯放在矮桌上,蹲下身来,抬头看着济尘,道:“这样安排很好啊。无论如何,你要保全好自己。你娘才会安心。”
冷不防,济尘从另一只手的手心里拿出那枚祖母绿戒指,又套在了成飔的手指上,短暂一握她的手,说:“希望你替我保存。娘在九泉之下会安心。”
绿色的宝石在烛光里散发出安静温润的光。
“祖母绿很难没有暇疵,但也是其魅力所在。每一颗宝石都有独特的纹理,俗称花园。一枚小小的宝石,就是独特的春天的景色。成飔,无论你怎样选择,都希望你的人生能够永远充满生机,像春天的花园一样。”
济尘闭上眼睛,垂下清泪两行。
济雯和薛维烈赶到宁波,被噩耗惊呆了。济雯几次在成飔怀里大哭,茶饭不思。薛维烈则周身焦躁,进退两难。
熬到了出殡的日子,办完丧事,大家暗地里都舒了一口气。崔老爷卧床不起,济雯日日陪伴左右。薛维烈见状,把憋了几日的话说了出来:“我必须回去了。你知道的,机会稍纵即逝。我在这里,其实也帮不了啥忙。”
“你回去吧。”济雯简单回应。
“等过一阵子,我来接你。”薛维烈说。告辞北上。
他走了之后,成风和济尘也被急电召回职责所在。静水带着小豆芽先行回到哈尔滨打理生意。向老爷和成飔决定多留些时日,过一阵子和济雯一起回京。
谢廖沙近在眼前,成飔却不得相见,心里的哀愁如同江南深秋的山中雾气,阴冷冷无计可消除。
11月1日,北洋军大力进攻,汉口被收复;11月中,清廷委任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自此大权在握,成了清朝最后的实际掌控者。无奈各地纷纷独立,响应革命,大清国库空虚,洋人拒绝贷款,军饷告急。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封建专制王朝命悬一线。隆裕太后拿出“私房钱”救急,也于事无补。
薛维烈赶回京城,火速表达了对同盟会的支持,暗中参与为革命党占领京城的过渡做准备。
11月7日,上海光复。向老爷决定留在宁波再观察一下形势。
11月27日,汉阳失守,四川独立。自此,关内大部分省份脱离了清朝统治,宣布共和。入川平乱的清朝重臣端方和他的弟弟端锦被杀,首级被革命军装在盛满煤油的铁皮桶里,开拔回武昌,沿途示众,成为哗变北洋新军重新入鄂的投名状。
薛维烈和他老爹听到这一新闻,都唏嘘不已。端方虽是满人,可却是难得的开明派和改革派,曾任两江总督,治理有方,兴建教育,包括南京暨南学堂。他思想开明、眼界长远,曾经是为数不多的支持戊戌变法的满人。参加立宪派出国考察回来之后,端方撰写了《欧 美政治要义》,对中国宪政改革做出了极大贡献。
“满人里的第一开明人士啊。”薛老爷摇头惋惜:“可惜可惜。”
他随后就进了书房,从保险箱里拿出来一个本子,递给儿子:“这个给你,可保性命,可通仕途。但是什么时候拿出来,拿给谁,你要自己定夺。”
薛维烈打开一看,是他爹在都察院多年记录的一些人的“黑账”。革命成功指日可待,老爷子给的这个,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袁世凯的北洋难道打不过革命党?”薛维烈还是不确定。
“是打不死。”薛老爷一言以蔽之。
12月初,南京失守,江南逐渐趋于平静。东北依旧在死忠大清的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的控制下。向老爷决定带着成飔和济雯北上,崔老爷留在江南休养。经过上海,正赶上代表袁世凯的唐绍仪和代表南方革命党的伍廷芳在英租界市政厅举行“南北和谈”。历经战火恐惧的普通老百姓,对于清帝是否下台、中国是否共和都不在乎,在乎的是战争何时结束、口袋里的钱何时停止贬值。
坊间流言:京城的晋商钱庄、票号几乎全军覆灭。向老爷一阵后怕:幸好自己的资产大部分在俄罗斯啊。不过,粗粗盘点下来,生意上的损失还是极为惨重的,崔老爷的财力也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谢廖沙看起来状态不错,长胖了一些,气色极好。见成飔那日,他穿着笔挺的西服,头发剪短很多,拿发蜡认真地固定,不再乱蓬蓬。和成飔讨论革命形势的时候,显得非常兴奋。
“娜佳,我佩服中国的革命者。我们俄罗斯也需要这样的大革命!你知道马克思吗?你知道列宁吗?”
成飔猛摇头。她对于“革命”两个字还是充满了戒备。
“马克思的小女儿和女婿双双自杀了。他们一辈子都是革命伴侣,但不愿意面对衰老,决定共赴黄泉,多么浪漫啊。在他们的葬礼上,列宁—就是我们俄罗斯的革命领袖之一,发表了演说,还提到了中国的大革命。我们俄罗斯先前的革命开创了整个亚洲民主革命的时代,如今已有八亿人加入到整个文明世界的民主运动中来。”谢廖沙紧紧握住成飔的手,激动万分。
“八亿人?”
“对啊,中国和亚洲很多地方都会革命的。要打倒封建帝制,打倒严酷的专政统治,人民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娜佳,我为中国人民感到自豪啊。”
成飔眨眨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弱弱地问:“你不会......还要闹革命吧?在上海?”
谢廖沙笑了:“娜佳,你早晚也会和我并肩作战的。我相信你。你一直是个非同凡响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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