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着火了!”有人跑进来报告。“火太大,根本浇不灭。俄国兵也来了。”
向老爷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一早安排静水带人在秦家岗仓库那边守着,他们和当地俄国铁路军警也打过招呼了,估计问题不大。那边的货物更值钱,而且仓库物业也是自己的。港口嘛,现在算是租来的,还好还好。只是成风不会有事吧?他可别傻乎乎去拼命保港口。唉,早知道该多嘱咐一句的,什么都没命重要啊。
成飔坐在客厅沙发上,紧张得直吞口水,说不出话来。
“咴~”一阵马儿的嘶鸣把成飔惊得跳起来——黑风!
哥回来了?成飔立刻跑到后院马厩,打开大门,却发现只有一匹马,上面没有人。
“黑风!”成飔冲上去,看见它前腿流着血,浑身冒着热汽。
成飔想把黑风拉进来,可是黑风不肯,拼命摆脑袋,要往回跑。
“黑风!回家,回家!”成飔和黑风拉锯,可是黑风的力气比她大多了。
“我哥出事了?”成飔抱着这个念头,飞身上马,由着黑风扬蹄疾驰而去,跨过障碍,穿过烈火,直奔港口。身后两个家丁紧赶慢赶地望尘莫及。
关大娘瑟缩在炕上一整晚都没睡。她住的地洼区是个贫民窟,暴徒知道无利可图,侥幸躲过一劫。可是她的宝贝儿子彻夜未归啊,她的心噗噗乱跳。原本今天除夕,要把摘月楼的姑娘们加急订的女红送过去的,说好了可以挣上一大笔钱,这到底是该去还是不该去嗫?
闹腾了一夜,人困马乏,暴徒也消停了。天还没亮,雪是越下越大,估计都躲到屋里暖和去了吧?关大娘认为外边消停了,于是穿上棉袍,带上厚头巾,抱着一个包袱出了门。
到了镇中心,关大娘看到街道上一片狼藉,硝烟未散,还在燃烧的房子噼啪作响。到处都是默默收拾残局的老百姓,哭声不绝于耳。摘月楼大门敞开着,里面姑娘的尖叫和哭闹不绝于耳。关大娘心里发颤,决定绕到后门去看看。
没想到,刚拐到巷子口,就一头撞见在外边撒尿的一个痞子。他提了裤子就一步上前,劈手要夺关大娘的包袱。
“哎呀,都是女人衣服啊,没钱啊!”关大娘叫了起来。
“撒手,老不死的!”地痞拔出枪。
关大娘吓得尿了裤子,松了手。
地痞还是扣动了扳机。
“娘!”关德顺刚才在街道另一边看见了他娘,于是飞奔过来。没想到就差一步,还是晚了。他老娘一声没吭地倒在了地上。鲜血很快晕染了脏兮兮的雪地。
关德顺一抬枪,那个地痞应声倒地,周围的人看都不多看一眼。这夜过后,人都麻木了。
原本也麻木了的关德顺,抱着断了气的老娘痛彻心扉,大哭之后,他把老娘的尸体背回了家安放在炕上,给她盖上了一条棉被。
他呆呆地站在炕前,不知过了多久,又行尸走肉般来到街上,提着枪漫无目的地走。他没戴帽子,刚刚剪了辫子,乱发散落肩头,胳膊上的一条红绸耷拉着快要掉了。
革命?革了老娘的命?
关德顺一把扯掉了红绸,扔在路边,依旧往前走。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港口,发现火光冲天。一队俄国兵好像抓了几个中国人,正要押走。
俄国人?也来革命了?关德顺的脑子转不动了。
忽然,一匹黑马斜刺里杀出来。向成风的马!关德顺不会认错。不过定睛一看,上面却是个洋女娃——向家大小姐。
成飔也看见了关德顺,她是认识他的,于是勒住缰绳,策马过去大声问:“小关!我哥呢?”
你哥?你哥啥时候会出事儿?他妈死的伤的都是我们这些人。
于是他笑了:“他死了。”
“你再说一遍?”成飔没听明白。
“我娘死了!”关德顺吼着举起枪,对准了成飔。
千钧一发之际,黑风扬起前蹄,一下站了起来,把背上的成飔挡在它的胸膛之后,然后一个侧身落地,后腿弹起猛地踢在了关德顺的身上。
关德顺还没看清楚就仰面朝天,对天放了一枪。
这时家丁和港口商家自卫队的几个人赶过来,制服了关德顺,交给了赶来的巡防营士兵。
惊恐万状的成飔听见有人叫她:“娜杰日达!”
她回过马,发现是一名俄国巡警——成风在击剑俱乐部的好朋友保尔。他策马跑过来告诉成飔:“米哈伊尔在铁路医院,他没事。”
成飔坐在马背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大年三十,历经劫难的老百姓看到梁氏兄弟在临时机关部贴出来大白布告示,上面盖着“中华民国关东临时都督”的大印,宣布哈尔滨独立,脱离清政府成为中华民国的一部分。大批革命党欢呼雀跃,誓师大会上振臂高呼,要南下攻打吉林。
一时间,老百姓以为骚乱终于过去,革命的代价告一段落,开始收拾家园,准备迎接新年。关德顺被放了出来。他在地上捡了一条红绸,又绑在了胳膊上,立刻加入了群情激愤的革命队伍。第一件事,就是复仇。
出乎百姓意料,第二波骚乱毫无预警席卷而来。这次还夹杂着投降的巡防营旧军士兵。打、砸、抢加上强奸妇女,比上一波更为恶劣。关德顺纠集了一批地痞和土匪,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大量财富在秦家岗仓库区。
成飔赶去医院,发现成风醒了,于是接他回家。脑震荡的反应很严重,成风卧床不起。向老爷对于他能捡回来一条命,感叹上天的恩德。现如今,担心的就是静水和秦家岗那边了。天下大乱,最想的就是一家人都齐齐整整地在自己的屋顶下。于是向老爷打电话过去让静水回来再说。
可是,没人接。
局势之混乱,出乎了革命党领导层的预估,就算他们希望马上平息暴乱,也无力回天了。随着秦家岗仓库区的爆炸和大火,哈尔滨商家的心碎了。那里是他们的生意储备和经济来源的基石啊。因为和中东铁路局的关系良好,加上有自卫队保护,秦家岗库区多少年来都安全无虞。没想到俄国巡警还没来得及反应,库区就在转瞬之间被付之一炬。
静水和自卫队顽强抵抗,终究寡不敌众,四散逃离。等入夜之后,他带着一身的血污和伤痕回到家里,向老爷抱住他大哭。“我叫人去找你撤回来啊,怎么不听话?”
静水抽泣着打手势:太乱了。爹,对不起。
向家大门紧闭,灯火全熄,在黑暗中迎来了鼠年。这个大年三十,对每一个哈尔滨人来讲都永世难忘。
道外骚乱愈演愈烈,引起了沙俄中东铁路局的高度紧张和强烈反应。大年初一,他们借口“华人暴动危及中东铁路安全和俄国侨民生命”,不断派遣武装力量在道外与俄国控制地区的边界集结。同时日本领事馆也发表声明,表达严重担忧。还有很多外国侨民自发组成了武装自卫队,见到手持武器的中国人就缴械。
中东铁路局发出最后通牒:如果中国地方政府不能在24小时之内平息暴乱,俄国铁路警察和宪兵将直接开进道外滨江厅辖区实行军事管制。
于此同时,暴动队伍内部开始因为分赃不均发生内讧。吉林巡抚陈昭常通过秘密渠道,派遣亲信潜入道外地区,暗中联络、收买刚刚投降的旧军统带么佩珍,策动“戴罪立功”,利用普罗大众对革命党中暴徒的天怒人怨,发动反攻。
大年初二凌晨,清军巡防营反戈一击,对梁氏兄弟的临时指挥部和电报局展开围攻。双方在街头展开极为惨烈的巷战。老百姓躲在家里或者地窖里不敢冒头,心里盼着皇上派来的兵能把暴徒彻底消灭。
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不少人甚至带着抢来的钱财集体出逃。梁氏兄弟率领骨干革命党人孤军奋战,很快弹尽粮绝,当场牺牲。
么佩珍率领巡防营大开杀戒,捕杀起义相关人员,抓获一批暴乱抢劫者30余人,即刻问斩。
浸泡在血雨腥风里的哈尔滨道外,最终得以喘息,仿佛一颗暴露在肮脏雪地里的心脏,疲惫不堪地搏动和抽搐。
关德顺看大势已去,跟着土匪躲进了深山老林,留下老娘的尸体还躺在凉了的炕上。
远在京城的济尘在这几天怎么也睡不着。惊闻哈尔滨暴乱,他就让济雯发电报去问情况。可是迟迟等不到回音。那份久等不来的报平安的回电,时时刻刻坠在济尘和济雯的心头。
冰天雪地的哈尔滨历尽暴乱之劫,京城的雪却漫不经心地在飘落,四平八稳地维护着表面的优雅平静。
到了初二,济尘终于撑不住了,睡意浓浓之中,他看着窗外灯晕里的雪花发呆。北方的大火和硝烟、成飔的一袭红袍、成风胯下的黑马,混合着文字里南极的纯净安宁,还有母亲看向他的泪眼,在脑中交织成一幅荒诞的画面。他努力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疲惫中却不肯把视线移开......
济雯被薛维烈搂在怀里,睡在厚厚的鸭绒被下,却还是觉得冷。薛维烈告诉她,自己升职了。
“不过,我还有后手。目前看是共和了,可是后面的事儿谁知道呢?”薛维烈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你别担心。你嫁给我,我护你周全。你丈夫虽然不是人中龙凤,可审时度势的本事还是有的。你乖乖的,不拖我后腿就行。大风大浪的,见机行事吧。”
济雯轻轻地“嗯”了一声。很快,她听见薛维烈打起来呼噜。她起身披了一件夹袄,双手合十,为向家祈祷。暴乱中,她最担心的,还是成风,毕竟他在第一线 。她在心里呼唤着天堂的母亲:求你保佑我们吧。
大家完全不能想到的是,比哈尔滨暴动更为惨烈的京城兵变将会在十几天之后上演。发动兵变的曹锟部士兵以“索饷”为由,在东城和前门一代纵火抢劫。当夜京城里数千家商铺、银号、钱庄和民宅被洗劫、焚掠。
之后京城陷入更加严重的挤兑潮,引发重大金融危机,各大商号纷纷歇业,国家金融陷入瘫痪之中。
北洋军大部分北撤,袁世凯借此机会留在京城,没有南下,而是就地宣布就任临时大总统。曾经死忠清廷的东三省总督在3月宣布服从民国政府,决定易帜。滨江厅摘下大清龙旗,改悬中华民国五色旗。
关德顺看清形势,带领几个绿林好汉,出山投诚,摇身一变,成为民国政府的拥护者,荣归警局。
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邻居临时埋葬老娘的乱坟岗,给老娘换了棺木,重新安葬在墓地。他在墓碑前喝了一壶老酒,睡了一小觉。梦里他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绶带,胸前别着勋章。老娘站在门口,朝他招手,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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