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伤得不重,可是成风心疼不已。那日在铁道医院从昏迷中苏醒,他第一句话就是问黑风。害得成飔“吃飞醋”:“哥,你太偏心了吧?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的啊。”
向老爷听了,一声低吼:“你还敢提!”
吓得成飔吐舌头。
那夜他们回到家,成风头昏头痛得厉害,却还是去了马厩,检查了黑风的腿伤。成飔搂着黑风的脖子,眼泪汪汪地说:“谢谢!没有你,或许我的命都没了。”
听说关德顺对着妹妹开枪,成风怒火中烧。这就是革命吗?一帮子地痞流氓蹬鼻子上脸了。
向家几十年的基业,从来没有一夜之间遭受到这么大的损失。向老爷日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沉默如同黑色雾气,从门缝下面蔓延开来。成飔不敢去问,只有静水和老包每天固定时间进去开会。
成风后脑的外伤很快好了,却落下了头痛的毛病。疼起来脑袋像是触电一样,以至于吃不好睡不好,眼看着人就消瘦下去。
济雯终于来信了,他们才知道济尘伤得不轻,经历了几次感染高烧,终于脱离了危险期,可以下地活动了。成飔提笔回信,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想了想,还是没提成风被打昏的事情。这封信写得很短——她们俩之间的书信,从来没这么短过。
可是文字之外的话,全都藏在心里,是一个信封怎么也装不下的。
谢廖沙的信倒是很长,细述自己在银行界慢慢崭露头角、升职加薪,也兴奋地描画民国上海滩的新气象。更多的是他对成飔的思念。他在信尾提出:“历尽磨难,看到战争和死伤, 觉得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珍惜。娜佳,着手报考上海女子中西医学院吧。咱们今年夏天结婚吧?”
向老爷侧面表示过,结婚也要等年底。到时候济尘和济雯也出了一年孝期,好来参加婚宴。再说,等成飔考上上海的学校,就在那边办喜酒好了,省得费口舌对哈尔滨的一众熟人解释。以后,自己或许也少住哈尔滨了。
“爹,港口和仓库就不要了?”成风问。
“不是不想要。是恐怕要不了。”向老爷叹气:“日本人看上了港口,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看他们趁乱还会接着争取的。我年纪大了,将来靠着俄罗斯的生意,够吃够用。你们独立自主,这些家产也能让你们过得不错。今年也要张罗着给静水续弦。将来这边就交给静水。老包有打算常驻俄罗斯,正好。”
成飔半天没说话,看着她爹展不开的眉头和花白的鬓角,忽然就觉得这个家要散了。但爹怎么没有提到哥哥的安排啊?
“爹,那我哥呢?”成飔扭头看着成风问:“你还回警局吗?我看辞职算了。”
“唉,成风啊,爹也觉得你早点退出来的好。将来干什么,你再好好思考一下。前几日你说那个俄国警局旧上司还联系你想让你回去,你怎么想?”
前几日康斯坦丁的确来电话问候过成风。他提到,中国改朝换代,中东铁路局更需要成风这样两边都熟悉的人才来做协调。他希望成风能够回到铁路巡警局工作。
“我回绝他了。”成风说:“我不能走没有意义的回头路,那就是原地打转。爹,容我想想。”
看见成风眉尖微蹙,双手渐渐攥紧了椅子把手,成飔就知道他的头又开始疼了——很可能一发不可收拾,疼得眼前发黑、恶心呕吐。
“哥,喝点水?要不我扶你回去睡一会儿?”成飔问。
向老爷也看出来了,他叹气道:“也好,多想想,唉,别着急。身体先养好再说。明年,你的婚事也要提到日程上了。太晚了啊。等你们都安定下来,我就找老崔一起养老去。”
成飔扶着哥哥去休息。向老爷也去睡午觉。静水在后院抱着小豆芽晒太阳。成飔一个人出了门,在街上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教堂。她拾级而上,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熟悉的阴冷却柔和的气息将她包裹起来。遥远的记忆中,谢廖沙的小提琴和自己的钢琴一唱一和,恍若隔世。她在昏暗的烛光里往前走,一路对着墙上的圣象悄然祈祷。
很巧,她遇见了斯米尔诺夫神父。神父很久没见成飔了,他看了好半天成飔黑色面纱后面的脸孔,才忽然想起来:“哦,娜杰日达!是你。孩子,你好吗?”
成飔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济尘接到成风的信,很长。放下信纸,济尘起身走到窗前,看京城在春色里恢复了以往的生机和表面的秩序,心里隐隐作痛。
革命看起来是胜利了,南北议和看起来也成功了。可是袁世凯紧抓北洋军,笼络东北清朝旧军,对未来一掌天下的雄心,可谓路人皆知。
成风是个理想主义者,一直信奉的就是“法律和秩序”。他认为只有良好的社会秩序,才是老百姓安居乐业的基础。然而刚刚过去的全国革命浪潮,特别是哈尔滨和京城的骚乱,让成风这样的人无所适从。他从来就痛恨清朝的腐败,但更痛恨革命大潮中泥沙俱下的局面。他无法面对的残酷现实就是:当暴风雨来临的时候,温和的秩序会被第一个撕裂——无论掀起大浪的是哪一派。
济尘回到桌边坐下,摊开信纸,却提笔踌躇。思忖半晌,他写道:“浪漫主义的英雄色彩注定会被时代浪潮冲淡。但人性依旧,百姓对幸福的追求依旧。我作为一名医生,治病救人的时候不必多想。可是你的境况就难了。革命大浪来袭,泥沙俱下。你看看我,都不知道在战场上是被哪一方的炮弹击中的。成风兄,我明白你的苦衷。请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民国一点时间。万事开头难,浪潮总有退去的一天。留下的是清明还是污浊,大家都能看见。历史车轮滚滚而来,很多时候我们会充满无力感,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坚守自我人格品性。我相信,这一点你一定可以做到,甚至是许多人的楷模。前一段时间,哈尔滨铁路总医院给我发出了邀请聘书。伍连德博士也邀请我去协助筹建北满防疫处和滨江医院。我在认真考虑中。盼望你我康复之时得以促膝畅谈。多多保重!替我给向世伯请安,也代为问候成飔和静水。”
济尘的信也短。但是他的惦念很重,很长。
东北易帜,东三省的主权名义上被民国政府收归,但实际控制权还是在清朝留守军事势力手中。原本担任清朝吉林巡抚的陈昭常,在南北议和后,“摇身一变”成了民国都督。作为旧官僚,他虽然表面上顺应大势通电全境易帜,但内心深处对革命党极为敌视和恐惧——尤其是经历了哈尔滨暴动之后,谨防革命党骚乱是首要任务。
于是,吉林都督府第一件事就是派遣亲信官员和军队前往哈尔滨,将滨江厅那些在起义中一度瘫痪、或被革命党渗透的旧巡警机构死死控制住,重新整编为听命于都督府的“民国巡警”,以此稳定大后方。负责维持华界的治安,严防革命党二次暴动和俄国人越界侵权。
但与此同时,吉林都督府为了安抚地方革命党、共和派,把部分“有功人员”就地提拔。关德顺就是其中的“幸运儿”。在这次警局大换血当中,关德顺升了职,成了副警长。廖警长则因为在革命起义当晚躲在日本人那里没有出来参加革命起义,却也没有参与镇压革命起义,被安全留职,但是降为副警长。吉林都督府对共和政权阳奉阴违的微妙态度,关德顺一时间无法领悟。而老江湖廖警长则琢磨着给自己留后路,脏事儿尽量不经手。于是他极力推荐关德顺负责清理警察队伍,抓出反对共和的坏分子。向成风不出意外排在关德顺拉的黑名单的榜首,排在后面的基本都是骚乱之夜跟着成风维持秩序的骑警。
关德顺大字识不了一箩筐,但“向成风”这三个字他是认得的。他如今找了个助理——一个当地的进步学生,最早剪辫子的那批。他问助理:“斩字怎么写?”
学生给他写了个样子,关德顺练了半天,然后在向成风名字旁狠狠地、流利地写下那个看起来就明晃晃的字:“车”和“斤”,难道是五马分尸的意思吗?
“哈哈哈!”关德顺拿起名单来欣赏了一阵子,然后团了团扔了。他知道杀不了向少爷,但是扒层皮是可以的。
“去向家,提人!”关德顺站起身来,抻了一下有点松松垮垮的警官服,发号施令。
“慢着慢着。”廖警长快步进来,把门在身后关上,走过来低声说:“小关啊,别急嘛。”
“廖警长啊,”关德顺顿了一下,慢悠悠坐下来,顺了顺他刚剪的头发,笑着问:“请问有何指教?”
“关副警长啊,廖某不敢指教哈。不过,就是同事之间通个气儿,提个醒儿。”廖警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接着说:“哥哥我在滨江厅开始混的时候,你还小呢。真是后生可畏呀。先祝贺你升职,回头请你喝大酒。”
关德顺得意地笑了,抽了一下鼻子,说:“廖哥太客气了。有事儿说事儿,晌午我们有行动。”
“明白明白。”廖警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过去。
关德顺掂了掂分量,笑了。
“明人不说暗话。日本人想买下来向老爷和滨江厅长期低价的港口租赁合同。希望兄弟帮帮忙,举手之劳。”
关德顺没明白,这个和自己有啥关系。他愣了一下,但克制自己发问的欲望,而是说:“都好说。廖兄觉着该咋整?”
廖警长笑了:“都是交换。都是生意。你看,办向成风你大权在握;向老爷救儿子,也会不遗余力;日本人得港口租赁合同和重建资格志在必得。这个三角关系如果咱们把握好了的话,升官发财又多了一条梯子。”
“你是说......”关德顺来了情绪:“抓向成风,打惨他。他老子心疼就要想法子救。然后连他老子一起抓。日本人渔翁得利?”
廖警长心里苦笑:小人得志,智商还是跟不上。
不过他面子上波澜不惊道:“好算计!不过,事情不能搞得那么大动静。这时局还不稳,谁知道将来......老话儿说了,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而且向成风认了个军中的干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种泥腿子出身的,什么时候都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是吗?”
关德顺彻底晕了。
“小关呐,我的意思是,抓向成风,你尽管抓。抓回来要打你尽管打。不过,手下留情,断然不能要他的命。他爹一急,就会求到我的。我到时候把日本人的条件抛出去,他没理由不接受。办妥了你就放人。”
听见“放人”两个字,关德顺就意难平。“凭啥啊?他就是有罪!”
“当然啊,不过你别干这脏事儿。等局里稳定下来,让别人再抓他一次,不就行了吗?利用群众的力量,揭发检举,加上他手下那些骑警里面指定有招供的,他跑不了。向成风骨头硬,不肯低头认罪,搞不好还和你对骂,那更好了,证据确凿啊。第二次进班房,里面随便你处置。监狱里死个把人是常事儿,对不?”廖警长交叉双臂,往椅背上一靠,说:“万一将来有变,放人的是你,抓人的是别人。懂吗?”
关德顺两眼放光,问了最后一句:“日本人不会只给这么点儿吧?苍蝇腿儿啊。”
“哈哈哈,当然不会。事成之后,翻三倍。”
“一言为定!”关德顺踌躇满志:今年要升官,要发财,要娶媳妇,最重要的,是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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