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七十九章 要钱还是要命

关德顺集合了人马,往向宅出发,志在必得。不过,当他看见一队穿着破棉袄、刚刚撕掉大清旧军那个“勇”字标志的士兵时,又掂量了一下向成风的干爹刘天昌的存在,心气儿就矮了几分。不得不防啊,万一将来被军方的人讨伐,廖警长倒是可以一推三六五的,把他自己摘干净,甚至可以说当时还试图营救向成风呢。而无根基的自己,肯定被推在前面挡子弹啊。

不行,这次抓捕行动,不能让人觉得是自己要报私仇。一定要......要......革命的话怎么说来着?对了,要有“纲领”。这个纲领,现在就是揪出民国政府里的坏分子——这也是自己的职责所在。那么,向成风的黑账一定要准备得完全一些,多找证人,多列罪状。

“回去!”关德顺鸣金收兵,却更是摩拳擦掌,他在心里暗自夸自己在政治上成熟了。

几天之内,他审问了很多人,包括向成风手下的骑警和学员、骚乱时被他们的马鞭打过的“革命者”、被他当场抓回去的刚刚从监狱逃出来的罪犯,证实向成风就是革命的敌对分子。其他罪行包括他疫情期间假公济私,以隔离之名关押和他家人发生冲突的普通百姓(关德顺那个天然免疫的亲娘)、处理尸体时偷藏金银财宝、民事冲突中偏袒自家人、帮助家人在疫情期间发国难财、要求消防局特别保护自家港口,甚至有人举报当初自己要剪辫子,被向成风阻止了......对了!还有他当初私通可能涉案刺杀伊藤博文的犯罪分子、协助俄国人通缉的革命党出逃.....对于最后一条,他犹豫了:咱这嘎达的革命党和他们那嘎达的革命党是一伙儿吗?要不这条儿就算了。

关德顺拿着这些罪状,再次往向宅出发。

在路上,他又遇见了一队士兵,于是停下来拉住一个问:“刘天昌你们知道吗?刘都统。”

“知道啊,被炸死了吧?”

关德顺狂喜。


吃过早饭之后,成风对向老爷说:“爹,我去马场看看。新来的那匹马状况不太好。”

“你身体没事了?”

成风摇摇头:“没事了。头疼的频率也降低很多。”

“那好,你去吧。黑风的伤也好透了?”

“好透了。”成风一想到黑风腿上的伤疤,心里就不痛快。

“唉,今后难找这样的好马了。昨天老包来讲,海拉尔那边的马场彻底关闭了。蒙古人可是真难搞啊。去年打仗的时候,说是征用,连偷带抢的,被他们搞掉了好几十匹马。”向老爷叹气:“唉,你干爹戍边,也是受够了气。一直没音讯,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生。”

“爹,你也别着急。我托人去打听了。唉,趁着中国内乱,胜福(注1)年初纠集上千蒙古兵马占领海拉尔,宣布呼伦贝尔独立。大清的官兵被赶了出去,真是窝囊。不过,我听说干爹手下的骑兵很是英勇,就是人数比较少。他以前跟我提到过,蒙古人如果越过大兴安岭,对东三省的威胁就太大了。戍边的将士一定会死守的。”

“当兵的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碗饭不好吃啊。”向老爷捂着茶杯,眼睛眯着看向远处说:“我看这世道,怕是还要乱。”

成风低下头,点了点,道:“国家不稳固,外贼就会趁虚而入。听说俄国人不断给叛贼胜福提供武器、马匹和情报。他们对内蒙垂涎三尺很久了。”

“对了,你干爹追随的那个......那个宋大人,听说被任命为都督了?原本叫巡抚的?”

成风点头:“是啊,宋小濂宋大人,现在是中华民国第一任黑龙江省都督。这可是个铁腕人物,边疆有他在,就好多了。我猜他是定要武力收回呼伦贝尔的。不过,听说他镇压革命党也很铁腕,属于比较传统保守派。估计是看那种乱象受不了了。”

“你不是一样?”向老爷又叹气:“我看你赶快辞职吧。希望没人找你麻烦。”

“可是爹,我辞职以后干嘛啊?我是不会回到俄国人那里的。”

成风话音未落,成飔跑下楼来,兴奋地说:“谢廖沙昨天的信里讲,上海女子中西医学院今年夏天还是会招生的。爹,咱们六月份去上海好不好?你还可以顺道去看看崔世伯。济尘说他来哈尔滨上任之前也会去宁波的。”

“他真的不出国了?可惜啊。跑到哈尔滨干嘛?”向老爷说。

“爹,济尘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也总是顾及周围人的周全。他一直想出国,但服丧期他希望能留下来,至少可以经常回去看他爹。我倒是盼着他来,太多事情想和他商量了。”成风笑了:“要不爹给他安排门亲事?这样他就不走了。”

“对啊对啊,”成飔道:“还有你!你们两个当哥哥的,得快点娶亲,对吧爹?”

“嗯嗯。”向老爷笑着点头,一想到那死脑筋的儿子和心如止水的济尘,还有亲事没着落的静水——三个和尚头,他心里就瓦凉瓦凉的。

“好了,爹,我先走了。”成风起身道。

“我也想去马场!”成飔叫起来。

“你在家温书。”成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关德顺带着一行人马来到向宅的时候,发现成风不在,心里“咕咚”一响。虽然他胜券在握, 可是脑子犄角旮旯里总是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告诫他:别大意。

他不动声色地问门房:“向少爷去哪儿了?我有公务和他交流一下......嗯,请教一二。”

门房不疑有他,回话道:“去马场了。”

关德顺立刻带队追了过去。


这是成风和黑风受伤之后第一次出远门。他们沿着铁轨走得很慢。一路上不时看到换防归来的士兵,一个个灰头土脸,疲惫不堪。成风心里担心着干爹刘天昌,于是抓住一个下级士官模样的人问:“刘天昌刘都统的部队换防吗?”

“换防。”

“他人在哪里?会回到哈尔滨吗?”

那人摇头:“不清楚。不过听说在大兴安岭脚下打了一小仗,刘都统他们被炸了。有人说被炸死了。”

什么?成风坐在马背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一秒,他的耳朵就听见背后一阵急切的马蹄声。他下意识地拉紧黑风的缰绳,往道路旁边避让。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自己就被一队巡警包围了。

十几条枪对着成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罪犯向成风,下马就擒!”

循声望去,成风看见关德顺穿着有点松垮的警官服,半长的头发从大檐帽下面滋出来,嘴唇上留着同样乱糟糟的短须。

成风冷冷地问:“关副警长,有何贵干?”

“罪人向成风,不要试图抵抗,立刻下马就擒!”关德顺又叫了一遍。

成风听见周遭枪栓齐刷刷被拉响,于是下了马,拍了拍骚动不安的黑风,低声说:“没事。”

关德顺听见了,哈哈大笑得直喘。“哎呀呀,我的向大少爷,你说没事儿就没事儿?告诉你吧,这回事儿大啦。绑起来!”

在成风被几个人按倒在地的时候,黑风被套上了马绳,大声嘶鸣挣扎起来。

“黑风别怕,安静!”成风担心黑风吃亏,不停安抚他。

“是你自己怕了吧?哈哈哈。”关德顺蹲下来看着被人死死压在下面,因为愤怒而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成风,牙缝里挤出来:“向大少,你也有今天。”


成飔背了一上午古文,头昏脑胀,于是跑到厨房看老冯煮菜。炉子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炖肉的香气蒸腾而出。

“加了香菇、红枣,对不?”成飔开心地吞口水。

正在案板上收拾一条活鱼的老冯笑着点头。只见他抡起大刀,刀侧重重击打鱼头,那条鱼拼命挣扎了几下,才逐渐没了生机,只有鱼尾和鱼鳍在颤抖着。随着老冯一刀一刀地操弄那条鱼,血水顺着案板流了下来。

“开江鱼!”老冯眉开眼笑:“这种鱼最鲜。养了一冬天的肥膘啊。”

四月份松花江开始解冻,俗称“开江”。向宅每到这个季节都经常买开江鱼尝鲜。糖醋鱼是成飔的最爱,而成风喜欢酸菜鱼汤。

老冯把香料、葱姜蒜下锅炝炒,然后煎鱼,再加酸菜、粉条和大白菜一起煮,很快就炖出来一锅奶白色的鱼汤。出锅前撒上胡椒粉,喷一点料酒,香气四溢。

“哥怎么还不回来?我都饿了。”成飔抱怨道。

老冯给她盛了一碗鱼汤,说:“小姐先尝尝。”

成飔笑着接过来汤碗和瓷勺,舀了一勺汤在嘴边吹,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电话铃就响了。

放下汤勺,成飔跑过去接听——是成风在消防局的好朋友打来的。

“向小姐?你哥出事了!”对方语气惊恐地说:“关德顺抓了你哥。快找你爹想办法,不然他们要下狠手的。”


成风和黑风都被押到了班房中心的院落里。关德顺从屋子里搬出来一把椅子,坐了上去,翘起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小茶壶,灌了一口热茶,心满意足地说:“扒了衣服绑起来。今天好好审,认罪画押之后,我给哥儿几个开庆功宴。”

“关德顺,你胆大包天。这是私刑,是违法的!”成风厉声道。

关德顺又喝了一口茶,说:“要不要我给你读一读你的罪状?”

成风眨眨眼睛,心里一沉: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黑风开始嘶鸣起来,马蹄子乱蹬,脑袋拼命摆动,试图挣脱龙套。

关德顺瞟了一眼,说:“要不先收拾一下那个?”

“你疯了?”成风咬紧了牙。

“打马不要用鞭子。那么好的皮毛,打坏了可惜了。将来要充公的——这马也是敌对共和的坏分子,竟敢踢我。”关德顺吩咐道:“用棍子。”

他又看了看被绑在柱子上的成风,说:“打人可以用鞭子。当然也可以用别的。么佩珍镇压革命党用了什么刑罚,今天也可以用。革命者经受的酷刑,你向大少爷也尝尝。反革命就是这样的下场!”

“关德顺,你要搞清楚。我不是反对革命,是维持法制和秩序。道外大乱,俄国人越界执法,百姓涂炭。现如今吉林省都在防范第二次骚乱,整肃警务,你可是要想明白了。”成风反驳。

“别啰嗦了。打!”

黑风的哀嚎嘶鸣划过早春依旧清寒的长空。成风在一次次痛楚的暴击中,不断察看黑风的状况。渐渐地,他看不清了,视线里只有黑风流泪的眼睛......


向老爷听完成飔急切的呼喊,整个人呆住了。这么快?这么突然?他们只是为了报仇?还是有其他目的?

他一手按着前胸,努力克制心脏的隐痛,对成飔说:“别慌。叫人备马。”

带钱去吧?带多少钱?是拿钱就能把儿子赎回来的吗?

不管了,先去了再说。

正当他们急忙出门的时候,迎面看到了骑马而来的廖警长。

看着廖警长一脸的得意和假意的恭谦,向老爷心里一紧,忽然明白了些许。他们要的不是钱,恐怕是儿子的命。但要命之前,肯定还要别的。

老天爷,这可如何是好?


注1: 胜福—达斡尔族,莫日登氏,清末黑龙江将军辖下呼伦贝尔部人。辛亥革命后,他于1912年初率军占领海拉尔并宣布呼伦贝尔独立。1915年中俄交涉后,袁世凯承认呼伦贝尔自治,他被正式任命为呼伦贝尔副都统,是近代中国边疆局势中的关键历史人物。


~~~~~~~~~~

故事纯属虚构,可可原创作品,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