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二人下了马车,心里发着颤,等着廖警长走过来。
静水闻讯而来,打哑语问:准备多少钱?
“多多益善。”向老爷低声回答。
静水:我去找人联系刘天昌。
“好。不过怕是来不及。”向老爷皱眉琢磨了一下,说:“同时联系保尔,找康斯坦丁帮忙。”
静水点头,转身就走。越来越近的廖警长看不懂哑语,心里开始发毛:向老爷绝不会束手就擒的。但是刘天昌死了呀,他们还能有什么靠山?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希望关德顺不要把事情办得太绝,不然搞不好难以收场。
想着想着,他的马蹄子慢了下来。向老爷看了,心里平稳了些许:来者不善,却并没有十足的胜券。鹿死谁手还很难讲。于是向老爷挺直了腰杆子,脸上挂了笑意,大声打招呼:“廖警长,好久不见。不巧,我正好要出门。不知......”
“向老爷,这一向可好?”廖警长下了马,冲向老爷抱拳问候。“廖某其实是来通风报信的......”
向老爷心里惦记着恐怕要吃皮肉之苦的儿子,但还是耐着焦虑回答道:“那么,请屋里讲吧。成飔,你去买药材吧。”
向老爷把钱袋子丢给成飔。后者心领神会,立刻跳上马车疾驰而去。
在成飔有限的社会经验里,一向认为使足了钱就能畅通无阻。可是今天她刚进警局大门就碰了一鼻子灰。好在她掏出钱求人行方便的,是个和成风相识的门房老巡警。他按住了成飔的手,低声说:“使不得。里面的人巴不得你们向家来行贿。”
一阵黑风的哀嚎,让成飔瞬间冰冻。她汪起来眼泪,看着老巡警,问:“我哥?他......”
老巡警把成飔拉到门房暗处,说:“孩子,世道乱。向长官着了人家的道儿,遭老鼻子罪啦。你赶紧找能说得上话的人吧。就算是使钱,也不是这个档口,更不能直接给这伙人。”
“我哥犯了什么罪?谁抓的?”
“关德顺。”老巡警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能多说了。但孩子啊,你看看,虽说是共和了,可东三省的天下在谁手里?关德顺这样的跳不了多高的。只是一时半会儿......唉......向长官要挺住。赶紧找人,往上面找人。”
里面传出来的种种动静夹杂着哥哥的呻吟和旁人的爆笑,让成飔的心扭成了一团。
“求求你,劝劝,只要保住我哥一条命,给我们多一点时间。”成飔硬是把两枚金币塞进了老巡警的口袋里,咬牙扭头就跑。
老巡警想了想,走进去,一眼看到柱子上血肉模糊的人,心里也疼起来。向长官是个有文化的新派长官,和自己这些老家伙其实混不到一块儿去,平日里只是点头之交。可疫情期间,向长官对大家的关照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在骚乱中,是向长官带着骑警维持秩序,多少人因而保住性命,多少妇女保全了贞洁啊。唉,关德顺本身就是暴徒,但借着革命的大浪,小人得志,不知天高地厚。
他暗自握紧了拳头,哈了腰,挪到关德顺身边,拿起刚烧热的水壶给他的茶壶添水,顺便提了一句:“关警长,午饭就在这儿吃?我叫人去买点儿好的?兄弟们一上午也辛苦了。”
关德顺诧异地抬头,对上了老巡警昏黄的眼珠子。他点点头,语气轻巧地说:“行,你去办,钱回头我给你。”
“好嘞。”老巡警转身要走,又回来加了一句:“听上面儿说咱们这嘎达很快要忙起来,协助遣散南边儿来革命的兄弟,武器都留下,还不准凑在一块儿开会。上边儿要派人来视察工作。别闹出人命吧?关警长将来可是要担着重任的。”
关德顺每个字都听见了,脑子却一时间绕不过来。革命党要被遣散回南边儿?还上交武器?不许集会?这个......这个好像是听说了,可自己最近一门心思在搞向成风的事儿上,没往深了想。
“你等等......”关德顺叫住了老巡警。“这是不革命啦?”
“我可没这么说哈。都共和了,革命的都是功臣啊,关警长不就是?你们先忙着,我去订酒菜哈。”老巡警说完就走了。
关德顺琢磨了一下,觉得要收着点儿,不能一下子就要了向成风的命。于是他看看奄奄一息的成风,叫了一嗓子:“停!兄弟们歇歇。放他下来。那马也别打坏了,廖警长可是喜欢得紧呢。”
成风被扔在地上。关德顺走过去踹了他一脚,看他扭动了一下身体,说:“还没死吧?不许死!他奶奶的真不经打......喂,认罪不?来,让他按个手指印儿,咱们办案那是要手续齐备,走法律程序的哈。”
有人拿来认罪书、一支笔和一个印泥盒子。
关德顺拉起成风的手蘸了蘸印泥,在上面按下手印,然后把笔塞进他手里,说:“签个名儿,别到时候抵赖。”
成风渐渐苏醒过来,把笔扔了出去。
“哟,耍态度可不好。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自来水儿钢笔呢。”关德顺捡起来笔,蹲下身,想在成风脸上写个大大的“谋叛”——听评书,古时候犯罪分子都会被刺青,通常是罪名或者发配之地。
可关德顺一时间忘了如何写“叛”字,于是狠狠写了个“死”字。
他刚刚要站起身来欣赏自己的“作品”,不料成风一个翻身,眨眼间就用胳膊箍住了关德顺的脖子,夺下他的钢笔,扔掉笔帽,拿笔尖抵住了他脖子上的大动脉。
“你动一下就没命!”成风声音嘶哑厉声道:“把枪都扔进房间,从外边锁上门,钥匙扔过墙头。放了黑风!”
黑风听见成风的声音,原本耷拉着的脑袋瞬间抬高,仰头嘶鸣,前蹄焦躁地踏地。
关德顺被箍得喘不过气来,脸都憋红了,脑门儿上青筋暴现。
“放、放......”关德顺哀嚎:“按他说的做。”
一阵躁动之后,几个巡警把枪都缴了,锁好,解开了黑风的龙头牵引绳。黑风立刻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成风大喊:“黑风回家!回家!”
黑风驻足,眼泪流了下来,立刻服从命令转身跑了出去。
成风拉着关德顺,往外撤,但他伤口剧痛,加上失血过多,头晕眼花。关德顺体会到成风步子不稳,于是猛地往地上一蹲,成风失去平衡,旁边几个巡警一拥而上,再次制服了他。
廖警长在向宅客厅落座,身体前倾,对向老爷低声说:“我今天出门办事,半路上听说关德顺抓了成风。据说要以阻碍革命、残害革命志士、抵抗共和等等理由治罪。还有什么疫情期间的贪污问题、港口斗殴、大火等等事情被他揪住不放。”他说完就盯着向老爷察言观色。
向老爷故作惊讶地问:“怎么会这样?怕不是搞错了吧?谁给关德顺这样的权力?”
“向老爷别急哈。我觉得,关德顺小人得志,这是在公报私仇呢。成风什么为人我还不知道吗?他一直受不了旧朝的腐朽,心向共和。”廖警长顿了顿,又说:“可是防小人更要紧。我怕成风吃苦啊。就算将来判他无罪,可是关德顺今天要是下狠手......你听说了吧?那闹革命的几个头儿,在被砍头之前,可是遭老鼻子的罪了......”
“廖警长,你要救救犬子啊。”向老爷说。
“这都好说,都好说。”廖警长挠了挠下巴,开始加码:“向家在哈尔滨这些年顺风顺水,眼红的人也不少。你们港口、仓库被破坏,也不是随机的吧?我看,趁向老爷身子骨还硬朗,不如做出一些调整,比如港口嘛,是非之地,让出去算了。听说你们也想着收缩盘子了,是吗?”
向老爷点头:“廖警长,我是不打算要港口合约了。你看有没有买家?”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先去救成风,哪怕他们不放人,也不许他们亏待了向大少。这样好不好?我双管齐下,一边找买家、搞过户文书,一边搞关德顺那边儿?”廖警长按耐不住自己的喜悦——一步步都太顺利了!
向老爷说:“我得接成风回家,不然不可能过户。”
“都好说,都好说。向老爷有这个心思,就好办。”廖警长终于喝了口茶,抹了一下脑门儿上亮晶晶的汗珠子。
正在这时,门口马儿嘶鸣。很快,一个下人跑过来报告:“老爷,少爷的马回来了,一瘸一拐的。”
“哎呀,你看看你看看!”廖警长站起来故作惊讶:“这是被打了?关德顺这小子出手太狠了,连一匹马都不放过。”
向老爷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前胸,咬牙切齿地说:“他疯了。成风可是俄罗斯公民。他这样做,会引发外交麻烦的。我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成风回家,什么时候谈买卖。”
廖警长眨眨眼睛,没说话。心里懊悔:怎么没想到向成风是俄国公民这茬儿呢?
成飔从警察局出来,跳上马车,吩咐道:“去滨江厅衙门。”
到了衙门之后,成飔不管不顾就往里冲,门卫在后面跟着叫:“停下、停下!”
一个低级官员模样的男子跳出来拦住了成飔的去路,成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哭:“求官老爷救人!”
那男子看着一名洋人面孔的女孩跪在自己面前,被吓糊涂了,赶紧拉成飔起来,问:“这位......女士,你、你、你......有何冤情?”
“我哥名叫向成风,滨江厅警署警长,被警署小人关德顺陷害,正在经受严酷私刑,危在旦夕。救命啊!”成飔扯着嗓子大喊:“关德顺就是骚乱中的恶棍,我哥带人冒死维护百姓治安,跟他结怨,求滨江厅同知大人主持公道!”
越来越多的脑袋从滨江厅衙门院子里的窗口、门口探出来,那名男子慌了神,来不及消化成飔的信息,就听一个声音呵斥:“谁人骚乱?今日国民政府特派员来开会,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成飔收住哭泣,看着一名五大三粗的官儿站在一个比较气派的门口发脾气。
特派员?京城来的?好啊,正是时候!成飔不知哪来的勇气,调头就向大个子那边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特派员救命!特派员救命!”
几个警卫模样的人从不同方向追逐成飔,无奈成飔跑得很快,身手灵活,左躲右闪,跳过花坛、石凳,他们一时半会儿没能捉住她。就在她快要到达那扇看起来就有几分威严的大门时,被一个警卫揪住了胳膊。
“放开我!特派员救命!同知大人救救向成风!”成飔用尽力气哭喊。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闪亮长筒皮靴和笔挺制服的人。成飔一边挣扎一边看向他的脸,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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