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八十一章 原则

成飔满面泪痕地瞪着眼前的人,惊呆了:薛维烈?薛维烈!

“薛维烈!”她大叫:“你......你快救救我哥!”

刚才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赶过来,一脸鄙夷地说:“这是京城来的特派员。”言外之意:薛维烈也是你能叫的。不过他眨眨眼睛一琢磨:敢直呼其名的,定然关系不一般。于是赶紧陪上笑脸:“特派员,这女子有冤情,还请特派员定夺。”
“成飔,怎么了?”薛维烈走下台阶,见成飔开始抽泣,于是说:“别着急,你慢慢讲。”

旁边的汉子赶紧左右看看,想找间办公室给他们说话,没想到门里响起一个声音:“进来说话。”

进得屋内,薛维烈给成飔介绍坐在桌首的人:“这位是滨江知事,算是这里最高级别的行政长官了。成飔,有何冤情,你尽管讲。” 薛维烈说罢就坐了下来。

成飔抹了把眼泪,一口气把哥哥被抓被打的事情陈述完毕。她偷眼看薛维烈,后者坐得笔直,面无表情。成飔心里打鼓:他是特派员?特派员是个啥级别?他到底是帮忙不帮忙?

“太过分了!我知道向成风,抗疫功臣。这次骚乱没有他的骑警队,百姓损失更大。这个警局是怎么搞的?提拔关德顺这样的人。唉,薛特派员,你也看见了,如今龙蛇混杂啊。我们滨江厅难搞啊。”

薛维烈颔首道:“知事大人辛苦了。本职此次前来,就是希望能够体察下情,如实上报,尽我所能分担一二。”

怎么回事?他们客套上了?我哥的事儿呢?成飔绞着双手,呼吸急迫起来。

“正好,我去看看,第一手资料最有说服力。不知大人可否将此事交给本职秉公执法?”见知事大人点头,薛维烈站起来恭敬道谢:“多谢大人信任。本职回来马上向大人汇报。请大人不必挂心。”他转头对成飔说:“走吧。”

成飔夺门而出,回头一看,薛维烈并没有紧跟其后,而是半分钟之后才穿好毛料大衣,妥妥戴好大檐帽、皮手套,威风八面地走出来。

“恕我不能与你同车。咱们分头走。”薛维烈低声吩咐。

成飔点头,飞步跑开。

当她的马车快到的时候,发现一辆俄国人的救护车停在了门口,静水正从自己的马车上跳下来。成风的好兄弟保尔带着几个医护人员往里冲。静水紧跟其后。

成飔没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来,跟着他们冲了进去。门房老巡警避让在一边,没有阻挡。

听得里面一阵骚乱,进入院落,成飔还没来得及找到哥哥的身影,跑在她前面的静水就一个转身,把成飔拉进自己怀里。成飔伸头要看,被静水捂住了眼睛,用力将她拉到了一旁。

其实不用看,只要闻到那股血腥味,成飔就明白哥哥危在旦夕了。她趴在静水肩头放声大哭。

“我们要带走我们俄罗斯公民。你们没有权力拘禁他并且动用酷刑!”保尔厉声大喝。

关德顺估计被吓蒙了几秒钟,没听懂俄语,但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跳起来叫道:“这可是滨江厅的地界儿!你们滚出去!”

“他需要医疗救助,必须马上去医院!”保尔接着喊。“再不配合就会升级为严重外交事件了,你负不起这个责任!”

“你个老毛子,在我地盘儿上撒野,滚犊子!”关德顺还嘴硬。

随着鸡同鸭讲地争执,枪栓拉响,成飔扯着嗓子大喊:“京城特派员来了,你们都放下武器!”

然后她又用俄语喊:“保尔,救命的来了,你等一等。”

薛维烈到了。关德顺彻底懵了:这向家的人脉够硬实啊,这么快......就把京城的大官儿请来了?刘天昌死了,却有更硬的后台?

他脚下发软,赶紧靠着一根柱子。

众人一下子静了下来。薛维烈走过去,脱掉自己簇新的毛料大衣,给地上衣不蔽体、不省人事的成风盖上。他半低着头,老虎一样的双眼发出锐利的目光,透过低压的浓眉直射关德顺。不过他没讲话,而是又看了看保尔和他的救护队,点了一下头。医护人员很快把成风抬上了担架,送进救护车。成飔也跳进车里,一路拉着哥哥的手,不断呼唤着他。

“哥~别死,你别死!”

但她切切实实闻到了死亡的气息,看见了死亡的模样。


薛维烈走到关德顺面前,问:“你就是关德顺?”

“是.....是的,长官。我......他......他是反对革命、反对共和的。当初在革命起义中带人殴打革命者,还把革命者送......送进监狱......” 关德顺偷偷抬眼察看薛维烈铁青的脸,声音越来越轻,仿佛蚊子哼哼:“我也是......为了共和......”

“且不说你为了什么,这样严刑逼供就是违法乱纪。来人,先把关德顺押起来。”薛维烈发话。

“特派员,我冤枉啊......你不能就这么放了那个向成风啊......搞错了啊,我才是革命的。我才是拥护共和的!”关德顺扑通一声跪在了薛维烈脚下。

薛维烈往后一退,让试图抱他大腿的关德顺扑了个空。

“休要胡言乱语。我自会调查清楚。这也是我作为特派员的原则。向成风目前只是在医院接受治疗。但滨江警力不可以进入中东铁路管辖范围。我建议,派两名便衣日夜监督,谨防嫌犯从医院出逃。”

薛维烈说完就转身要走,遇上了静水疑惑的目光。静水心里不平:怎么成风还是“嫌犯”呢?

“静水,今天晚一点,我会登门拜访向老爷。敬请通报一声。谢谢。”

看着薛维烈气宇轩昂地登上马车离开,静水心里嘀咕起来:当了大官儿了,就是不一样啊。


成风虽然看起来血肉模糊,但没有严重内伤,性命无忧。

“眉骨上的伤会留疤吧?”成飔看着哥哥的模样,忍不住问。

“唉,捡回一条命啊。幸亏是薛维烈来了。这个家伙啊,倒是有能耐,一下子就升职了。”向老爷感叹。“怎么也没通知一下咱们?”

“他居然没有马上宣布我哥没犯法。”成飔唠叨:“怎么回事啊?不会那么铁面无私吧?再说了,我哥原本就是清白的啊。还找人看守,这是要干嘛?”

“官场上的事情啊,你不懂。”向老爷嘴里这么说,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这个乱世,谁敢说自己全都懂呢?

成风没有被“释放”,廖警长期许的合约自然无法签署,只得灰溜溜地走了。向老爷一气之下决定把廉价租赁合同还给滨江厅。反正等着租借港口的商人多了去了,他不想再蹚这滩混水。今后和哈尔滨的关系越来越浅,等处理好成风的事情,就是搬家南下的时候了。

“我哥怎么这么倒霉?他太命苦了啊。这几年......就没消停过。”成飔眼泪汪汪地说:“爹,老天爷为啥这么不公平?”

“我问谁去啊......”


成风从麻药中苏醒过后,看见父亲和成飔焦急的面庞,心里难受极了。这是第三次了,前两次都差点没命。父亲见儿子醒过来,点点头,没多说,只是嘴唇哆嗦着笑——比哭还难看。

没说出半句话,成风又陷入了昏睡中。第二次醒来,疲惫不堪加上周身痛楚,让他不想睁开眼睛。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们。

护士进来请家属回家,明日再来探视。向老爷父女二人只好离开,赶回家等薛维烈上门。

当成风在酷刑里挣扎求生的时候,愤怒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一种当时说不清的感情,现在又涌向了心头。

护士只在床头留了一盏小煤油灯,病房里温暖安静。成风扭头看着窗外静谧的夜色, 忽然就明白了:那种感情,不只是求生的欲望和受冤的委屈,却是一种愧疚。

刚才听妹妹的哭泣,听父亲的叹息,他再次羞愧难当。

自己这几年,不断让家人担惊受怕,真是让他无地自容......而他已经到了而立之年了,这辈子都干了什么?以往穿着俄罗斯警官的毛料制服,威风凛凛的样子,在回望中显得那么幼稚。一个中国人,服务于侵占自己国土的列强,何来的荣耀?阻挡安槿雅和她的同志的行动,看起来是为了遵从自己“秩序至上”的原则,实际上那么鲁莽。他们为民族独立而奋不顾身,自己呢?到了滨江厅供职,看尽了清朝的腐朽没落,一心希望变革,可是革命的面貌在那个动乱之夜把自己单纯的梦想击了个粉碎。

“我们的血是热的”。那是他曾经对安槿雅说过的话。可是自己这一腔热血,到底洒在了什么地方?值得吗?

安槿雅在留给他的信中提到“人生的高度”,难道自己拼死拼活的高度,却是牢狱之灾和病榻之苦?还有亲人无限的担忧?

在痛苦的迷茫当中,成风问自己:我是谁?我干了什么?我余生的目标在哪里?

他问自己,问苍天,一遍又一遍,直问得沮丧之极。他忍着痛,在病床上缩成一团。


参加完滨江民政官员坚持再三的接风宴之后,薛维烈先是回到旅店,换了便服,才去向宅登门拜访。

得知了他的身份,加上今天成风被捕事件,宾主之间的客套话就多了几个回合,搞得有点生份。薛维烈一笑,说:“向世伯不必挂心。我会好好处理。你们看,现如今共和了,东三省虽然易帜,但其实还是置身世外,各地都有自己的一套。眼下袁大总统没精力管那么远,稳定为先。哈尔滨和京城的骚乱不能再发生了,但对那些闹革命的,也不能明面儿上大力打压惩处,毕竟那是革命派、共和派。所以政策上,滨江厅跟随全国的风向,选择发放路费,遣散民军。领了钱走人,留下武器。不然你就是土匪、马贼,那就是扰乱地方治安,是可以大大方方地惩办的。”

“那......那些暴徒,就让他们走了?关德顺这样的还当官儿了?”成飔忍不住插嘴,被她爹瞪了一眼。

薛维烈垂下眼皮,“呵呵”两声:“都是做样子。要革命,也要维持秩序。这里面的平衡很重要,分寸也很难拿捏。而且,此一时,彼一时。现如今再敢闹事儿的,就不是革命了,那是私藏军火、无政府暴动。定然要严打。”

“那关德顺......”成飔一想到他就恨不得千刀万剐。

“关德顺嘛,”薛维烈接过来话:“现如今是革命代表,犯了错,要惩处,但不必要把事情闹太大。现在滨江警局内斗严重,警力不足,纪律涣散,加上治安恶化,很令人头疼。成风的能力和为人有目共睹,但骚乱中的行为可以说让革命派不开心了。这个情况也需要小心处理。从我个人的感情出发,当然希望留成风去关德顺。但如何留,怎么去,都是要讲原则、讲策略的,也需要一些时间运作。万望向世伯海涵。”

向老爷默默点头。

看着眼前的薛维烈,成飔瞪着她的大眼睛,脸上写满了“刮目相看”四个字,嘴里却无厘头地问:“济雯知道你来吗?”

薛维烈笑了:“不知道。我其实在奉天公干几日之后才北上哈尔滨的。”

“噢,你什么时候回京城?帮我带点东西给济雯可以吗?”

“当然。我也想去秋林公司给她买东西呢。不过,其实我的身份不方便去高档商场购物,而且终日有人陪同左右,没个自由。到时候还要请你帮忙采购呢。钱可是要给你的哈,买给太太的东西,必须丈夫花钱。这是原则。”

大家客气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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