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 第八十二章 春寒料峭

薛维烈把成风留在俄国人的地界,是个明智的举措。至少这一段时间不用担心他的人身安全了。他没有去探望他,不过让成飔带话:滨江厅有意让成风出任特别督查,挂警长衔,专责与俄国军警沟通合作,处理越界办案事件,并且联合维护整个哈尔滨的治安,兼责协助铁路沿线防疫。

他特别对成飔解释:袁大总统执政之后,看重专业人才在维持统治事业中的重要性,大量重新启用前清有能力的文官和武将(比如段祺瑞、冯国璋,甚至地方上的旧巡抚),也包括伍连德那样的技术官僚,同时迅速边缘化了那些只会喊口号、搞破坏的底层革命党。

“那关德顺呢?”成飔念念不忘的是要好好修理一下这个混账东西。

“我给他想了一个好去处,你一定喜欢。”薛维烈神秘地说:“降职减薪,让这个革命功臣跟随廖副警长去江北剿匪。听说马贼不少,他们俩一时半会儿剿不完,就在大山里待着吧。”

“哈哈,妙。”成飔对于薛维烈没有把那两个混蛋千刀万剐心里颇有不满,可是她强忍住没说。爹这几日也分析了,说薛特派员绝不会为了向家的痛快复仇押上自己的政治前途。这次接触下来,他们算是领教到薛维烈的手段了。

成飔笑了笑,问:“你平时和济雯聊这些事吗?”

薛维烈摇头:“不太聊。她个性温柔,神经脆弱。本来就容易失眠。加上济尘负伤对她打击很大。”

“济尘完全康复了吧?”

“嗯,恢复得不错。”薛维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成飔,说:“他坚持要来哈尔滨。放弃民国政府提供的很多难得的机会。”

“为......什么?”

“他说怕来不及。”薛维烈问:“你不明白吗?”

成飔低下头,想了想,说:“我......明白。经历生死,对很多事情的感受都不一样了。”

“真希望济雯有你这样的个性。”薛维烈丢下一句,结束了交谈。


成飔从老冯那里要了两根胡萝卜,独自往马厩走,去看黑风。到了后院,她抬头看看哥哥卧室的窗口,再看看以前淑芬住过的卧室的窗口,又想到了在疫情中离世的玛丽亚护士,心里难过起来。

她何尝不怕呢?生命如此脆弱,好多事不去做,好多话不去说,也许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盼着济尘来—他从来都是自己的主心骨;可她又怕济尘来—这次恐怕要必须面对那错位的感情了。成飔思忖:济尘选择来哈尔滨工作,而不仅仅是来对自己说那么一句话,可见他是要在自己的家乡安定下来。他日如果自己留下最好;但如果自己离开了,万一他乡不容,家乡还有人在等。那一句“我在协和等你”,现在变成了“我在家乡等你”。济尘,你为何如此地决绝?成飔几乎要“恨”他了。

黑风卧在马厩厚厚的干草上休息,看见成飔,眼睛睁得好大,上牙磕下牙地表达它的喜悦。

成飔在它身边坐下,喂它吃胡萝卜。见它三下五除二就把两根胡萝卜吞下肚,知道它的身体恢复得挺好。

搂着黑风的脖子,靠着它温暖的身体,成飔悄悄告诉它:“我也怕来不及。我想马上嫁给谢廖沙。可是我舍不得哈尔滨啊......”

黑风舔她的脸,成飔就开始嘤嘤地哭。“黑风,我会想你的。”

那视野开阔的马场,神秘幽静的树林,骑行时拂面而来的冰雪或暖风......都会被抛在身后——和那一直不敢面对的感情,一直怕辜负和伤害的人一起,被抛在身后......

“黑风,要不要听谢廖沙的信?”成飔从口袋里掏出来信纸,眼睛已经湿润了。

“亲爱的娜佳,民国的上海气象万千,在初春的暖风里显得特别的生机勃勃。走在街头,站在江边,坐在日日有新芽的大树下,瞟一眼百货公司橱窗大玻璃的倒影,看着咖啡桌对面空空的椅子......我都会脑补朝思暮想的你的身影。娜佳,快来吧,我要疯了。

我日日努力工作,每天都是去的最早、走的最晚的那一个。上司对我非常满意,又给我升职加薪了。平时我自己学习金融和会计知识,准备身份稳定之后,能去大学读金融专业。或许,咱们有一天可以一起去美国读书?

我也认识了很多有理想有抱负的俄国侨民,他们当中有小作坊业主,有大建筑师,有医生、工程师......真的没想到,上海有这么多俄罗斯人。和他们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不仅仅是工作、学业,也有祖国的未来。娜佳,等你来,我们好好谈谈。毕竟你是半个俄罗斯人,你一定能理解我们的......”

黑风听着成飔读信,慢慢闭上眼睛,舒服地打盹儿。

“小姐,小姐,有电报!”小女仆跑过来说。

成飔跳起来去收电报,发现是谢廖沙发来的:沪女子医学院停招。

看了两遍才看懂,成飔拿着电报纸,冲上楼,趴在床上痛哭。

哭了一阵子,她想:也罢,先结婚吧。


俄国中东铁路当局派人来向宅询问:对于中国警方非法拘禁和严刑逼供俄罗斯公民米哈伊尔,向家是否决定提起诉讼。向老爷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现如今,只要成风能顺利康复,比什么都强。

其实这成风的伤看着吓人,比起那次中弹,情况还是好多了。但成风这次的状态不好——几乎不怎么说话,经常见他愣愣地看着窗外发呆。问他哪里难受,他就笑笑说没有。可是他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心里难受。

关德顺那个王八犊子在他脸上用钢笔写的那个“死”字,虽然几乎被擦干净了,也还是在皮下留了一点墨水印迹。每次看见那或许永远存在的几点青色,还有眉骨上的伤疤,向老爷都心疼。那日儿子受到的不仅仅是伤痛,更是屈辱和理想幻灭的打击。

他决定早一点把成风接回家。成风一直惦记着黑风,让他回家看看已经恢复了生机的那匹马,或许也会好一点。

成风回家之后,也继续保持沉默,好多时候就是让成飔陪着去马厩,然后独自和黑风消磨几个小时的时光。开始的时候,只是靠着卧在地上的黑风坐着。慢慢地,他可以帮黑风刷毛,等到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骑在了黑风背上待了一会儿,向老爷才暗自舒了一口气。

成飔没学上,但还是要嫁人的。向老爷找成风商量:不如年底大家一起去宁波?看看崔老爷,然后给成飔办喜事?

成风笑着点头。

济尘行期已定——五月来中东铁路总医院报到,成为他们的外科医生。在他来哈尔滨的前一个礼拜,薛维烈前来告辞,说哈尔滨的工作告一段落, 他要回京了。

成风罕见地下楼会客,并且留薛维烈一起吃饭。席间他以茶代酒答谢薛维烈的救命之恩。薛维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向、崔两家世交,济雯就好像你们向家的女儿一样,那么我也就好像是向家的女婿嘛。这种事情,当仁不让,不必挂心。成风兄这次吃尽苦头,希望你振作精神,在职业道路上更上层楼。”

成风点头致谢,说:“我已经决定辞去警局所有的职务了。谢谢维烈老弟的推举。我需要时间......我......还没准备好。”

“当然当然,成风兄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未必希望一辈子屈居滨江警局,你慢慢思考。好好康复是第一要义。”薛维烈笑着说,敬了成风一杯,红光满面,春风得意。

对于成飔不能报考上海女子中西医学院的沮丧,薛维烈安慰道:“别急,他们筹措资金,或许明年再招生呢。再说了,向老爷目前最期待的,估计是抱外孙吧?”

“哈哈哈,”向老爷大笑:“抱外孙,也想抱孙子。”他看了儿子一眼,发现他握着茶杯,眼神空洞,不知道思想又飘到了什么地方去了——或许哪里也没去,就沉滞在这他无法融入的热闹欢愉之中。


薛维烈返回京城,发现居然有点倒春寒。晚上吃了济雯带着女仆准备的小小接风宴,才告诉她自己去了哈尔滨。济雯这才知道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听着薛维烈仔细描述成风遭受酷刑、羞辱的细节,不由得泪流满面,周身战栗。薛维烈看着,轻声问:“心疼了?”

济雯惊讶地抬起头,慌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珠,说:“当然,成风也算是我的兄长。”

“嗯。”薛维烈点头。“那你要如何好好谢我?其实要不是因为你,这种事情我是不愿意插手的。你都不知道,哈尔滨涉及俄国人、日本人,地缘政治复杂,清朝旧臣势力稳固,革命党吃了亏,一直想翻身。而向成风政治上太幼稚,太倔。济雯......”

薛维烈说着就把济雯拥进怀抱,在她耳边呼着新鲜的酒气,说:“还不是为了你?关键时刻,连我的前程都不顾了——处理这种事情,还是有风险的。”

“谢谢你!”济雯笑着说。

“可是,你还总放不下......”薛维烈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波动。

济雯却挺直了脊背,问:“你说什么?”

“我说向成风。”薛维烈双手捧住济雯的脸,凑近了问:“对不对?”

“怎么可能?”济雯蹙起眉尖委屈道:“我们从来没有交往,嫁了你,你就是我的唯一。”

薛维烈开始亲吻济雯,间隙里说:“我相信你......忘了他吧。”

济雯感到透不过气来,刚刚有的小别胜新婚的兴致,被搅乱了。

她从薛维烈怀里挣脱出来,说:“我去给你准备洗澡水。你也累了,今天早点休息。”

薛维烈一把抓住济雯的手腕,用力一带,就把她拽进了自己怀里。从后面抱紧了她,薛维烈低声问:“你都不想要我?分开这么久,有没有想过我?”

“当然......”济雯笑着说:“你......你弄疼我了。”

“向成风混官场不行,可身材还是不错的。虽然血肉模糊,还是能看出来。啧啧,真是狼狈不堪!”

薛维烈这无厘头的一句,让济雯直接想吐。

“你......”

薛维烈说:“我要你,就现在!”

济雯挣脱他,冲进浴室里把晚餐全呕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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