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尘身体复原之后,就搬回天津公寓,着手卖房子北上哈尔滨。天津北洋军医院和京城的医院听说他可以工作了,又邀请他参加几台手术,所以一直很忙。
这天傍晚,济尘忙好了整天的工作,在外边随便吃了点东西,打算回家接着收拾公寓,刚刚下了马车,就看见济雯站在门口。
“济雯?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济尘快步走过去。
济雯绞着手里的淡粉色帕子——上面明显晕染过她的眼泪——低头不语,但是肩膀颤抖起来。
济尘一把扶住妹妹的肩,低头察看她的脸色,皱起来眉头,道:“走,进去说。”
进到屋内,济尘给妹妹倒了一杯热红茶,放了牛奶和方糖,递到她手上,转身去拖一把椅子,打算坐在她对面。
没等他把椅子放好,就听见济雯手里的茶杯、茶碟和小银勺开始“叮叮当当”地响。
为了掩饰自己双手的颤抖,济雯快速把茶具丢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济尘心里一沉,问:“你和薛维烈......”
济雯抬头看着哥哥焦急的眼神,原本想点头,却摇了摇头,说:“我们......是成风。”
“成风怎么了?”济尘眨眨眼睛。
“成风被人整,受尽凌辱,差点没命。薛维烈作为特派员碰巧在滨江厅,不然......”济雯开始哭。
济尘悄悄舒了一口气,继而又担心起来:“成风伤得很重?现在如何?”
“薛维烈说看起来很吓人,不过中东铁路医院救助及时,现在应该没事了。”济雯抬手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济尘点头,心里疑惑:自己马上要去京城了,怎么济雯等不急要跑来天津说这件事?要么也可以拍电报、写信......
“薛维烈知道你在我这里吧?”
济雯点头,道:“我留纸条给他了。”
济尘小心地问:“你们?”
济雯抬起泛红的双眼,眼泪亮晶晶的,仿佛也是粉色。“哥,我......我们赌气了。我想在你这里住几天,也可以帮你收拾一下。”
想到济雯在京城没有娘家——虽然有个宅子,可是却没有亲人,济尘心疼妹妹。“好啊,我正愁杂事太多呢。明天我发电报给薛维烈,告诉他你会住到我们一起回京城,好吗?”
“嗯。”济雯点点头,脸色仿佛缓开了一些。
“那现在告诉哥,你们小两口为何赌了那么大的气啊?以至于你要离家出走?”济尘扶了扶眼镜框,尽量用带着调侃的轻松语气问。
济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想吞下去,又哽在了喉咙。他们到底怎么了?是薛维烈谈论成风时的得意、不屑让济雯难受?还是他故意巨细靡遗地描述成风遭受的酷刑让他听起来那么的冷酷和陌生?还是他......
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对成风的心思的?济雯想了一夜,又想了一路,还是没想明白。这件事只有成飔知道,可她绝对不会对薛维烈讲的啊。
济雯木然地摇摇头,眼泪落下来。
“吃饭了没?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济尘问。
“不饿。”
济尘还想再劝,门铃响了。打开门,发现是薛维烈。
“哥,我开了一天会,才得空。”薛维烈简单地说。“济雯......”他伸头往里面看,说:“你没吃晚饭吧?我带了你喜欢的耳朵眼儿炸糕。”
济尘接过来透着油光的牛皮纸袋,对济雯说:“走吧,咱们一起出去吃饭。”
三个人在餐厅坐下,薛维烈搂住济雯的肩膀,说:“吃好饭,咱们在天津住一晚,明天早上回京城。你忘了,明天是爹的生日宴。”
济雯明显是忘了。她面色愧疚地看了一眼薛维烈,说:“对不起,我真的忘了。其实我把寿礼和你我的新衣服都准备好了。”
“哥,你看我真是好福气,娶了济雯,什么都不用操心。最近我太忙,照顾济雯做的不够好,对不起啊。”薛维烈侧脸看着济雯。
济尘赶紧打圆场:“嗨,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有时候一上手术台就七八个小时,要是娶了太太,肯定还不如你呢。成家立业也是要有能力才行的。所以我打光棍儿哈。”
济雯跟着他们一起笑。薛维烈趁机举杯道:“哥,你的缘分还没到。对了,等你准备好搬家,我派车过来接你吧?”
“谢谢,那倒不用。我东西不多,托运就好。”济尘笑笑,看济雯开始喝汤,稍许安心。
第二天送他们去火车站,找了个机会,济尘拉住薛维烈的胳膊说:“我就济雯这么一个妹妹,你若欺负她,我可以为她拼命。”
薛维烈颇为意外地看了一下眼前这个把自己胳膊攥得发疼的白面书生,旋即点头又摇头:“当然当然,我怎么舍得?”
济尘搬到京城,然后南下探望父亲,接着北上来到哈尔滨。成风早已康复,只是每天依旧话不多,经常跑到马场,一待就是一整天,甚至在那边过夜。向老爷和静水忙着处理向家在哈尔滨的商用物业,成飔无聊,也常往马场跑。济尘到的那日,去向宅拜访,却扑了个空。于是他坐上火车,去马场找兄妹二人。
成飔先看到他的,惊喜万分地从马厩跑出来,擎着干活儿弄脏的双手,跳着大叫:“济尘哥!济尘哥!你怎么不发电报来?我好去车站接你啊?”
济尘咧嘴笑:“哈尔滨对我来讲熟门熟路的,不用接。我行李不多,已经放到医院帮我租下的公寓里了。”
“你不住家里?”
“不了。给自己搞个小窝。等我收拾好了,欢迎你们有空来坐坐。”济尘举目远眺,看见成风骑着黑风在远处奔跑,于是问:“成风还好吗?”
“好多了。不过,他这里不痛快。”成飔拿手背敲了敲自己的心脏处。
“嗯。我理解。济雯都告诉我了。”济尘说:“原本想写封信的。可是觉得很多事信上说不清。”
“你来了就好了。你们好好聊聊。我其实挺担心我哥的。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现在失去了......好像是失去了一个支点。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他有点迷茫。”成飔叹口气:“我觉得,其实没人能帮他。他需要时间。”
“姑姑姑姑......”一个女仆抱着小豆芽走过来,小豆芽向成飔张开手,要她抱。
“小豆芽?小慕仁?”济尘满脸欣喜:“都这么大了啊?”
成飔笑着说:“可不是嘛,一天一个样儿。最喜欢来看大马。我手脏哈,洗好了来抱你。你看看,这是谁啊?”
她指向济尘,说:“小豆芽,这是你干爹!叫大大!”
小豆芽瞪着乌黑的、亮晶晶的双眼看向济尘,胖乎乎的小手拍了几下,半晌才开启红红的小嘴唇,发出“大大、大大”的音节。
济尘忽然感动得要命。
“你来了正好,那枚祖母绿戒指我还给你。等你......反正现在用不到我给小豆芽的媳妇了。”成飔笑着说。
济尘点点头。
外边一阵马蹄声紧,成风眨眼间就骑着黑风回来了。他看见济尘,没等黑风站稳,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大步流星走过来不由分说给济尘一个大大的拥抱。
济尘抱紧兄弟,在他背后拍了拍,说不出话来。
松开成风,济尘问:“今晚我能在马场住下吗?明天去正式拜访向老爷?”
成风难得露齿而笑,猛点头。
“怎么留起来胡子了?”济尘和成风当晚在小餐桌旁吃饭喝酒。“发型也变了。”
成风顺了顺耷拉到额前的头发,笑了一下:“没啥,就是没心思搞。”
“让我看看。”济尘发现成风眉骨上的伤疤还在泛红。
成风抬了一下手,往后一缩,道:“没事了,快好了。”
“晒太阳太多,会留疤痕。”济尘说:“其实也没啥,又不是成飔。她要是脸上有了小伤,一定哭着喊着找我治疗呢。”
成风呵呵地笑。
济尘接着调侃:“嗯,伤疤在你额头,倒是更有英雄气概了。”
成风叹气:“还英雄?狗熊还差不多。济尘,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反正这心里面就是乱糟糟的。这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你记得伍博士吧?”济尘莫名其妙换了话题。
成风点点头:“当然,伍连德,抗疫英雄。”
“他从东北抗疫胜利回到京城之后,朝廷是要委任他当民政部卫生司司长的。可是他拒绝了。”
“为什么?他同情革命?是共和派?”
“其实不一定。我知道的就是他不想当官,想做些具体的事情。”济尘接过来成风给他满上的酒,接着说:“他一直带领各国传染病学者在东北各地做调研。武昌起义之后,是他提出陆军军医学堂的师生组成红十字救援队去武昌那边无差别救助双方伤病的。不过朝廷不舍得让他领队。后来他去了海牙开会,关于全球禁用鸦片的会议,很有影响力。袁大总统就任之后,他被任命为大总统侍从医官。但他在京城时间不多,一直在东北、天津和京城之间奔波,筹建北满防疫处和民国公共卫生系统。我来也是得他推荐,协助在哈尔滨筹建一个传染病专科医院和科研机构,或许将来还会有医学院。”
成风端着酒杯,听得入神,问道:“那么他还是算投身共和了?”
济尘摇头:“不能这么简单地定论。我觉得,伍连德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他追求的是普世价值,是作为一个医者对整个人类的贡献。他没有参与任何政治党派的角力,而是在天津、北京、哈尔滨和国际舞台上,继续履行着他作为医生和公卫学者的职责。我非常佩服他,也很羡慕他。”
一边点头,成风一边低声说:“真好啊......济尘,能够像伍博士这样投入伟大的事业,真好!”
济尘和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道:“我在追随他的身影。不一定一直跟着他工作,但他是我的榜样——虽然他比咱们大不了多少。你也可以做到的。成风,真的,我相信你。”
成风喝下杯中酒,看向济尘的双眼里闪烁着久违的光亮。
第二天,济尘带着从京城带来的礼物,登门拜访向老爷。向老爷一早吩咐老冯做了一桌子好菜。大家围桌而坐,心里都在感叹济尘的到来如同一缕阳光,一扫笼罩这个家多日的乌云。
小豆芽换上了济雯特别去瑞蚨祥给他订做的白衬衫和蓝色的领带,外套一件精美的黑色丝绒小马甲,又梳了一个小分头,看起来像个小大人儿。
他对济尘毫不认生,坚持要坐在他腿上吃饭。
济尘搂着干儿子,看他肉嘟嘟的小手拨弄着马甲上的金扣子,掩不住一脸的疼爱。
“我爹听说向世伯要搬到江南,喜不自禁。”济尘说。
“那我们都去江南了,你倒是一个人留在东北,孤零零的。”成飔打趣。
“我可没说要去江南。”这是成风第一次讲到自己的去向。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成风明显紧张起来。济尘赶紧打圆场:“男子汉大丈夫四海为家,我们俩都没说要一辈子定在哪嘎达哈。”
听他生硬的“哪嘎达”,大家哄笑起来。
这时电话响了。成飔照旧动作最快,一下子跳起来去接听。
“向宅。”
“喂!我是刘天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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