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八十四章 家宴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传声筒里响起:“我刘天昌啊!都以为我死了是吧?哈哈哈!”

成风腾地一下站起来,怔在那里动弹不得。向老爷快步走过去接听电话。

“刘都统啊,你......别来无恙?”

“向兄,我刘某还活着。大半截胳膊没了,在奉天躺了一个月,其他都好、都好。”刘天昌满不在乎地说:“只要脑袋还在脖子上,就没啥大事儿。我这一回来,就听说有人整我干儿子。他奶奶的!老子在边疆拼死拼活地挡蒙古人,他们革命革到我儿子身上了。成风呢?他没事吧?”

“没事了、没事了。”向老爷招呼成风来听电话。

“干爹!”成风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说成风啊,今晚陪干爹去摘月楼喝两杯、松松骨头,没问题吧?”刘天昌笑:“哈哈哈!别脸红啊。我顺着电话线都看见咯。来吧,你爹肯定不反对。”

成风尴尬地看向他爹。向老爷苦笑一下,摆摆手。

“好吧,成风陪干爹去就是。”成风又问:“干爹难道不想念家乡菜吗?要不,请干爹来向宅晚宴?我世交好兄弟是个京城来的顶尖外科医生,可以给干爹看看伤处?”

“哈哈哈,这革命了,连成风都会耍心眼子了。好好,我过来。”

“干爹请稍侯,成风随车去接驾。”成风挂了电话,一转身,看到一家老小都盯着他,憋着笑。他也咧嘴笑了,一扫多日心里的阴霾。


向宅“添酒回灯重开宴”,老冯赶紧又搞了两个硬菜,收拾好桌上的残羹剩饭,重新摆好餐具、酒水,就等刘天昌来了再吃一回合。小豆芽不肯去睡觉,哭闹着还要赖在济尘身上。

刘天昌在马车里紧抓着成风的手,看着他心疼地说:“敢搞我儿子,不要命了?你真的没事了?伤到哪里了啊?”

成风摇头:“让干爹担心了。你的伤口还疼吗?”

“还过得去。”

“那,接下来还会回到边疆吗?”

刘天昌仰头叹气:“唉,估计是啊。宋大人对我有恩,我这条命是他的。再说了,我孤家寡人的,我不去谁去?”

“边境还是不安宁?”成风皱起眉头问:“胜福不是被挡在大兴安岭那边了吗?”

“贼心不死!我告诉你吧,老毛子巴不得他不死心。我的情报网有消息,说哲里木盟的郡王爷心里也开始活泛了。他开始囤粮圈地、招兵买马,和老毛子与胜福的人走得很近。宋大人一直不放心。我得回去。”

这是成风第一次听刘天昌认真讲述边境风云,好奇地问:“干爹在那边做情报工作?”

“嗨,算是吧。不过我们搞情报,和你们学校学的可不一样。就是收集消息,从一切可能的人那里打听,像是铁路工人、邮差、羊倌儿、翻译、小商贩儿......能打听的都打听。那边很复杂,什么蒙古骑兵、达斡尔、鄂伦春居民、老毛子、日本人、朝鲜人......挺乱的。”刘天昌说到边境动态,就一脸沧桑:“情报不准,就会有更大损伤。搞情报咱们干不过蒙古人,毕竟咱们是外来的。也干不过老毛子,人家有经验有手段。”

“干爹真是辛苦了。这次能休养多久?”成风扶着刘天昌下车。

刘天昌站稳之后,抬头看看漫天星辰,道:“很快就走。不能让宋大人担心太久。他这次和同盟会的那批人斗法,心力交瘁。”

成风听说过,宋小濂作为黑龙江民政使,其实代行巡抚职责,当时维护清朝利益,反对同盟会组织的各种革命斗争。但他还算是温和派,通过提前放假、遣散学生、驱逐骨干等政治技巧,成功压制了黑龙江的革命起义浪潮。因为他没有采取激进的血腥镇压,黑龙江在民国交替之际得以避免大规模战火,实现了平稳过渡。中华民国成立之后,宋小濂出任黑龙江省首任都督,边境动荡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

这会儿向老爷迎了出来,大家入席,把酒言欢。饭后济尘帮刘天昌检查了伤口,感叹道:“要是有野战医院随军,及时手术的话,刘都统的这条手臂未必需要截肢啊。”

刘天昌拍拍济尘的肩膀说:“等你们组建野战医院。在奉天的时候,大家也在说这个。咱们大清......噢,现在不能这么说哈。”刘天昌拍拍自己的嘴,改口道:“咱们民国需要先进的陆军医院。张作霖一直说咱们的医院将来一定要西化、现代化。济尘啊,你将来大有可为。”

“张作霖?那个土匪头子?”向老爷搞不懂。

“哈哈哈,现在不敢这么说了哟,向兄。”刘天昌大笑。“张作霖可是个人物呢。前些年,他才三十出头,在东三省总督徐世昌任内剿匪战功赫赫,蒙古族匪首陶克陶胡被他围追堵截一路往北逃到海拉尔,最后流放西伯利亚。这次......”刘天昌压低嗓子:“镇压革命党,张作霖杀了张榕,清廷升赏。可是共和之后呢,袁大总统也升赏。这不,马上任命他为关外练兵大臣,他的巡防营也成了新军第24镇。”

“墙头草?”成风说。

刘天昌一瞪眼睛:“草?你见过那么厉害、根基那么深的草?我告诉你吧,东北早晚是他的。”

看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接话,刘天昌接着说:“我还是最佩服宋大人。28岁从军护金矿,遇见和老毛子起矛盾的时候,从来都硬气。边疆就需要这样的人。”

“干爹也是这样的人。”成风由衷地说:“成风真心佩服。”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就是一句客套话的时候,成风忽然站起来道:“干爹,带上我吧。去戍边。”

客厅一下子鸦雀无声,在走廊偷听的成飔惊讶地瞪起眼睛来:哥哥这是疯了?去参军?戍边?

刘天昌也很意外,继而大笑起来:“哈哈哈,成风啊,你去戍边?有你追随干爹的这份心性儿和勇气,干爹就知足了。那苦差事,还是别去咯。再说了,干爹、亲爹都舍不得啊。”

可是成风是认真的。他莫名其妙对那遥远的边陲,对那片善恶是非都很分明的土地产生了说不出的向往。他想去——守住单纯的边境线,守住身后的家乡和国土,不管谁当政,都是正义的。

看成风一脸严肃,眼睛里闪烁着火种,刘天昌安静地站起来,一手握住成风的肩膀,问:“边疆那可是苦寒之地,你当真?”

成风点头。

刘天昌说:“干爹知道了。”

向老爷顿时觉得天昏地暗——这个儿子脑子被打坏了吧?


“哥你怎么想的?”成飔等刘天昌走了之后迫不及待地问。

向老爷铁青着脸,一杯接着一杯地默默喝茶。济尘还在试图理解成风的想法,也抿着嘴不说话。

成风站到向老爷面前,说:“爹,别怪我事先没和你商量。我也是刚才下的决心。这么多天想不明白的事儿,刚才忽然想明白了。”

“你倒是明白了,这么一大家子人都被你整糊涂了。”向老爷抱怨,重重地把茶碗丢在桌子上,“哐当”一声替他表达心里的怒气。静水赶紧给他添茶。

“爹,你十九岁就生下成风,然后在京城大展拳脚,逐渐成为晋商圈子里的翘楚;但你没有满足京城,你北上闯关东,又出国赚俄国人的钱。十年不到,二十九岁的你生下成飔,那时候在哈尔滨已经站稳了脚跟。在俄罗斯也打开了一片天下。”成风见他爹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接着说:

“都说三十而立。可我呢?在俄罗斯接受了高等教育,回来干了什么?我为中国人、为咱们这片土地干了什么?爹,我为人愚笨,搞不了政治;又没有济尘那样的一身本领。我能做的是什么?我剩下的人生难道就只有做向大少爷这一个选项吗?”

成飔看到哥哥的眼睛里泪光闪烁,心里忽然就难过起来。哥哥为人正直、聪明勇敢,可总是不那么顺利。一表人才却至今孤身一人,他心里一定憋屈得很。可是......可是,哥哥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向家真的就要散了吗?况且还是去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

“爹!”成风继续:“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爹断然不希望从你这一辈开始,就成了一代不如一代吧?请爹给我这个机会,证明我可以与你比肩。向家的后代不是坐吃山空、没种的货。”

“非要参军......非要去冒险?”向老爷声音颤抖起来:“你当初被子弹打中,我以为你就完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心情我体会过了。老天开眼,留你一条命。可你如今......”

“向世伯......”济尘站起来,走到成风身边,问:“可否容济尘说两句?”

向老爷点头。

“都说哀莫大于心死。成风还年轻,又经历了很多波折,如今能够找到方向,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向世伯年轻时也正是有冒险的勇气,才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人这一辈子如果只是安于一种衣食无忧却没有目标的生活,其实很可悲。就拿黑风来说吧,那么一匹好马, 养在马厩很安全,很舒服,可是没有搏击旷野的机会,也是很残酷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向老爷叹气:“我就是......”

“哥,爹舍不得你,我也舍不得。”成飔开始哭。静水皱眉低下了头。

成风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地说:“爹,儿子不孝,让爹为难。但我决心已定。希望爹成全我。我会时时刻刻注意自身安全的。那么多将士,都是有父老亲人的血肉之躯。爹......我想你会是最通情达理的那个父亲。”

“少给我戴高帽!起来!”向老爷站起身,说:“明天我找刘天昌去。”


然而,刘天昌前一夜就坐火车走了。他去了齐齐哈尔——民国黑龙江省城。他径直跑到督军署找宋大人。

坐了十来个小时的火车到达昂昂溪,再换乘马车五个多小时到达齐齐哈尔督军署那栋青砖铁皮屋顶的大宅前,刘天昌心里暗骂老毛子混账,怕中国军队控制中东铁路,就把车站修得那么远。

成风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宋大人求贤若渴,多次提到边疆缺乏俄语流利、懂得战术,能看懂俄国情报,并且有骑兵/骑警经验的情报人员。成风还是俄国公民,他爹曾经在海拉尔有不小的买卖。太绝了!

刘天昌只歇了一晚,就马不停蹄回到哈尔滨,打电话去向宅,发现成风这几天都住在马场。于是他又立刻赶了过去。

站在马厩门口,看天边一人一马驰骋而来,在暮色里腾起金色的尘烟,刘天昌心里感慨:遇见成风,是自己军旅生涯的救命仙丹啊。戎马半生,却让胜福这个混账偷袭,丢了一条胳膊,也差点丢了乌纱帽。没想到,有了成风,自己说话都有了底气。听了汇报,宋大人的眼睛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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