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成风跳下马,快步跑过来。刘天昌眼尖地发现,成风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多了,别的不说,关键是眼睛里有一种光,仿佛是暗夜里点起来一盏灯。
“成风啊,干爹有话和你讲。”刘天昌一把抓住成风的胳膊。
“好,进屋去说吧。”成风请干爹进到休息室,给他泡茶,问:“干爹是去公干了?我爹去找你,扑了个空。”
“是啊。我去了齐齐哈尔,见到了宋大人。”
“宋大人急召干爹去是边疆告急?”成风问。
刘天昌笑了:“呵呵,倒不是。我是自己跑过去的。为了你的事情。”
成风瞪大眼睛,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原本你说跟着干爹去戍边,我就想啊,让你去打仗,干爹、亲爹都舍不得。可你是人才啊,是千里马,老圈在家里哪成呢。我就去找宋大人,跟他这么一说,他听了你的情况眼睛都亮了。你知道么?宋大人天生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但他越听你的情况,脸色越是放晴。”刘天昌大口喝茶,抹了一下嘴巴,看成风被说糊涂了,于是笑着说:“他同意你跟着我。但不是去打仗。”
“呃?干爹,我......”
“去干谍报。”刘天昌压低嗓音道:“边疆谍报!”
“边......边疆,谍报?情报?”成风机械重复,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对!你不知道,咱们的情报系统太松散了。铁路、电报都被俄国人控制。加密电报经常会被他们破译。老毛子和蒙古人利用大量牧民、鄂伦春杂工、朝鲜人、喇嘛......混在我们当中很容易,尤其是铁路上很多他们的眼睛。咱们的人混在他们当中就不容易了。语言不通,情报能力不够强。平时就是靠塞点钱四处打听。虽然消息来源也很广,但都是底层和边缘情报,无法接触情报上游,就会耽误时机。”
成风听得入神,频频点头,却还是没理解自己能起到什么特殊的作用。
“嘿嘿,成风啊,你不一样。你是向大少爷!”刘天昌眯起眼睛笑,说:“不用假装,就可以轻松融入上流社交圈。你别以为扎兰屯是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那可是这几年热门的度假胜地,很繁华,还有俄国人的高级俱乐部呢。从哈尔滨过去避暑的铁路高级官员可是不少。”
“真的啊?我去混社交圈?”成风轻轻点头,有点明白了。
“我们缺乏这一路的情报来源。你会说老毛子的话,能和他们打交道,有受过专业训练,是俄罗斯公民,脑筋灵光,真是没人能比。”
“干爹,我......我再想想。”成风兴奋得心脏狂跳,但告诉自己别急,想明白再说。
“想什么想啊?”刘天昌一拍自己的大腿,说:“男子汉大丈夫,有报效祖国的机会,还要想?怕了?”
成风笑笑,问:“干爹,你一天都没好好吃饭吧?我去煮两个菜。我手艺不错呢。”
刘天昌点头笑:“好啊。” 他心里其实高兴——成风是个能稳住自己的人。这个素质也是谍报人员必不可少的。
成风把正在做饭的老猴挤出了小厨房,看案板上有啥食材,就顺手开始做饭。
胡萝卜、白菜梆子溜肉片儿、木耳炒鸡蛋、醋溜土豆丝,然后翻出来一瓶泡菜,做了安槿雅教他的泡菜年糕砂锅。
刘天昌没多说,就着老白干儿,大口吃菜,猛夸好吃。“哎呀成风,当你爹可是有福气。当你媳妇儿也是哈。忙过这一阵子,边疆稳定了,干爹给你说门亲事。就看谁家的黄花儿闺女有这个福分咯。”
两人吃的差不多了,成风举起酒杯,说:“干爹,我敬你。”
刘天昌看到成风坚定的眼神,就心中大喜,举杯和他碰了碰,没喝,等着成风开口。
“我决定了。”成风干脆地回答:“边疆谍报。”
“哈哈哈!”刘天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我就知道。来来来,看看宋大人的任命书。”
刘天昌说着就从身边的公文箱里抽出来任命公文,兴奋地说:“谍报队正目,大军校,相当于主力连长啊。俸银60大洋。成风,怎么样?干爹给你争取的职位不低吧?宋大人给的这个军衔,完全是卖了我一个面子啊。将来咱们就是上下级。宋大人也是看着我身体不能再带兵打仗的份儿上,给我一个可以留在军中的职位。”
看刘天昌的得意,成风立刻说:“谢谢干爹!” 他展开公文,见正中一个方形大印:黑龙江都督府之印。
“你接受委任,需要立刻去齐齐哈尔参加特训。不穿军服,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说是去边疆考察,写报告,算是给军队当编外文职人员,也顺便为向家考察生意项目。”刘天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成风,说:“听明白了没?从今往后,你的人生就是两个——自己的那个要后退,给国家的那个站在前面。”
“我记住了,干爹!”
刘天昌握住成风的手,眼泛泪光:“没想到我刘天昌这辈子,能有上阵父子兵的这一天,哈哈哈!”
“不过干爹,干这个虽然不比真刀实枪上战场,可也是提着脑袋。我倒是不怕,但我绝不能连累家人。”成风认真地说。
“当然当然,咱们要好好谋划一下。”刘天昌点点头:“我真是没看走眼。成风侠骨柔情,上对得起国家,下对得起亲人。抓住机会,咱们爷俩建功立业。”
成风又在马场住了一天,想明白一些事情之后,回家了。对于他接受刘天昌的推举参军戍边,向老爷心中不快。但现如今反对也没用,好在是个文职,去观察和写报告,没有那么大的风险。
“爹,扎兰屯很不错呢。好多俄国人都去度假。”成风笑着说。
“要你告诉我?我跑了多少趟海拉尔了?每次都经过扎兰屯。唉,再怎么说,比起哈尔滨也就是个小镇子,冬天冷得要死,苦寒之地啊。你除了去扎兰屯,还去哪里观察啊?”向老爷不解地问。
“大兴安岭一线吧,就算是公费看塞外风光,呵呵。”成风故作轻松地说。“反正还有黑风陪着我,不会寂寞。”
“你要带黑风去?”一直没说话的成飔问。
“嗯。带它走出这个小马场,见识一下广阔天地,不妄为一匹良驹。”成风说着瞟了一眼父亲,说:“爹,我也想出去见识一下。”
成飔忍不住问:“哥,真的没风险?边疆不是不太平吗?”
“大兴安岭把胜福的兵都挡在西北。宋大人严防死守,他们不敢过来的。放心吧。”
“那你......多久回来休假?”成飔真的舍不得。
“这可没准儿。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你结婚,哥一定回来。你们秋天就放心去江南吧,把婚事筹备起来。”
“你什么时候走啊?”成飔想到这个,鼻子就发酸。
“很快。”
“军服啥样?比警服要好看一点儿?军官服应该不错吧?是民国新军装了吧?”成飔好奇地问。
“我们编外文职,或许不穿军装呢。就算要穿的话,也得到齐齐哈尔才能发。据说大部分东北部队还穿着清朝军服呢。你都难以想象,那个蒙古人胜福自称是反民复清的,所以他的军队也穿清朝军服。两军对阵,彼此穿的一样,可笑不?”成风率先笑起来。
大家跟着笑,总算气氛没有那么低压了。
“爹,我也顺便去看看,那边是否还可以开拓生意。咱们家在海拉尔那么多年的生意,说放弃就放弃,太可惜了。听说木材生意不错呢。”成风貌似随意地看向他爹。
向老爷颇为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他自打生下来就对家里的生意完全没有概念,也不感兴趣。这是怎么了?
成风赶紧说:“其实是我干爹,他身体不好,早晚也得从军队退出来,做点儿买卖谋生。”
“这样啊。我说呢。好好,你去看看再说。”向老爷应付道。
济尘得知成风要参军,心中喜忧参半。对于成风只是去当观察员,却充满了疑惑。“你肯当观察员、写报告?我想象不出来。”
成风笑了:“为啥啊?这可是出去走走的好机会。而且俸银不错,当然,和你没法比。你加上手术外快,一个月三百有没有啊?”
“呵呵,哪有那么多。外快也不是常有的。哈尔滨不比京城。”济尘端起咖啡杯,又瞥了成风一眼。
“赚够了早点娶媳妇哈。咱们俩之间,怎么说也应该你先成家。”成风举杯致意。
济尘看成风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更是心有疑虑,但是却无从问起。不过他总是心中不安。于是,他看着成风的眼睛,说:“无论如何,答应我,保护好自己。毕竟边疆风险高啊。”
成风点头。他喝光杯子里的黑咖啡,又招手让服务员再来一杯,说:“其他都好说,就是会想念在这里和你喝咖啡的时光。西出阳关无故人啊。”
济尘点点头,又说:“我总觉得你不会安于观察、报告的。成风,你心里憋着一口气。我相信你会闯出一片天。正所谓天下谁人不识君。”
成风暗自感慨:自己要去做的,恰恰会是无人知晓的事情——无论成功或者失败。但那未知的天地,仿佛是一个神秘的黑洞,正对他产生了越来越大的吸引力。他等着那一刻——纵身而入,浴火重生。
很快,刘天昌和成风出发了。一路上,刘天昌不断给成风补课:宋大人如何在几年前就发现了呼伦贝尔边防的紧迫形势,以及扎兰屯的战略重要性。
“幸亏有大兴安岭,不然扎兰屯往东的嫩江平原和黑龙江腹地,都暴露在海拉尔、满洲里那些蒙古人和老毛子的枪炮、骑兵的威胁之下。扎兰屯是平原与山地交界处的总钥匙。如果扎兰屯失守,敌人就能顺着铁路线和雅鲁河谷直接俯冲齐齐哈尔。”
“老毛子帮着蒙古人打仗?”成风一直不确定。
“听说有换成蒙古人的衣服偷着打的。但主要问题是提供武器,包括水连珠步枪和轻型火炮。”
“走私?”
“对。火车走私入境,有大批是从赤塔出发,扎兰屯卸货。然后伪装成民用物资,通过马帮运输,很可能是提供给大兴安岭东侧的蒙古人。而铁路是老毛子的,我们无法上车检查。宋大人一直在强硬推进边境检查,可是外交关系很复杂,一时半会儿无法达成协议。”
“那可真是麻烦!”成风感叹道。
“这个就是你的任务之一。我们要摸清走私路线、时间,然后沿途偷袭清剿。成风啊,你的担子很重。以往都是那些铁路上的劳工发现车轴高度变化知道可能有武器弹药,不过情报不准确,或者太晚了。这种局面必须被打破。不然以后有重要战役,就麻烦了。”刘天昌耐心解释。
成风又问:“老毛子的目的是什么?借着蒙古人来侵占更多中国的土地?”
“当然。还能干嘛?他们输了日俄战争,心里一直不服。”
“日本人的态度呢?”
“什么态度?对蒙古人?”刘天昌摇摇头:“没有明显表现。但我看肯定暗中观察,等着下手。都他奶奶的不是省油的灯。”
这两天的信息量太大了,以至于成风入夜都睡不着。在火车包厢里,刘天昌已经打起了呼噜,成风却依旧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实在睡不着,他就悄悄出了包厢门,一路走到火车尾,推门而出,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火车的巨轮在铁轨上轰隆隆地响,眼前黑暗中的景物快速消失在无尽的远方。虽说时值盛夏,夜风还是有点冷。成风扣紧了外衣的纽扣,抱着胸,抵抗不期而至的孤独。
贴身衬衣的口袋里,装着安槿雅托成飔还给他的那枚戒指——包在她那绣着木槿花和梨花的洁白手帕里。他不知道前方的道路上有什么等着他。但此刻,他知道的是,周身的血液已经开始热起来。他即将顺着西行的铁路,到达自己人生的另一个高坡。
成风的心在暗夜中轻问:安槿雅,你为我骄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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