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八十六章 儿子

儿子走了。向宅压着地基的重量仿佛忽然轻了几分。向老爷终日沉默,回想成风临走前的种种,心里甚是不安。

自打决定跟着刘天昌去边疆,成风仿佛换了个人,刮干净了胡子,去道里高级理发店修剪了头发,行李中都是比较高档的服饰,甚至给黑风也配置了新的行头。他还紧锣密鼓地约着他以前在中东铁路巡警局或者击剑俱乐部的朋友一起出入高档餐厅、咖啡厅、舞厅。给家人买了不少秋林公司的礼品。一向生活朴素随意的他,这是要干什么?

成风仿佛是感觉到了父亲的疑惑,自己解释道:“这不是要去顺便考察生意机会嘛,不能穿得太寒酸。我这一走,公务在身,恐怕不能回来陪你们过生日、过节,提前买些礼物哈。”

成飔没想那么多,只是默默往哥哥行李箱里塞好吃的。济尘则给成风和刘天昌准备了常用药,还有几本书。

俄罗斯在1912年迎来了经济大繁荣,外资投入不断增长,向家的不动产和股票投资都身价倍增。向老爷决定加快速度往在俄罗斯转移资产,并且调整资产配置,抛售金矿股票,加购钢铁等热门股票,提高医用纺织品的产量,拓宽销路......

向老爷有意带着成飔了解股票投资,成飔总是有点心不在焉。她嬉皮笑脸打哈哈:“我投资爹哈。爹的股票单子我不在乎,但我就是认定爹了呀。”

向老爷一听,笑眯眯地点头,又说:“给你讲了几天了,你就说说自己的感受。”

成飔问:“有没有什么公司专门投资其他股票的?”

“银行。”向老爷回答,继而惊叹道:“对啊,咱们应该投资那些投资好股票的银行啊。你这个丫头呀,唉,不好好研究投资,可惜了!”

于是向老爷加持俄罗斯大型银行股票,收益日日见长。

静水去俄罗斯和老包汇合,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向宅一下子安静很多。幸好,有刚刚学会走路的小豆芽,到处跑来跑去,一会儿“咯咯”笑,一会儿“哇哇”哭,给大宅子增添很多生机。

成飔经常抱着他骑马,小豆芽特别开心, 一点儿都不怕。但他最开心的,还是看见济尘进门。只要是济尘来探望大家,小豆芽就直接扑进他的怀里,粘在他身上,毫不在意他满身那洗都洗不掉的消毒水味儿。而济尘也很宠爱这个干儿子,每次来都教他唱儿歌、看图画书、给他讲故事,弥补了小豆芽亲生父亲不能讲话的缺憾。很快,小豆芽嘴里一会儿说法语,一会儿说中文,还夹杂着成飔教的俄语,甚至有时候说山西话,成了大家的开心果。

“还是要尽早教孩子看一些手语。”济尘提醒。

成飔点头,感怀于济尘的细致,比自己这个女孩子都入微。

“你将来一定是个好父亲。”成飔看着济尘面对小豆芽,满眼温存的样子,不由得感叹。

济尘抬眼笑:“现在就是啊。小豆芽不就是我儿子?”

听到这话,成飔心里还是不由自主酸楚一番。

她把崔伯母给的祖母绿戒指还给济尘的时候,说他应该留着给自己的妻子,今后传给儿媳。济尘当时就表示:自己打算独身。

他为了问成飔一句话而来,却在得知成飔的决心时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念想压制了下去。这个人啊,真是能忍。但成飔感激他,没有给对方难堪纠结的机会。

大家都看得出,成飔的心都在上海谢廖沙的身上。每次接到他的来信,向宅上下都跟着开心。谢廖沙工作顺利,交了不少朋友,其中俄国人居多,也有不少法国人。据他讲,这些都是“志同道合”的同志。成飔明白,这些人受到中国民主革命的感召,一心要在自己国家完成属于人民的革命。成飔受到谢廖沙热力四射的文字的感染,同时心里也有诸多不安。经历了哈尔滨骚乱,又听济尘讲京城骚乱和战场上同胞相互之间的厮杀,让她对“革命”二字出现了条件反射式的恐惧和不安。

哥哥走了一阵子了,除了到达扎兰屯之后发了电报保平安,后来就一直没有什么音讯。成飔每天变着法子让老冯做好吃的给她爹补身子、陪着她爹说宽心的话,可是向老爷还是寝食难安,人也一下子看着老了很多。他每天最早起床,等着早报。每次听说济尘要来,他也提前好久就坐立不安,等他来讨论边疆局势。

“向世伯,我看自打宋大人的军队把胜福拦在大兴安岭西北,边疆还是安宁很多。”济尘试着分析:“您看哈,胜福那些蒙古人最擅长的是什么?”

向老爷像个小学生一样抢答:“骑兵。”

“就是!”济尘笑了,干脆拿出先生教书一样循循善诱的语气问:“骑兵的特点呢?”

“速度快呗。兵贵神速,他们一定喜欢突袭。”向老爷认真回答。

“对。但他们也有缺点。尤其是越过大兴安岭之后。”济尘用带着启发的眼神看着向老爷,说:“大兴安岭东南麓,也就是今年初北洋军反攻胜福所在的布特哈、扎兰屯地区,不是蒙古骑兵习惯作战的草原,而是山地、河谷、草甸、沼泽、大片原始森林和铁路地区。蒙古骑兵无法大纵深快速挺进,也无法灵活分散与集结,游牧式补给也成问题。”

“对对,他们没办法像在草原上那样拉成宽大的攻击面,包抄、迂回都有难度。”向老爷附和,两眼炯炯发光。

济尘赶快表扬自己的“学生”:“向世伯说得太对了!所以啊,他们越过大兴安岭,大队的骑兵被地形压缩成了纵队。以往习惯的远距离侦查搜索都没法轻松完成,离开草原后补给也跟不上。反而是北洋军靠着铁路、公路,补给和运兵方便很多。在狭窄的通道上用大火力兵器阻击敌人......”

济尘还没说完,向老爷就抢着说:“还可以伏击!”

济尘笑了:“对对对,向世伯厉害。我看您不当指挥官,当商人都可惜了。当然啊,做生意,也要有宏图大略。”

向老爷想到扎兰屯安宁的合理性,听着济尘“拍马屁”,心里出乎意料地舒坦起来。

“济尘呐,今晚别走,陪我喝两杯?多聊聊?”

“我也想。不过,明天一大早有手术呢,我得回家睡觉。”济尘起身告辞,嘱咐道:“向世伯别太担心,而且,别喝酒了,身体要紧。”

“好好。”向老爷答应着。不过,他最近总是偷偷喝一口,不然实在是睡不着。


暑假不用上课,济雯轻松一些,却也闷很多。最近薛维烈好像又升职了,终日忙得要命。那日小两口闹得不开心,最终以薛维烈低头赔不是不了了之。济雯也学聪明了,但凡和他聊天,绝口不提成风。

接到成飔的信,济雯得知成风居然选择去边疆供职,大为吃惊。于是和薛维烈在饭桌上闲聊的时候,忍不住貌似不经意地问起了边疆形势。薛维烈很惊讶济雯忽然关心起这些,但还是大体讲了讲。

“那中国人都不能去海拉尔了?向世伯好像在那边有生意吧?”济雯问。

薛维烈摇摇头:“你傻啊?蒙古那批人最恨中国人了。华商都被赶走了,现在没人冒险过去。向世伯老道得很,估计一早把重要的生意撤走了。”

“噢,好像是的。”济雯埋头喝汤,心里惦记着成飔说成风要开拓木材生意,在这个时机?这是为了哪般?向家也不缺那点儿钱啊。

“我告诉你吧,”薛维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儿粉蒸肉,含糊不清地说:“蒙古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早晚还要闹事儿。”

济雯惊讶地抬头。

薛维烈吞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汤,站起来,说:“我去洗澡了。累死了。今天一定要早点儿睡。”

济雯的心揣着对边疆的担忧,怎么也安不下来。她帮薛维烈放好洗澡水,看着他脱衣服,又问了一句:“你那么肯定边疆不稳?”

薛维烈脱了衬衣,一边松着皮带,一边说:“当然。闹革命闹革命,闹得国家分裂,北洋军顾此失彼,正是蒙古人的好时机。沙俄一直暗中支援他们呢。”

没等济雯回应,薛维烈停下手里的动作,意味深长地看着妻子,问:“你今天怎么了?关心起边疆了?”

济雯觉得自己要脸红,赶紧摇头:“没事,同学聊天说起的。你快去洗澡吧,水要凉了。”

趁着月色好,济雯披了薄衫在后院散步。感觉心里坠着东西,却又空空的。估摸着薛维烈该洗好澡了,她回到屋内,却一眼看见他手里拿着成飔的来信。

他的手还是湿漉漉的,连带着湿了信纸。

济雯呆住了。

薛维烈把信纸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上来就把济雯搂进怀里,在她耳边呼着热气说:“好几天没亲热了,想我了没?”

济雯喘不过气,身体僵硬起来。薛维烈的身体仿佛是发烫的岩石,让济雯害怕。她顿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开始干呕。

“干嘛?”薛维烈一把抱起来济雯,大步走进卧室,把她抛在床上,然后一把扯掉了自己的睡袍。

济雯腹部剧痛,蜷缩起来身体,想喊却喊不出,只听见自己弱弱地哀求:“不要!”

“不要?你的心都在边疆吧?丈夫都不要了?”

薛维烈吼了一嗓子,看济雯脸色发白,脑门儿上汗涔涔的,被吓到了。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扑过去查看:“真的不舒服?”

这一句让济雯更是难受。

薛维烈没说什么,三下五除二地胡乱穿上衣服,对济雯说:“走,我送你去医院。”

两人在教会医院急诊看了医生,问了些问题,济雯也没那么疼了,于是要回家。

薛维烈摇头:“这样不行啊。没有查出问题,我不放心。走,去看中医。”

敲开了薛家常用的老中医的门。老先生在昏暗的灯下把三根手指搭在济雯的手腕上号脉,很快笑眯眯地点头:“恭喜你薛少爷!少奶奶有喜啦。”

薛维烈和济雯都僵住了。

济雯都不记得是如何回家的。只记得薛维烈一路抱着她,兴奋得满脸通红。

他把济雯轻轻放在床上,替她脱鞋、换衣服,擦脸擦手,温柔地问:“你饿吗?”

济雯摇头。

薛维烈顺了顺济雯的头发,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道:“好好休息。” 他的手不由自主放在济雯的小腹上,看着她的眼睛说:“从今往后,你要多吃一点,为了肚子里的儿子,知道吗?”

他掌心的温度让济雯觉得暖起来,想着那个应该还很小很小的生命,她在惊喜之余还多了一层恐惧。她要当妈妈了。

是个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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