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八十七章 蓄势待发

七月的扎兰屯因为地处林海包围的山谷,比哈尔滨要凉爽很多。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雅鲁河、绰尔河滔滔的流水,在雨后明媚的阳光里绿意盎然,山水交融,难怪人称“塞外苏杭”。

今天是周末,成风来河边公园参加一个户外音乐会。他穿了薄毛料的西装裤子,裁剪合体、做工精细的衬衣,黑白皮革拼接的休闲鞋,戴着价值不菲的金表,轻松融入俄国铁路官员、高级工程师和他们的家眷之中。这个只对俄国上等人开放的“吊桥公园”,门口有卫兵把守。成风在口袋里揣着自己的护照,却发现他这一身行头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卫兵伸手不是阻挡他,而是毕恭毕敬地行礼。

当然,他身边的保尔也是最好的通行证。这个击剑俱乐部的好兄弟,在成风的怂恿之下来扎兰屯度假,顺便寻找心仪的姑娘。

“喔,米哈伊尔,你是对的。这里的姑娘不比哈尔滨差呀。”保尔金发碧眼,圆圆的脸上有浅浅的雀斑,秃鼻头,生了一副洁白的好牙齿。他比成风矮半个头,身材健硕挺拔,是运动好手,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满不在乎的贵族气。

“你要是能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那算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吧?”成风开玩笑。

保尔咧嘴一笑:“呵呵呵,当然。不过呢,我可是救过你两次哈。所以你还欠我一条命。”

成风笑着摇头。

“嗯,这样吧。如果咱们都看上了同一个姑娘,那么你让给我。旧账一笔勾销?”

成风点头:“一言为定。”

“你......别跟着我哈。”保尔夸张地上下打量成风,说:“这身衣服还是我帮你挑的呢。可你穿着比我好看。你离远点儿,不要以你的光芒凸显我的阴影。”

成风看着朋友扭头跑开,自己站在原地苦笑。

他其实一早决定要离保尔远一点。无论如何,他都不想万一出问题,会连累朋友。

成风从侍应生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慢慢在公园里走着,浓荫筛下斑驳的阳光间或在他头发上跳跃。不远处就是著名的吊桥,人走在上面会有轻微晃动,总是吸引一众女士在上面尖叫。

河边的草坪上已经有不少人铺好了野餐垫,三三两两围坐品酒聊天,等着音乐会的开始。男士们的穿着低调却考究,配合女人们争奇斗艳的帽子和长裙,还有造型优雅的阳伞。孩子们在一起追逐嬉戏,高高低低的欢笑声让成风忽然很是想念小豆芽。他应该又长高了吧?

出来一个月了,成风只往家里寄了一封信,假模假样地谈论木材市场,附了一张自己在火车站餐厅的照片。他心里清楚,随着工作的展开,他和家的联络会越来越少。一来要注意保密,二来他真的没时间。

成风在吊桥公园混到黄昏才离开。保尔依依不舍地与一个俄罗斯女孩话别,兴奋地拉着成风去酒吧。“我欠你一杯酒,米哈伊尔。这里的女孩太棒了。没有哈尔滨那么势力。”

成风推辞了。他晚上有重要会议。

别看他在社交场所这一派公子哥儿的悠闲,脱掉这身行头,换上普通中国人的服装,成风没日没夜地跟随刘天昌介绍给他专门负责情报收集的“大老王”四处勘查。

今晚他依旧是去中国劳工聚居的地区见“大老王”。

“大老王”四十开外,看起来却比向老爷还老。塞外的风霜雨雪,加上强紫外线,真是摧残人啊。

他们交换了一些近几日的观察,对手里收集的消息做了分析处理,不知不觉到了半夜。

“大老王”一再提醒成风:塞外的情报网很松散,多半是靠打听消息。虽然呈碎片状,而且时效性没有保证,但任何一条消息对北洋军都是至关重要的。铁路职员、翻译、商人、朝鲜流亡者、哥萨克宪兵、蒙古驼队、喇嘛、驿站打杂的,还有达斡尔、鄂伦春居民,他们口里的每一条消息都不能忽略,拼凑起来就是一张情报图。比如:

“今天博克图来了七节运马车。”

“镇上的铁匠铺突然接了几十副马掌的订单。”

“山里的猎人说北面的林子里连续三天都有炊烟。”这些消息要收集,要分析,要判断,要传递,很多时候就贻误时机了。

但“大老王”也说:“你来就好了。咱们需要把情报网系统化,还要把联络方式系统化,包括加密电报、肉身蜡丸传递等等。最要紧的,是你要去获得上游情报,更直接,更有效。”

成风问:“你手下有多少情报人员?多少线人?”

“大老王”看着成风,说:“年初的时候死了两个。现在就你、我,外加三个联络员和数不清的流动线人。”

“给线人钱?”

“给。不过有时候是交换。比如帮着搞证件、帮忙搞子弹。”

原来这张情报网果真松散。成风又问:“线人当中有没有比较可靠的、固定的?”

“目前没有。但有人不断接触我们,也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我正要和你商量一下,看看是否展开长期合作。”

“什么人 ?”成风问。

“朝鲜人。”

“朝鲜人?”成风反问一句的档口,记忆瞬间回到了那年的哈尔滨,回到了和安槿雅纠缠博弈的种种场景中。

“朝鲜在中、俄、蒙边境有不少侨民,可是也分成了不同的阵营。有的为了身份,给俄国人当眼线;有的居然是他妈的小东洋的探子;也有一部分属于独立义兵组织。当然,还有两边、甚至三边通吃的。”“大老王”摇摇头,道:“这也是我为啥一直下不了决心的地方。他们太复杂了。不过啊,朝鲜人有可怕的语言天赋,职业覆盖范围也非常广。身手好,胆子又大,天生搞情报的料。”

“大韩独立义兵?”成风的心揪紧了。

“对。这些人的理念就是中国好,他们复国的机会就更大。他们怕的是中国被日本吞并,那高丽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他们对俄国的态度呢?”

“既要他们的庇护,也提防他们的出卖。毕竟当初俄国和日本签订合约,把朝鲜算是送给日本了。”

成风知道,早在1907年,日俄战争之后,俄国就承认日本在朝鲜的“优越地位”,而作为交换,日本承认俄国在外蒙古的“一切权利”。到了1910年,日本控制了朝鲜,日俄签订了第二次密约,同样是“相互尊重”各自对别国和地区的侵占。

今年年初,两国又签订密约,据称内容涉及设立满洲里、内蒙古分界线。俄国承认内蒙古东部为日本势力范围;日本承认西部为俄国势力范围,以东京116度27分为日俄界限。而日本从俄国取得进军热河的默许。

这些内容普通老百姓无从得知,都是成风在齐齐哈尔督军署参加紧急培训的时候,听宋大人讲的。这样看来,朝鲜独立义兵组织对俄国人的态度就很明白了:表面合作,私下也是抵抗的。

“大清没了。朝鲜人需要和北洋军搞好关系。”“大老王”总结道:“我觉得可以试一试合作。”

成风点头。

“大老王”又说:“这个任务交给你。你不在明面儿上,比较容易脱身。”

“好。万一出问题,和你们切断关系也比较容易。”成风说。

“对。” “大老王”又问:“你今天有没有收获?”

“有。”成风眼睛亮晶晶地说:“我认识了一个小男孩。”

“呃?” “大老王”叼着烟袋锅子的嘴巴裂开一条缝儿。

“扎兰屯火车站站长的儿子。”

“大老王”把烟袋锅子拿下来,意味深长地点头。

“这半大小子十四岁,叫伊万,是船模和骑术爱好者。”成风得意地笑了:“正好我也是。”


得知济雯怀孕之后,薛维烈欣喜若狂,对济雯特别的体贴温柔,而且不顾济雯反对,第一时间跑回家给他爹报喜。

济雯本身也是欢喜的。想到一个小生命在自己体内孕育,那种美妙只有孕妇可以体会。不过,这个孩子是怎么钻了空子啊?他们俩一直都有防范。就算是薛维烈耍性子不想用“肾衣”的时候,济雯都坚持他体外排精。而且自己非常小心地计算安全期,避免意外怀孕。她真的不想挺着个大肚子去上学。况且要是怀孕了,薛维烈肯定要闹——学业就不得不终断了。

一定是那一天。济雯因为成风的事情心里难受,薛维烈借机发脾气,两人在床上较着劲,什么都忘了。

或许是第二天,在天津的旅店房间,薛维烈说尽了好话,哄得济雯回心转意。

但她自以为是安全期啊。

完了,学业必须中断。一心想着抱孙子的薛老爷肯定也不能让自己接着上学的。

济雯怪自己大意,居然现在才发现。唉,期末考试的时候太忙。可叹自己还考了个全年级第一名......

昨天薛维烈回家,带着戏谑的口吻提到哈尔滨有人告诉他:向成风伤好之后仿佛变了个人一样,花天酒地的,现在不顾一切地出去云游四海了。

“呵呵,他这是想明白了?”薛维烈摇头:“真是富商公子哥儿的做派哈。”

济雯不敢接话,心里充满了疑惑。

薛维烈又说:“都说三十而立,向大公子可好,三十自我放飞了。哈哈哈!”

这几天薛维烈回家都比以往要早,争取和济雯一起吃晚餐。开始是说开心,要喝点酒。后来天天喝,喝得舒服了就神经松弛,话也多了。济雯才得知他虽然在革命之后因为站队成功一路被提拔,但其实也是如履薄冰。

薛老爷的人脉已经没用了,在官场上薛维烈必须单打独斗。自打从东北作为特派员巡查一圈回来,他就总是抱怨身边的人屡有嫉妒。

前一晚他多喝了两杯,握住济雯的手哭了。感叹仕途艰辛,不进则退。济雯摸着他那出现零星白丝的浓密头发,也是心疼的。很快他要当父亲了,肩膀上的担子也更重了。自己没本事,帮不了他。

今晚薛维烈回来得更早。女佣还在厨房忙着做晚餐。济雯接过来他的公文包,递上温毛巾让他擦汗。

薛维烈脸色绯红,眼睛放射着兴奋的光芒,把毛巾扔在一旁,一双汗涔涔的大手握住济雯消瘦的肩膀说:“雯,我终于找到自己的出头之路了。”

“啊?”

“东北。”薛维烈顿了顿,说:“我要去东北。李鸿谟你知道吗?他是对俄谈判的高手和强硬派,接任宋小濂宋大人担任黑龙江铁路交涉局总办。”

济雯好像听明白了,又没能把事情拼凑成完整的形态。

薛维烈笑了:“咱们去东北,哈尔滨。”

哈尔滨?济雯当晚没睡好。很久没去哈尔滨了,那个封存自己青春紫丁香之梦的城市。可惜那个梦系之人终于还是远走他乡了。

薛维烈也没睡好,他听说李鸿谟原本看上的是成风——俄国高级警校毕业,精通俄语和现代警务,有地方治安管理以及和老毛子打交道的经验。可是他走了。

原本薛维烈不想接成风“剩下”的机会。可是这个机会真是不错。自己在京城职场的上升通道越来越狭窄,不如去地方干一番大事业,或许还可以杀他个回马枪。谁叫向成风那小子烂泥扶不上墙呢?

当然,他也知道,此番北上,面对的任务极为艰巨。但他敬佩李鸿谟,准备跟定他了。

薛维烈看了看身边背对自己的济雯,心想:你终究有一日会以我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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