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过后的艳阳天蔚蓝清澈,朵朵肥厚的白云,在森林围拢的天空悠闲低垂,亮得刺眼。扎兰屯马术大会现场一派欢腾。从周边各地——甚至包括俄罗斯境内的赤塔——都有人携家带眷前来参加这个一年一度的夏日盛会。
伊万的父亲是布特哈站(位于扎兰屯的火车站)的站长,也是扎兰屯马术协会的会长。儿子伊万一直有俄罗斯教练,今天也会参加青少年组的比赛。
成风买通了主办方的操盘手,给自己争取了一个露脸的机会。
成人组比赛在鼓乐声中拉开序幕。成风身着黑色骑手服,跨下一匹俊美的黑马,一出场就惊艳四座。几个前排的女士开始低声惊呼,白色的手帕上下飞舞。在场的一些男士则不买账:清国人?搞不好就是个漂亮花架子,也来比赛?今天可是有来自呼伦贝尔和哥萨克的高手啊。
黑风一上场,先以奥尔洛夫快步马特有的轻捷而富有韵律的步伐绕场一周,随后在成风的驾驭下完成了一连串标准的“盛装舞步”动作,马蹄抬、停之间错落有致,优雅健美,缎子一般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马背上的成风身材矫健,腰杆挺直却带着韧性与柔和,与黑风的身体起伏完美同频。
就在大家开始被他们美好的姿态吸引的时候,黑风忽然急停,并且猛地垂下脑袋去啃地上的草,成风被惯性带着往前滑、滑、滑......整个身体直接滑在了马脖子上,双手尴尬撑地。场上一片惊呼。
而低着脑袋的黑风继续往前走,成风不得不用双手跟着往前爬。从远处看,就是六条腿的黑色怪物在场上转圈。
“啊,哈哈哈!”观众爆笑起来。伊万刚刚结识了成风,见识过他的骑术,认定他是个优秀骑手,看到场上这一幕,忍不住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就在大家不知所措的时候,黑风一仰脖子,成风又滑到了马鞍上。没等观众反应过来,他们俩就开始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哥萨克马上特技:侧挂、倒骑、马鞍站立、平撑......观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成风稳稳坐回马鞍,挥手致意。
然而,大家以为表演结束了,没想到黑风煞有介事地开始了跳跃比赛障碍。每一次都那么的优雅轻松。
“爸爸!米哈伊尔和黑风就是冠军的料!”伊万开心大叫。
眼看还有三个障碍栏,黑风健步上前,却再次急刹车,开始啃旁边的绿植,观众失声叹气。黑风则高兴地尥蹶子,吊起一枝花衔在口中。成风轻轻一拉缰绳,黑风就笔直往观众席跑去,稳稳地把这枝花递给了伊万的母亲。
在观众的掌声中,成风策马回到赛场,直接冲向最高的障碍物。只见黑风步伐稳健,毫不犹豫地提起前蹄,马背上的成风则脚踩马镫,整个人脱离了马鞍,与黑风一起腾空而起。观众一下子鸦雀无声。
一人一马以优美的弧度飞越而过,成风举起双手致意,黑风的眼睛里都是胜利者的荣耀。
伊万比谁都叫得响亮,见黑风他们退场了,就跳起来往后场跑,抓住刚下马的成风就一个熊抱。
“我要你当我的教练!”伊万脸庞红彤彤地兴奋大喊。
成风笑了:“你的教练才是专业高手呢。我就是来搞笑的。”
“我有点怕那个老头子。今天比赛拿不了冠军,他一定发脾气。”伊万垂下脑袋。
成风搂着他的肩膀说:“首先你要有信心。我看了一下,你的那些对手估计都没你厉害。马也没你的好。第二,你要放松一些。比赛前想想今天我和黑风闹的笑话,乐一乐。好啦好啦,我会为你加油的!”
成风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比赛现场乌泱泱的观众里,有一双盈满了泪水的眼睛。
安槿雅低下头,用缝着蕾丝边的宽大帽檐遮挡着自己的面庞。
三年了。自打第一次遇见成风,快三年了。
在哈尔滨那漫天大雪中,他坦诚而火热的眼睛,像是一簇火苗灼伤了她的心,如今“腾”地又在她的记忆灰烬里复燃。
自打从旅顺撤离,北上海拉尔,然后又来到扎兰屯这个边塞小城,安槿雅从来不敢期盼有和成风重逢的一日。但是日日夜夜里很多随机的东西,还是能触碰到她为那段感情小心开辟的一块心田:穿着俄式警服的相近背影、高大的黑马、泡菜年糕、带着树皮味道的古龙水、黑色的礼帽......甚至是和成飔年龄相仿的俄罗斯女孩、一簇严寒中盛放的冰凌花......
每次的惊鸿一瞥,都让她瞬间回到哈尔滨,回到她的小屋,回到成风的怀抱。那最后的一夜,那寒冷中火热的相拥,那小巷里满地的鲜血,每每让她心痛。
成风怎么在这里?他来干什么?看他意气风发,神情爽朗,应该早就走出了失去初恋的阴霾吧?
安槿雅在热闹的人群里被思绪冰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安小姐!”一个小女孩拉了一下安槿雅的袖口,问:“你还好吗?”
安槿雅迅速收拾情绪,对小女孩笑着说:“还好,谢谢你的关心。我的眼睛进了灰尘,我去一下洗手间。你跟着妈妈好吗?我很快回来。”
安槿雅这一年一直在一个日本富商家当家庭教师,教小女孩俄语和中文。作为大韩独立义兵的情报员,她借此机会紧盯这家先生的行为,发现他表面从商,其实是日本政府的中俄边境观察员。
安槿雅安排好小女孩,就从人群里挤了出去,往马场后方的俱乐部走去。刚刚拐上小路,就一眼看见了远处的成风。
他还穿着骑手服,英姿勃勃地牵着黑风站在那里,和一个小男生说话。安槿雅一下子就挪不动步子了。
没过多久,那个男孩离开了。成风拍了拍黑风的脖子,然后四处张望。安槿雅很确定他看见自己了,但只是瞟了一眼,然后牵着马走了。可是,黑风却回头看了一眼。它认出自己了吗?
心里一阵刺痛,安槿雅快速跑向俱乐部,在洗手间收拾好妆容,同时告诫自己:你是有任务、有使命的。不许分心!
她穿过俱乐部铺着拼花大理石的前厅,推开一扇厚重的大门,走到了阳光之下。
她不知道的是,成风此刻正推开紧邻的一扇门,走了进来。
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短暂交错,匆忙拥抱,凌乱分离......
那日,伊万得了冠军。成风则作为表演嘉宾获得了特别奖。当晚,他成了伊万家的座上宾。同时他也成了安槿雅服务的日商家庭晚餐的谈资。
“听说是个木材商人。”
“中国人,可是有俄罗斯护照的。要不怎么能和那批俄国人混在一起?”
“很帅嘛。”
“都说他是花花公子,情场高手呢。”
“好像来了没几天就和他干爹闹得不开心。花钱如流水啊......”
“反正他亲爹财大气粗。”
……
受邀共进晚餐的安槿雅面带平静的微笑,心里却七上八下,计划着晚上下班之后,立刻去找老金。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安槿雅立刻跑到边塞独立义军情报头子老金开的旅店。可是老金却不在。
在城市另一头的小酒馆里,和老金面对面坐着的是成风。
多次推演之后,“大老王”决定了和老金的合作。成风带着提供子弹和通行证的大礼,很快和老金达成了协议。
老金承诺利用铁路沿线朝鲜商贩、劳工、翻译等等人员的耳目,尽快有针对性地收集俄国走私军火的情报。
“最近有什么风声?”成风问。
老金压低嗓音:“感觉有大动作。我们的人发现博克图分线小站仓库被清空了很多,应该是有大批货物进站。而且有新的鄂伦春向导和蒙古驼队在附近集结。”
“这批军火要走博克图——索伦山老驼道?往西南去科尔沁?”成风皱起来眉头,很快又摇头:“这条路太保险也太明显了。感觉上日本人被吴大舌头缴了走私军火之后(注1),俄国人也小心了。”
老金赞许地点头:“你分析得对!不过可能性也很大。”
“那么会是绰尔河谷山口或更南侧的洮儿河谷山口?”成风这一段时间跟着鄂伦春向导,跑遍了大兴安岭山脉,当地的地形已经了然于胸。
“洮儿河谷那边好藏人,不过那可是无人区啊,但凡有北洋军监视,就很容易被发现。洮儿河谷离日本人太近,俄国人也怕黑吃黑。”老金摇头。
“这么看来,很可能是在博克图卸货后,先沿伐木道进入大兴安岭,再折向绰尔河谷。”成风分析道。
“对!”老金轻轻地拍了一下桌子。
“进入绰尔河流域,就靠近科尔沁了。”成风脊背发冷。刘天昌和宋大人都曾经提到过,科尔沁右翼前旗的乌泰有反骨。看来不是空穴来风。或许他就等着这批军火呢。
“明白了,谢谢你,老金。”成风拍了拍老金的胳膊,说:“你们要的东西,后天交货。”
“谢谢!”
“还有,”成风嘱咐:“帮我盯着,博克图站是重点,但分线小站也重要。不一定是驼队,也可能是牛车。”
“好。”
“另外,注意大兴安岭隧道旁边的防溜车支线、临时木料支线。那些隧道建筑料场临时支线也要注意。”成风嘱咐。
“记住了。”老金满意地笑着把烟嘴儿塞进嘴里。
“要不要吃点儿什么?”成风问。
老金摇头:“回去吃。今天恰好是我们朝鲜人的流头节。祈求丰收和健康。今天吃打糕。呵呵。”
“那好,这个你收着。”成风给老金塞了些钱,起身离开。
成风告别老金,骑上黑风往住处走,心里琢磨:俄国人要是走私军火去科尔沁,不会绕道扎兰屯。可如果他们给胜福提供军火,支持他越过大兴安岭和科尔沁部落汇合呢?会不会有一批武器先藏在博克图或者扎兰屯大量的货站中?一切都有可能。
想到一月份胜福在呼伦贝尔宣布独立,宋大人担忧他们会越过大兴安岭,于是驻军扎兰屯防守,成风感叹中国军队的调动都不能利用俄国的中东铁路,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冰天雪地里行军真是挑战。
俄国人一定会支持胜福,虽然不一定明目张胆运送军队,但运送武器、物资都是可能的。凡是在布特哈停车、卸货、编组的列车,都要经过伊万父亲的眼。看来真的要多去找伊万这个半大小子联络一下感情了。
塞外的盛夏,入夜之后也是清凉的。成风拉紧了外套前襟,坐在马背上悠然走过热闹的街市。
“黑风,要不要去大桥边走走?”成风问:“去看铁轨、看火车?”
黑风喷了个响鼻,表示同意。
于是他们沿着铁路往雅鲁河边走,路上看到三三两两的哥萨克护路士兵。越是接近大桥,雅鲁河湍急的水声越是明显。
月亮正好在大桥东边升起,把钢筋铁骨的火车单轨大桥映衬得如同一个静静矗立在山间的怪兽,但却在河面铺陈出温柔的银光。
刚才老金提到的“打糕”不知为何忽然出现在成风的脑海。继而他仿佛闻到了那一锅红彤彤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泡菜年糕的香味儿——安槿雅的年糕汤,加了奶酪的年糕汤,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刺激到成风的神经。
在这个如水的凉夜,他好想吃一碗泡菜年糕啊。
安槿雅,你在哪里?
注1: 1912年6月,驻扎在郑家屯、洮南府的奉天后路巡防营统领吴俊升,率领骑兵拦截50辆大车,缴获伪装为农具的日本人运往蒙古喀喇沁王的大批军火,并且发生激烈火拼。
吴俊升口吃,人称“吴大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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