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八十九章 风起青萍

“小姐,有信!”小女仆快步跑过来,递给成飔两封信。成飔接过来一看:谢廖沙和济雯。在家闷得发慌,一下子来了两封信,成飔高兴得跳起来,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卧室。

先拆济雯的。刚刚铺开信纸,上面第一行字就把成飔惊呆了。

“成飔妹,我怀孕了......”

啊?济雯怎么......怎么就怀孕了?她不是说毕业之前都不想怀孕吗?不是一直用那个什么“肾衣”吗?这下子还念书吗?

带着一串疑问,成飔匆忙读信,读到最后一行,她靠在椅背上,开始发呆。

济雯要当妈妈了,可是她并不是那么纯粹的开心。济雯和薛维烈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字里行间没有那种两人一起庆贺新生命即将到来的幸福感?

成飔扪心自问,要是自己在上医学院的时候不小心怀孕了,自己和谢廖沙会是什么反应?惊吓会有吧?甚至懊恼也会有。但迎接两人爱情结晶的喜悦定然是藏不住的。

但济雯不是很开心。而且她在信中提到:“谁说一定是儿子?如果不是呢?”

看来薛家一直在等孙子,给济雯太大压力了吧?
成飔托着腮,叹了口气:唉,必须长大了。长大了的人生,果然沉重很多。

又读了一遍济雯的信,成飔琢磨,不知道济尘是什么看法。

收好济雯的信,成飔拿起谢廖沙的来信,放在唇边响亮地吻了一下,嘴角上扬,小心打开。

谢廖沙一如既往事无巨细地描述他在上海的生活、形容没有成飔在身边每一个日子的惆怅、汇报自己在职场上的一次次进步,当然也少不了描述他们一众年轻的俄罗斯人对于中国革命的观察和对自己国家未来的畅想。

成飔轻声说:“我也好想你啊。”

然后她翻了一页信纸。那最后一页的第一句,又把她惊呆了。谢廖沙漂亮的花体字写着:

“亲爱的娜佳,有一件事我要征求你的意见——咱们的婚礼是否可以推迟一下?”

成飔揉揉眼睛,又读一遍,心里骂:疯了吗?急着结婚的是你,怎么又要推迟?

谢廖沙接着解释道:

“我听说明年是罗曼诺夫王朝统治俄罗斯300周年的大庆典,按惯例,会有大赦。根据先前几次大赦的情况来看,我这样尚未判刑的学生被大赦的可能性非常高。甚至有传言说,我哥哥这样的普通流放者,都可能被大赦呢。

“我最亲爱的娜佳,试想我如果被大赦的话,就不用更名改姓、躲躲藏藏了。我们的婚礼也可以堂堂正正、热热闹闹的。而且我可以回莫斯科读书,你也可以在婚后来继续学业,那将是多么美好的前景啊。你会嫁给初恋的那个谢廖沙,而不是什么安东。

“我忍不住畅想,如果我们将来有了孩子,也不必姓别人的姓啊。娜佳,我亲爱的人,我相信你能够理解。等到明年3月份,一切就明了了。如果我不能被大赦,那么咱们也要在一起,成为夫妻、成为父母,一辈子恩爱如初......”

成飔握着信纸,喜极而泣。要是那样,真是太好了! 

“爹~”成飔想着给他爹报喜,跑到楼下才想起来她爹不在。刚刚下了夜班的济尘来看小豆芽,正在前厅换鞋。

“济尘哥,济尘哥!”

“成飔!”济尘回头,眼睛里的火花点亮了他疲惫的脸庞。

“谢廖沙有希望被大赦呢!”成飔忍不住告诉济尘这件事。

“真的啊?怎么回事?”

没想到成飔一沉脸,没有回答济尘的问题而是直接叹气:“可他提出推迟婚期。”

看着成飔低垂的睫毛,济尘眨眨眼,抿了抿嘴,偷偷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问:“是因为他想等到恢复自己的真实身份再来娶你吧?这是好事儿啊。我想是值得等一等的。”

成飔猛然半抬睫毛,脸红了。然后她挤出笑容,抬头看着济尘说:“嗯,对。那个......济雯来信了。她给你写信了吗?”

济尘点点头。

成飔在他脸上寻找要当舅舅的欣喜,却看到了一丝担忧。

济尘笑了笑:“也是好事儿。”

“嗯,喜事儿。”成飔跟着笑了笑。继而问:“济尘哥,你说实话,你的感觉怎么样?济雯她......她不开心。我、我都感到了。”

“唉,济雯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人生也一直顺遂。她也必须慢慢明白,人生当中很多不得不改道的时候。只要能把握住关键的东西......”济尘看着成飔说:“你看看,你自己不也是?我......也一样。”

想到济尘很可能是为了自己放弃去美国进修的机会,来哈尔滨工作,成飔心里酸楚起来。

济尘没有让那酸楚弥散,赶紧换了个话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伍博士的学生林家瑞非常顺利地开启了哈尔滨传染病专科医院和科研机构的筹建。外交部决定用海关收入提供部分资金,东北地方政府和军方都承诺支持。我能得到机会从旁辅助,算是天赐良机。不能说这个对于我的职业道路有多大的助力, 可是我心里很满足。”济尘笑着说:“我相信济雯会想通的。她应该是一个非常温柔称职的母亲。”

“但你发现没有,她字里行间给人的感觉就是......就是和薛维烈,嗯......有点不开心。不仅仅是中断学业的问题。”成飔说完感觉痛快了,却也后悔了。这样在背后“八卦”济雯,不好啊。

济尘心里感叹成飔的敏锐,嘴里却避重就轻地说:“小两口嘛,那句话怎么说的?马勺儿碰锅沿儿,难免的吧?”

成飔一拧脖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说:“那是。但另外一句话就不准了,说什么舌头碰牙齿。要知道,牙齿可以咬舌头的,可以咬得很疼、出血,可舌头根本无法还击。那不就吃大亏了?”

“哈哈哈。”济尘被成飔逗笑了。可他心里忽然也跟着感叹:妹妹会不会真的吃亏了?

“你放心,”济尘说:“我下周要回京城公干,顺便去看看济雯他们。薛维烈敢咬济雯,我第一个不答应,敲碎他的牙齿。”

“哈哈哈。”成飔也跟着笑,心想有哥哥撑腰真好。转眼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哥哥——成风好久没消息了,只是前一阵寄来了塞外的特产而已。


成风在半山腰和大老王汇合,钻林攀岩而上,很快到达山脊高峰。大老王穿着一身牧民的衣服,晒得黝黑的脸上皱纹交错,仿佛风蚀水侵千年过后的岩石一般。而成风则戴着大檐毡帽,圆形镜片的琥珀色防护墨镜,脸上挡着围巾,就是怕自己被晒得太黑,被别人质疑。现如今在扎兰屯的上流社会里,成风的人设就是吃饱喝足了混俱乐部、成天高谈阔论却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谈了几笔不大不小的木材生意,闲暇时间,他玩儿马、跳舞、击剑,还和站长的儿子琢磨船模,不闹大事儿,却也干不成大事儿。

大兴安岭一眼看不见边的广阔原始森林在脚下如同深不可测的墨绿海洋。蓝天不再是盖在头顶, 而是如水般包裹着一切。看白云自在飘荡、雄鹰展翅掠过,天高地大,令成风不由自主深呼吸。

“你看,这条工料仓库支线附近的车辙子印多深。车上的东西该是很重啊。前几天朝鲜劳工传来消息,说是有一趟火车的中轴下沉,也是一样的事儿。”大老王分析道。

成风点头:“我偷听到伊万他爹接电话,说西侧车站,就是沙俄森林警察大队的专属武装铁轨连接的车站,下个月初要有大批货物进仓。而且他特别吩咐要换一批俄国劳工,辞退朝鲜人、中国人和蒙古人。”

大老王知道,为了方便沙俄兵营运送兵力和弹药,车站有直接延伸进兵营院内的专门军用铁轨,难道沙俄在边疆要有重要行动?

看出来大老王的思虑,成风说:“从索伦山口的情报以及葛根台附近的情报综合来看,应该不是沙俄举兵,而是乌泰那边和胜福搞不好要连手起事。你觉着沙俄会不会趁乱扩张铁路沿线的势力范围?或者直接撺掇库伦叛军南下?外蒙可是一直不安分啊。”

大老王点头,赞许地看了一眼成风,说:“分析得好。很多情报人员缺乏整体观,其实细微之处可窥见全局;而眼界开阔,反而更能促进对细节的观察。成风啊,你真是搞情报的好苗子。刘都统和宋大人没看错人。”

成风笑了。那是从心底漾出来的笑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另外哈,”大老王欲言又止,但还是拍了一下成风的肩膀,说:“只有一句要提醒你,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这种时候,儿女情长的事情嘛......唉,你自重哈。”

成风苦笑道:“我是唱戏唱得太真了?”

“别假戏真做就好。”

“嘿嘿,”成风憨笑一下,正色道:“成风早就心如止水,你放心。”

“放心、放心。”大老王又说:“刘都统和我仿佛兄弟一样,他认你这个干儿子啊,心里也是期待早日抱上干孙子的。唉,成风,等这一段时间过去,你还是另寻出路吧。我可是天天生怕你出问题,刘天昌要拿我是问的。在边境锻炼一下,将来大有可为。”

成风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点头。


安槿雅那日见到成风,控制不住自己,马不停蹄去找老金。可是老金不在。站在如水的冰凉月色里,她倍感孤独。裹紧了薄披肩,安槿雅等了一会儿,然后决定离开。她慢慢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市穿过,回到自己的住处,想到这么长时间自己和老金一众朝鲜独立义兵的情报人员的努力,又想到刚才为了儿女情长差点提出不专业的要求,一时间羞愧难当。

自从在这个日本富商家里当家教,安槿雅侧面观察和获取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日本人虽然没有俄国人那么明显的动静,但却紧盯俄国人和中国巡防营的一举一动,应该是希望掌控全局,在合适的时机乱中取胜,做到“黄雀在后”。她的潜伏机会非常可贵,断然不能有丝毫差池。

想到大家对成风的评论,安槿雅心里酸楚:时间可以改变山川,当然也可以改变一个人。或许成风早就把往事抛在了九霄云外,蜕变成了另一个人了?

她握住成风送给她的吊坠,手指抚摸着上面那朵木槿花,告诉自己:当初你就没有那个福分,现在恐怕也没有。少去想这辈子注定没有的东西吧。想想为国捐躯的安重根,自己这点牺牲算什么?

她忍住没有哭,而是和衣躺下。睡梦中,她把手里那枚玉佩紧紧地贴在了胸口,眼泪还是在不知觉间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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