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尘和崔老爷听闻济雯怀孕,分头从哈尔滨和江南赶回京城来探望。这是崔老爷丧妻之后第一次出远门,济尘和济雯商量着好好陪陪父亲。
济尘先到,见到妹妹当下心里一惊:怎么一下子胖了这么多?
济雯看到哥哥藏不住的表情,苦着脸说:“公公和薛维烈都说一人吃两人补,怪我先前太瘦,怕亏待肚子里的儿子。”
儿子?济尘挑起眉毛笑了:“你们怎么确定是儿子?”
“我当妈的都不知道,他们却都知道。请了人看过,说我肚子里是男孩。到时候万一不是呢,肯定怪我偷梁换柱。”济雯说罢也笑了。“我看他们是想孙子想出癔症了。”
济尘摇头。“薛维烈呢?最近对你照顾得如何?”
“他还是挺上心的,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是忙得要命。这次你见不到他的。他去东北出差了。”济雯一边给哥哥泡茶,一边说。
“东北?又去哈尔滨了?”济尘接过来茶杯,问。
“他说会停一下哈尔滨,然后一路往西北,去齐齐哈尔,还会去边境那边。主要是调查俄国中东铁路管理局盗伐木材的状况。”济雯捧着茶杯,垂下来眼帘,说:“薛维烈说成风在边境,那个......在扎兰屯也搞木材生意,花天酒地的......”
济尘皱起来眉头:“薛维烈说的?你信吗?”
“成风有联系你们吗?写信回家吗?”济雯担忧地看着哥哥的眼睛反问。
济尘摇摇头:“非常少。可是,成风是咱们一起长大的兄弟。我死也不信。”
济雯眼圈红了,说:“哥,薛维烈一直觉得我放不下成风。真是岂有此理。他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也要惹得周围的人不痛快。我怎么解释他还是在心里憋了一口气。”
济尘深呼吸,问:“你......他如何得知?”
济雯惊讶地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济雯,我们都看的出来你一直喜欢成风。但你们从来没开始过啊。你连暗示都没有。薛维烈应该是从别的途径发现了什么。可是有什么呢?你有自己的分寸和自尊,绝不是乱来之人,这一点哥和成飔都信任你。”
济雯开始掉眼泪,摇着头:“我也不知道。”
“你写日记?”
济雯摇头。
“写信给成飔被他看见了?”
济雯惊恐地抬起头:“很可能。那时候我住校,周末才回家。他每周都派下人来家里打扫整理。我......有那么一个阶段,我给成飔写了很多信。写了撕,撕了写,都扔在废纸篓......哥,他怎么就那么不信任我?”
“唉,关心则乱。”济尘摇头道:“心乱可以,可言语行动上不能伤害别人啊。济雯,你实话实说,他对你如何?他有没有动过你一根手指?哥怎样才能帮你?”
济雯呆住了,任泪珠滚落腮边,心里完全想不出一个答案。薛维烈对自己不好吗?也不是。他对自己的爱充满了不安全感,看起来他倒是给个受害者一般。
济雯说:“他没有......动过粗。只是......我也说不出来。”
“你们要好好谈谈。都是要当父母的人了。这样吧,等他回来,你们多交流,需要我出面的时候,你告诉我。我看这事儿先别跟爹讲。”
济雯点头,拿手背擦掉了眼泪,说:“薛维烈听说爹会来,准备了很多东西。”
济尘默默跟着点头。“这次咱们一家三口难得相聚,大家开开心心的。你也多锻炼身体,对胎儿有好处。光是吃东西,孩子太胖,将来生产困难。”
“好。”济雯给哥哥添茶,心里踏实了些许。
薛维烈经哈尔滨到齐齐哈尔,拜见黑龙江铁路交涉局总办李鸿谟。在过去的一年中,李鸿谟与俄国代表经过多轮艰苦卓绝的磋商谈判,迫使俄方让步,修订了东北木材采伐合同,再次确定了宋小濂当初从俄国人手里力争回来的林地归属和伐木界限,即将签订新的合约。
薛维烈此番上任特别督察员一职,其实是李大人希望他全程参与合同的设立和签订,对局势有宏观的了解。薛维烈原本精通日语,法语也算流利。自从得到调令,就在京城请了法语教师,恶补外交法语。到了齐齐哈尔,在中俄谈判桌旁,很快上手。
合同顺利签订之后,李大人和宋大人一起召见他,为他的西行考察布置了新的任务:在扎兰屯配合情报部门行动,调查、取缔盗伐森林木材的商人,特别是一个伪装为木材商的日本间谍。
“日本间谍?”薛维烈一时没搞明白。
“是的。日本派出大量情报人员在中、俄、蒙边境刺探情报。我们在当地的情报组织锁定了这个叫池边的木材商。希望你去了以后,在当地巡防营的配合下展开对他的驱逐。”李大人说。
“为何不直接逮捕?既然是间谍,就是在中国的土地上犯罪啊。”薛维烈问。
“地缘政治非常复杂。这个家伙把公司和居所都设在中东铁路辖区,受到俄国人的保护。唉,如今咱们山河脆弱,稳定为先。俄国和日本一直既敌对,又合作,唯一共同的目标就是东北。当年大清希望引进美国资金与他们抗衡,结果也失败了。他们很可能撺掇库伦那些王爷举兵叛乱。我们要小心再小心。”
薛维烈点头道:“我记住了。维烈此番西行,定不辱使命。”
“到了扎兰屯,刘天昌刘都统会好好配合你的工作。但边疆情势复杂,你要多请教他的意见。”
刘天昌?薛维烈心里一紧:成风的干爹啊?这次去,会遇见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吗?
这趟公差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关于日本木材商池边的情报,基本来自安槿雅的观察和刺探。这个家伙表面是木材商,实则负责经营一个情报网络。池边为人低调、行事谨慎,但他百密一疏,在与成风这个俄罗斯木材商的一笔生意当中,没有搞清楚其中包括违法砍伐的木材种类,以及砍伐范围。加上成风他们做手脚,老金指示安槿雅配合行动,偷天换柱关键文件,以至于税务方面也出现了问题。
等薛维烈来到扎兰屯的时候,池边对自己面临的困境还一无所知。薛维烈在刘天昌的提点之下,运用娴熟的谈判技巧和强势态度,和中东铁路当局多番交涉,最终池边被俄国方面“放弃”了。
失去俄方的保护,刘天昌立即清剿了池边间谍网的外围情报人员。池边不得不放弃扎兰屯情报站,带着一家老小撤往奉天。
薛维烈自打第一天来到扎兰屯,就十分留意成风的动态。没多久就听说成风和他干爹不和。在一家颇具档次的中国餐馆里,刘天昌还当众赏了成风一个大耳光,打得他一个趔趄。刘天昌对薛维烈讲:成风不争气,这笔和池边的生意如果真的违法,那就不能纵容。不过,看在他是自己干儿子的份儿上,而且也要顾及成风的俄罗斯公民身份,还请薛维烈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薛维烈刚到东北发展,自然乐于有机会卖个人情。不过,没想到这次涉案的居然是向成风!他忍不住心里的激动。不过,答应了刘天昌,他还是忍住了好好修理他的冲动,对成风只是罚款警告而已。只是在没人的时候,想象着有朝一日,向成风会对自己唯唯诺诺求饶的画面,心里就爽快起来。
任务结束,临行前的一晚,刘天昌做东请薛维烈吃饭,喝了不少酒。离开之后,他说是去街市走走,醒醒酒,没想到一出门就看见成风骑着他的高头大马招摇而过。
眼见成风在一个小旅店门房拴好马,又进到小铺子买了东西,然后脚步飘飘地走进了一家俄国人的俱乐部,薛维烈脚下不听使唤地跟了进去,让警卫在门口等着。
成风穿了一身颇为抢眼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人瘦了一些,原本帅气的脸上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表情,居然多出来莫名其妙的贵族气质。他一进门就直奔酒吧台,眨眼之间灌下去好几杯啤酒。很快就有那种看起来不太正经的女人上去搭讪。其中一个有点肥硕的俄罗斯女人正把整个身子贴在了成风身上。薛维烈远远看着都仿佛能闻到她身上的狐臊和劣质香水的气味,不由得胃里起腻。
他冲着成风径直走过去。就在成风戳一戳身边女人的胖胳膊,又掐一下她的大脸蛋儿的时候,薛维烈气势汹汹地站在了他们跟前。
成风一扭头,扬起眉毛,惊讶地感叹:“哟,大督察员!京城高官啊,怎么也来这种地方?”他说着就掏出钱塞给身边的女人,让她走开。
薛维烈压低嗓子说:“都说你自我放飞了,不是今天亲眼所见,还不知道你其实不是起飞了,而是一头扎进了烂泥地。”
成风咧嘴一笑:“薛大督察,我罚款也交了,你还不满意?”
“没想到啊,曾经那么骄傲,那么爱惜羽毛的向成风,如今倒好......”薛维烈兴头上来了,歪嘴带笑问:“你爹知道吗?要是他看见你这副德行,不是要被气死?”
成风从椅子上跳下来,说:“我啥德行?你要是敢在我爹面前多嘴,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
“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当。”
“哈哈哈,咋就个敢做不敢当了?我是偷东西了还是偷人了?”成风步步逼近,盯着薛维烈的眼见笑着问:“我光棍儿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出来散散心,怎么了?该自律的是娶了媳妇儿的老兄你吧?你是敢做呢?还是敢当呢?”
薛维烈心里的小火苗开始乱窜,一把揪住了成风的前襟,狠狠攥着,咬牙切齿:“我替济雯不值,怎么就放不下你这么个人渣?真该让她看看你这副模样。”
成风蹬起来眼睛,攥着薛维烈的手腕,忽然哈哈大笑:“哈哈哈,我真没见过着急着慌画个绿帽子往自己头上扣的。你动了歪心思,就别拿济雯说事儿!”
没等话音落下,薛维烈就一拳打在了成风脸上。鲜血从嘴角涌出来。
成风也不示弱,上去就踹了薛维烈一脚,在他银灰色的外套上留下肮脏的鞋印。
门外的警卫听见动静,赶紧跑进来,连拉带扯地把成风制伏。
薛维烈走上前,大口喘着气,还没开口,就听见成风“呕”了一声,食物带着酒气从嘴里喷出,正好喷了薛维烈一身。
狼狈不堪的薛维烈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指着成风说:“你以为自己真的是俄国人?拿着沙俄双鹰护照就忘了老祖宗。信不信我照样可以逮捕你!”
“呵呵,”成风扭动身体抗拒着警卫的拉扯,叫道:“你试试看。这里是俄罗斯中东铁路属地,你个大清的七品芝麻官儿,管不着!”
听见成风骂自己是“大清”的芝麻官,薛维烈脑袋炸裂,挥拳再次击中成风,鼻血喷溅而出。薛维烈扭头就走,两个警卫把成风掼在地上,紧随其后。
成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几个刚才受惊的女人跑过来嘘寒问暖。成风推开她们,捏着鼻子止血,脚步踉跄,自顾自出了门。
打了一声呼哨,黑风就从旁边小旅店门口跑过来。成风仰起头试图止住鼻血,黑风就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拐了几个街口,见四下没人,成风一跃而上,骑在了马背上。
“走,去河边坐坐。”他对黑风说。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安槿雅来找老金,看见老金解开黑风的缰绳,放它离开。她上前问:“你认识马的主人?”
老金点点头,道:“嗯。自己人。正要告诉你呢......就是明天接头的人。”
安槿雅抛下老金,往黑风离开的方向飞身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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