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九十一章 比翼

成风骑着黑风,顺着雅鲁河往下游走,离铁轨越来越远, 在一个草坡下马,脱掉外套,挽起袖子,走到河边,捧起水来洗脸、漱口。嘴里一股子血腥怎么也吐不干净。

前几天刘天昌的一巴掌打得可算是逼真,成风嘴里的伤口不小,开始溃疡,今天在另一边的脸颊又挨了薛维烈一拳,估计接下来两个星期吃东西都不利索了。

他用手指捏了捏鼻梁:还好,没断。只是鼻血又开始流出来,于是他不得不在草地上仰面躺下,感觉热乎乎的鲜血顺着鼻腔流进了喉咙里,一股子铁锈味。

月朗星稀,极目苍穹高远,耳边河水淙淙,一阵说不出的孤冷将成风包裹。转眼来到扎兰屯几个月了,家里人一定很是惦念。想到离别时父亲不舍的眼神,成风心里酸楚。这一走之后,归途无期。

周身疲惫酸痛,成风渐渐闭上了眼睛,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的一幕,觉得薛维烈怎么像是一头护食的老虎一样。先前没觉得他这么不可理喻呀。当然,今天原本就是灵机一动想和他在公共场所吵一架的。哪成想他自我发挥,主动加戏,效果的确出色,这样看,他也算是有功吧。不过这小子也下手太重了。

忽然一个念头让成风不安起来:薛维烈和济雯怎么了?济雯怎么回事?怎么就“放不下”了?

这么一问,他就周身一激灵,困意全无,猛地坐了起来。黑风一阵骚动,似乎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成风一扭头,看见一人骑着白马靠近,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那人见成风站起身,于是在迟疑片刻之后下了马。

她一条腿跨过马背的姿势,下马之后顺手撸一下马脖子的动作,还有她款款而来的步态,让成风僵在了原地。


安槿雅刚才从老金的旅店门口跑开,追了几步,又折回来问老金借了一匹白马,翻身而上。老金迷惑不堪,担心地在身后张望,却也不敢喊出来心底的问题。

她一度找不见黑风的身影,失落和恐惧瞬间将她箍紧,喘不上气来,在心里狂呼:成风,你近在咫尺,却如影如风。上天啊,请你保佑我,别让我再次与你失之交臂。

好在顺着大路走到尽头,就在土路上发现了新鲜的马蹄印,安槿雅赌一把那就是黑风的蹄印,于是寻了过去。

在河边看到他们的那一刻,安槿雅都快喘不上气来了。她下了马,看见成风慢慢起身,朝着自己的方向站定,一动不动,就知道他也认出来自己了。

成风的身影被月色温柔渲染,仿佛镀上了一层银辉。他湿漉漉的头发和闪亮的双眸,更是被描上了高光。

“自己人”。老金的一句“自己人”,唤醒了被死死压制的冲动。

安槿雅跑过去,不由分说冲进了成风的怀抱,眼泪旋即决堤。

成风犹豫了半秒,马上紧紧地搂着她,胸口的热力穿透衣物,直接炙烤着安槿雅的心。很快,她感到成风在发抖,好像连呼吸都停了,只是狂抖不已。

半晌,成风松开安槿雅,握着她同样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问:“我不是在做梦吧?”

安槿雅伸手摸了一下成风的脸颊,刺痛让成风微微一怔,然后他笑了:“我梦见了无数次各种各样的重逢,却没想到......槿雅,我......”

两人又紧紧抱在一起,喘息中,成风问:“你怎么在这里?”

安槿雅在成风耳边说:“我知道,你是自己人。”

成风脊背一僵,没有回应。难道,她就是老金要介绍给自己的那个潜伏在池边家的女情报员?

“金叔刚才告诉我的。你就是我明天的接头人。”安槿雅和成风确定了对接暗号,然后说:“我早就见过你了,可是......可是我不能......”安槿雅从成风怀里挣出来身子,耐心地说:“我知道你无法相信。你可以去核实。我只是等不了了,今夜必须见到你。”

成风何尝不是?他抖得更厉害了,好像是冰块掉落在滚水里,在融化中翻滚着痛苦和渴求。

“槿雅......希望你能理解。我现在......三日之后的晌午,在翠屏山凉亭见。”

安槿雅点头:“我明白。”

成风凑近,将额头抵在安槿雅的额头上,低声说:“我真怕这是一场梦。”

“不是梦,不是。”安槿雅哽咽道:“不许是......”

轻轻吻过她的脸颊和嘴唇,成风万般不舍地松开安槿雅,懊恼地说:“满嘴都是血腥,不能好好亲吻你。”

安槿雅笑了,眼里尽是心疼,她再次投入成风的怀抱,轻声道:“等你伤好了再说。”

成风把脸埋进她的秀发,低声说:“这次,我不会弄丢你。”

安槿雅垂泪不语。


成风与安槿雅分手之后,确定无人跟踪,回到住处,安顿好黑风,然后自己徒步去找刘天昌。

刘天昌已经睡了,被成风吵醒,大惊失色:“出了什么事?要用紧急虎符?”

成风见干爹披着夹袄,断了一截的胳膊赤裸裸地戳在袖管外边,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心里忽然不忍,暗骂自己等不到天明。

一口气说完来龙去脉,包括当年在哈尔滨的往事。刘天昌的脸色居然云开雾散了。

“成风啊,你说过心如止水,原来是心被这个奇女子带走了。”刘天昌喝了口热茶,笑了:“你确定她的身份了?真的打算投入.....”

“就是需要干爹定夺,成风才连夜赶来。我知道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不可以随意陷入情网。我......我也很苦恼。”成风老实回答。

刘天昌大笑:“哈哈哈,好事儿好事儿。说明我干儿子还是个正常男儿身。你不肯跟我去摘月楼,我都怕你有毛病。还指望你给我和你亲爹传宗接代呢。哈哈哈!”

成风被他笑得又惊又恼:这个干爹怎么这么不着调啊?这么严肃的时刻......

“告诉你吧,安槿雅没问题。她在池边家的卧底工作完成得很漂亮,胆大心细,实在了得啊。”刘天昌一拍大腿,感叹道:“真是,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儿。”

“干爹......”成风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

“唉,我也老了。这身子被炸了一次,久久恢复不了。总是累啊。”刘天昌叹口气:“成风啊,你要保证,为了你爹,为了干爹,如今为了你的相好,千万千万金贵着自己的这条小命儿。不许直接参与任何军事行动,记住了吗?”

成风走到刘天昌身边,蹲下身,握住他的一只手,眼泪掉下来,点头道:“记住了。将来留着成风的命,给干爹养老送终。”

刘天昌重重点头,泪光闪烁。他摸了摸成风的脑袋,说:“干爹祝福你们并肩作战。但是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你要心里有数。将来的事,将来再讲吧。唉,人生苦短啊......”


薛维烈不辱使命,出色完成了扎兰屯的任务,回到了齐齐哈尔。李鸿谟大喜过望,为他邀功请赏。薛维烈更加坚定了追随李鸿谟的决心。他匆匆赶回京城,探望济雯,并且宴请济尘和崔老爷,席间,他郑重其事地宣布:要把家搬到齐齐哈尔。

“齐齐哈尔?”济雯和济尘异口同声地问。

“我决定要在李总办身边工作,就不能三心二意的。把家安在那边,也是一种姿态嘛。”薛维烈觉得这个决定很自然。

“济雯身子不方便啊。”崔老爷皱眉头。

济尘想了想,又看了一眼皱着眉头不说话的妹妹,说:“齐齐哈尔可是与京城没法比。医疗条件和气候都不利于孕妇和新生儿。不如等济雯生产之后再搬过去?”

“人是能适应环境的。既然要适应,就不如早点适应。”薛维烈坚持道。

济雯抬头,说:“我愿意去。维烈,我说过会支持你的事业,我说到做到。”

薛维烈知道自己总是会赢,没想到济雯这么痛快,心里还是挺感动的。

济尘接话:“我看不如把家暂时安在哈尔滨?维烈回来探望也方便。而且我在那边,医院条件好,你大可放心母子安全。”

“这个也好!”薛维烈志得意满地说:“太好了!谢谢哥!维烈有你们的支持,定专心报国、大展宏图。”

崔老爷见年轻人打定了主意,于是说:“那我也去哈尔滨。我自己在江南也孤单,很是挂念向兄。我看这样,把京城的宅子卖了,去哈尔滨安个家,济雯就算是住在娘家了。”

济尘点头道:“这样最好。爹,你能来,咱们一家就团圆了。我看京城的宅子也不要卖。谁知道将来维烈是否还会调回来?到时候哪怕是个空宅子,也是济雯的娘家去处。”

薛维烈听出济尘话里有话,于是忙不迭地说:“对对,在哈尔滨买个宅子,我来办。”

“哎,那怎么行。”崔老爷说:“我可以筹到足够的银子。”

济尘说:“爹你不必忙。我的钱足够了。咱们在哈尔滨安家没问题。”

想着能天天见到成飔,济雯莫名开心起来。

薛维烈谢过大家的支持,末了加了一句:“我这次见到向成风了。唉,自暴自弃,不成体统。做生意没啥起色,就知道打擦边球。真是替向老爷难堪。”

一句话出口,满座寂静。

济尘心里问:怎么可能?

济雯不动声色地喝汤,心里喊:不可能!


三年如同风过,往事历历在目;三日如隔三秋,令人寝食难安。终于等到了见面的那天,安槿雅早早等在凉亭,快到晌午的时候,看见成风快步上山的身影,心脏狂跳不已。

自打从池边家撤出来,安槿雅还没有接到新的任务,这几日就帮着老金打杂,但一颗心早就被拴牢在这个凉亭了。

成风气喘吁吁来到安槿雅身边,一把抱住她,紧紧搂着。半晌才松开安槿雅,成风没一句情话,却说:“前天科尔沁右翼前旗郡王乌泰宣布独立了。”

安槿雅看着成风严肃的眼睛,不明所以。

“他们宣布将与外蒙古结成一体,彻底背叛民国。”成风皱着眉头道:“这种情况其实不出所料,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我担心很快会有战事。”

“成风,你会去参加战斗?”安槿雅的一颗心悬了起来。

成风摇头:“应该不会。但这边的情况也开始复杂起来。我刚刚见过老金,他正式把你安排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接受我的指挥。槿雅,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战友。”

安槿雅兴奋得涨红了脸。

“你要带人严密监视俄国兵营的动静,包括人员车马进出、购买日用品数量、对家眷的安排等等细节。我会把注意力放在博克图支线车站,防止沙俄偷运武器弹药给乌泰。老金会提供铁路情报。伊万他爹那边我也要紧盯。”成风一口气说完,拉起安槿雅的手道:“咱们可能一段时间都无法在一起了。槿雅,我......”

安槿雅投入成风的怀抱,搂着他说:“我明白。”

成风忍不住亲吻安槿雅的额头鬓角和脸颊。厮磨半晌,他开玩笑道:“等平了叛乱,我嘴里的溃疡也好了,到时候,好好地亲你。”

安槿雅看着成风脸上的淤青,心疼了一下,却又笑出了声。

“还疼吗?我看看?”安槿雅问。

成风捉住她的手,笑着摇头道:“没事,就是不能吃泡菜年糕了。”

他们在凉亭坐下,吃安槿雅带来的简单午餐——朝鲜饭团子加自酿的甜米酒。

两人靠在一起,看山谷空旷,松涛起伏,两只雄鹰展翅翱翔,间或一起收翼俯冲。山高天阔,他们不再孤单。下山的时候,听到巡防营方向传来阵阵号角声。

成风拥抱安槿雅,简单地说:“我先走。”

安槿雅点点头,道:“好。”

她看着成风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山脚下的一片葱绿里,终于泪流满面。

《黑风》完整目录

~~~~~~~~~~~~

故事纯属虚构,可可原创作品,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