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后,外蒙古哲布尊丹巴活佛于12月在沙俄支持下宣布独立,建立“大蒙古国”,并且向内蒙古各旗发出拉拢号召,科尔沁右翼前旗郡王乌泰随即秘密响应。1912年8月8日,乌泰密集地向本旗及周边蒙民接连发布《札饬》、《晓谕》、《通饬》等一系列带有独立性质的文告,公开宣称“本旗将及二十万人结成一体,毫无退志,共愿趋向库伦”,并命令蒙民驱逐汉官、准备良马快枪。
北洋政府根据情报部门的报告,于7月份警告、劝说过乌泰,却无功而返。到了8月17日,乌泰向洮南府开通县、靖安县发出通牒,限令当地汉人立即出境,否则将以武力驱逐。北洋军快速集结,以应万变。
根据成风他们的情报,为了谨防俄国走私军火落入乌泰叛军手中,同时防范大兴安岭西侧、去年宣布独立的呼伦贝尔的胜福趁机越过大兴安岭与乌泰叛军汇合,黑龙江宋小濂部沿中东铁路向西进发,严密控制扎兰屯和索伦山口。
薛维烈急速返回齐齐哈尔,济尘因为哈尔滨有几台手术等着,也前后脚离京。崔老爷陪着济雯,收拾家用细软,等济尘安排好宅子,就立刻北上。
在这个档口,边疆风起云涌,京城百姓每日读报,都开始惶恐不安起来。
济雯担心薛维烈,也忍不住担心远在扎兰屯的成风。她不明白成风为何要在那里,只是夜夜祈祷他能够快速返乡。
8月20日,乌泰在葛根庙正式宣布独立,发表《东蒙古独立宣言》,反对共和,接受沙俄武器援助,脱离中国。同时分兵三路进犯洮南、开通、突泉等地。
8月22日,东三省官军奉命驰往镇压。吉林军陈昭常部、奉天军吴俊升部发兵奔袭。
基于成风和刘天昌的情报分析和建议书,扎兰屯俄国兵营的军火被刘天昌巡防营以及宋小濂部派来的北洋陆军新军死死围住,大兴安岭呼伦贝尔一侧的蒙古叛军头领胜福也不敢贸然闯入索伦山口;北洋军采纳了成风和刘天昌的建议,借鉴俄国利用铁路运输和囤积军火的作法,提前利用中东铁路南段支线,将重型武器、弹药和粮草运往郑家屯方向以防不测。同时他们也提请吉林混成旅守住嫩江,防止俄国小型炮舰顺水北上,进入内陆水域,为乌泰助阵并提供援助。
远在齐齐哈尔的宋小濂对于刘天昌和成风的战局观大为赞赏,令刘天昌在平乱结束之后到齐齐哈尔述职。而成风必须全天候留在暗处,协助都督府派遣到扎兰屯的多名“交涉员”与军事参谋的工作。
济尘和向家人日日关注边疆风云,担心大军调动,铁路运行不稳定,发电报让济雯他们先不要北上。向老爷没有多说,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地没了精气神儿。济尘安排他去医院检查,也没查出来大毛病。
9月上旬,薛维烈跟随外交使团,急赴郭尔罗斯前旗,安抚其辅国公,劝说他不要参与乌泰叛乱。这是薛维烈第一次参与战时谈判,非常兴奋。最终,这位辅国公宣布忠于北洋政府,保证不会参与叛乱。
薛维烈在战火纷飞的边疆,想着京城身怀六甲的妻子,心里不由得豪情万丈。离京前他去和父亲告别,提出准备接济雯去哈尔滨暂居,薛老爷坚决反对。薛维烈明白,父亲是担心未来的“孙子”有任何闪失,也多多少少有一丝对儿子安危的担忧。
但几日之后,父亲让步了。薛维烈不用多想,就知道是那几个等着分家产的姨太太们撺掇的结果。薛维烈母亲早逝,自己又不是长子,在家里从小到大都是个尴尬的位置。可是薛家到头来最有出息的还就只有他一个人。其他几个跟着八旗纨绔子弟学了一身毛病,除了遛鸟斗蛐蛐,就是玩儿字画,炒金石,抽大烟......甚至有的英年早逝。只有一直憋着一口气的薛维烈,从小用心苦读,去日本留学,回来认真工作,在职场崭露头角。薛老爷这才对他刮目相看。
薛维烈这辈子最讨厌姨太太和纨绔子弟,也是有来由的。
在返回齐齐哈尔的途中,薛维烈听说吴俊升率领奉天巡防营的骑兵千里奔袭,攻克乌泰叛军大本营——葛根庙和乌泰王府,乌泰携家眷败走,经呼伦贝尔逃往外蒙古。
这是民国成立后袁世凯北洋政府在北方打的第一场真正的胜仗,北洋新政府倾尽全力取得平乱的胜利,被世人称为中华民国开国之后“第一件体面事”。
薛维烈由此看出,北洋政府非常看重边疆和各地区的稳定,他在东北大有可为。乌泰叛乱之后边疆的稳定并不能松懈,库伦有沙俄的撑腰,一直虎视眈眈;而日本守备军或许伺机而动。北洋政府内忧外患,外交压力越来越大。
但是,乱世出英雄。薛维烈觉得自己即将迎来职业道路上的高歌猛进,比留在京城或者投靠南方革命派都要直截了当。果真,到齐齐哈尔述职,得知李鸿谟即将同时负责处理吉林与黑龙江两省与沙俄发生的各类政治、土地、赋税和司法争端与“悬案”,他毫不犹豫要求跟随左右。
随着边疆风云余震荡波,扎兰屯等等边境地名也越来越频繁地进入哈尔滨人的谈资。没过多久,“哈尔滨著名晋商向秉中的大儿子向成风,在扎兰屯花天酒地”的传言就四处流窜,很快也传到了向老爷耳朵里。人们绘声绘色地描述向成风的干爹刘天昌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而和他“青梅竹马”的京城闺秀的现任丈夫——民国派遣的大督察——又如何在高级酒吧对他挥拳猛击、破口大骂。据传,这个败家子还和日本人合作什么倒卖国家林产的买卖......
向老爷每听一次就心口疼一次,终于卧床不起,不愿意见人了。
成飔气愤难平,可是又不知道如何出去反击那看不见、摸不着、击不破的流言蜚语,只能跟着生闷气。而且,她对这些传闻充满了疑惑。
好在,济雯和崔老爷要来了。成飔一想到可以天天和济雯聊天,心里就忍不住期盼。济尘在静水的帮助下,很快在南岗铁路医院附近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宅子,打算到时候自己也搬进去,可以照顾妹妹和父亲。
成飔几乎天天跑过去帮济尘买东西、装饰新家,劳作间隙,她忍不住问济尘:“你信那些传言吗?”
在京城的时候,薛维烈嘲笑成风变成了纨绔子弟,济尘心里就打了问号。现如今仿佛整个哈尔滨都知道了成风的状态,他更是皱起来眉头。
“我不信。”济尘一边拆新买的蜡烛台的包装,一边摇头:“我和成风一起长大,他骨子里就没有那种血液。”
“那是怎么回事啊?济尘哥,我都要急死了。我爹更是郁闷得起不来床。”成飔想到这些都快哭出来了。
“向世伯真的卧床不起?”济尘这一阵子太忙,没有登门探望。“这个可是要注意。我母亲......当年就是因为抑郁,结果身体日渐凋零。唉,如果我早一点回来,在她身边的话......”
成飔知道,济尘还没完全走出丧母之痛,每次提起来还是很自责。
“成飔,别干了。今天我跟你回家,和向世伯好好聊聊。”
成飔立刻感激不尽地点头。
到了向宅,刚一进门,济尘就感觉到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阴暗之气。10月份的哈尔滨开始冷了,阳光从落地窗照射进来,都显得有气无力。风越来越凛冽,第一场雪就在路上。
刚刚上楼去探望向老爷,济尘还没坐定,就听见楼下仆人通告:“刘天昌刘都统来访。”
向老爷一下子在床上坐直了,眼睛盯着济尘,似乎寻找“不是坏消息”的肯定。
刘天昌听闻向老爷卧病,赶紧上楼来探望。济尘搬来一把椅子,让刘天昌坐在床边。刘天昌伸出手,向老爷双手握住,不停发抖。
“向兄,别怕呀。成风没事。他没回来,他忙。”刘天昌简单一句,让济尘忽然就安心了。
“刘都统啊,成风他......外边都在传......”向老爷忍不住问。
刘天昌没回答,却抬头看了一眼济尘和旁边的成飔。
向老爷立刻会意,说:“都是家里人,你但说无妨。”
刘天昌从怀里掏出来一枚玉佩,放到向老爷手里,紧跟着说:“这是成风让我带回来的。他说这枚玉佩曾经保佑他在疫情平平安安,现在让它护着老父亲。”
济尘完全明白了:成风和刘天昌没有表面看起来的矛盾。
成飔和向老爷眨眨眼,等着下文。
“没别的,就这些话。”刘天昌叹气:“唉,多希望边境平安,他可以回来团聚啊。我只能说这么多。这些话,在这儿的各位必须让它烂在肚子里。你们越是沉默,成风越是安全。懂了吗?”
成飔开始发抖,不由自主地靠向济尘。济尘没有动,就让她靠着,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从胳膊上辐射到自己周身。
向老爷琢磨了一下,忽然老泪纵横。“我懂了。谢谢你啊,刘都统,特别来说一声。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死不瞑目。”
“哎,怎么说这种丧气话?”刘天昌说:“我日日提着脑袋,都没想到死那个字呢。你放心吧,有我这个干爹在,定然全力护着成风的。只是这一段时间,你们就当他出差去了。”
向老爷点头。他抬起泪眼,看看刘天昌,又看看手里那枚温润的玉佩,摩挲半晌,又把它塞进了刘天昌手里:“麻烦你带给成风。说我领了他的孝心,他比我更需要这个。多谢老兄!”
刘天昌返回扎兰屯之后,部队换防。他通知成风带安槿雅和他私下会面。
看着成风身边这个严肃却娇俏的女人,刘天昌大喜:“难怪成风念念不忘,为了你心如止水。好儿媳,我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这个你收着,是我在哈尔滨买的。”
刘天昌掏出来一枚玉镯,套在了安槿雅手腕上。
“我刘天昌无子,能认成风当干儿子,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希望我能看到你们开枝散叶的那一天。”刘天昌看着成风说:“保命要紧。知道吗?你们两个要保证,无论什么情况下,保命要紧。”
成风拉着安槿雅在刘天昌面前跪下叩首,说:“我们不会有事,干爹你也保重。等着抱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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