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九十三章 遍插茱萸少一人

第一场大雪过后,薛维烈亲自到京城接济雯和崔老爷北上安家。

到达哈尔滨的那天,成飔抱着济雯,忍不住嚎啕大哭。上次一别,不过一年,物是人非。济雯已经显怀了,而且继续增重,让原本骨骼娇俏的她行动开始吃力起来。她一手拿着帕子替成飔脸,一手撑着腰,眼泪汪汪地说:“我也想痛快地哭一场啊。可是现在不敢......”

前一阵在等待北上的日子里,济雯心绪不宁,只能通过不停购物、打包来消除焦虑。于是乎,他们的行李堆成了小山。薛维烈大为不满,可是看着济雯挺着个大肚子,克制了自己一贯想唠叨就唠叨的脾气。他需要立刻返回齐齐哈尔,至于什么时候能再回家,济雯临盆的时候能不能回家,都没有把握。

想到这些,他对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多出来一丝愧疚。看着眼前乱七八糟的新家,看着妻子疲惫浮肿的面孔,薛维烈那种愧疚感更强了。

“济雯,对不起。”这是薛维烈少见的主动道歉。“齐齐哈尔有重要会议,我必须去参加。”

济雯点点头:“我知道。你自己多保重。”

“万一你临盆的时候我回不来......”

济雯伸手捂住丈夫的嘴,道:“出门前不可以说回不来。”

“呵呵,”薛维烈笑了:“我不说,不说。”

“以前说过的,要是女孩,就随了我母亲的愿,叫慕慈。男孩的名字你父亲写了那么多,你选好了没?”济雯欣赏着成飔送的俄罗斯图案的小毛毯,闲闲地问。

薛维烈挠挠头,说:“我都忘了这事儿了。我下面的应该是崇字辈。薛崇......薛崇岳?有大山之磅礴气质,身体稳健,心地宽广。崇岳,好不好?”

济雯笑着点头,说:“好!像他爹一样,纵横天地,大有可为。”

薛维烈充满感激地看着济雯,然后轻柔地将她拥入怀抱。

其实济雯心情好起来,和济尘对她的暗示有关:向老爷在刘天昌到访之后心情舒展了,身体也好多了。冰雪聪明的济雯立刻会意:成风平安。

所以当薛维烈坚持他们小两口再买一栋小宅子的时候,济雯也没太反对。济尘买的宅子是自己的娘家,薛维烈回来住,肯定不习惯。那么就依了他吧。


塞外的冬天来得更猛。白桦林刚刚金灿灿地丰盈了没几日,暴风雪就卷走了一切和温暖相关的事物。

和安槿雅重逢之后,成风依旧混迹于各种俱乐部,吃吃喝喝一如既往,生意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放在过往,人前演戏就是一个累字,现在却莫名生出来愧疚感。两人约会都要等到夜深人静,反复确定没有“尾巴”才可以。

入冬之后,成风最期待的就是到两人的秘密小窝里吃安槿雅煮的泡菜年糕。卷着呼啸的北风挤进门缝,带着一身的冷雪拥抱他的爱人,伸手揭开锅盖,看里面红彤彤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年糕汤,成风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安槿雅问。

明天是10月26日。成风怎么能忘记?三年前的这天,朝鲜独立义士安重根在哈尔滨刺杀伊藤博文,安槿雅在当天要赶去现场支援,被成风挡在了小巷。安槿雅和关德顺搏斗中手枪走火,击中了成风。

在那一天,旧的成风死了,穿越地狱之火,重获新生。安槿雅不得不离开,但她留给成风的信,一直是支撑他不断前行的力量:“带着你生命的热度,我可以走很远很远,登上一个个人生的高坡,看更加辽阔的风景。你也一样。”

每每想到这句话,成风都感恩不已。

但是,成风知道,对他们两人来讲,10月25日才是值得铭记一生的日子。三年前的这天,他们为彼此献出了肉体的火热和灵魂的纯净。这一天,他们在对方心里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成风搂住安槿雅的腰,说:“我欠你一个婚礼。”

“那日和你在干爹面前磕头,就觉得和你行了大礼,拜过了天地一样。”安槿雅一手举着汤勺,笑容在煤油灯的暖光里微微颤动,显得特别的生机勃勃。

成风接过安槿雅的汤勺,放在一边,然后握住她的腰,将她举起来放在小矮柜上坐着,用心亲吻。半晌,他看着安槿雅的眼睛说:“我有一个好消息。”

安槿雅微微扬起眉毛,歪头浅笑。

“我在扎兰屯的工作结束了。”成风故意卖关子,看安槿雅笑容渐渐收起,才说:“要去新的地方。咱们一起去!”

“真的?”安槿雅这次咧嘴笑了起来:“干爹同意了?去哪里?”

“蒙古。”成风说:“在那边咱们就是夫妻,可以正大光明地出双入对。”

“天!”安槿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边没人认识咱们。”成风想到即将到来的新任务,脸色就严肃起来。

“咱们的任务是什么?”

“乌泰叛乱失败,定会卷土重来。如果只是联合外蒙古的胜福还好,怕的就是在沙俄的怂恿和支持下联合库伦各大郡王举兵来犯,与内蒙古地区的王爷们联合叛乱,里应外合。咱们是前期观察员,评估战争几率和可能突破边境的地点。孤军伸入大草原,很是艰苦。槿雅,你准备好了吗?”

安槿雅点头:“这还用问?”

“嗯。”成风握紧安槿雅的双手,严肃地说:“外蒙形势严峻。辛亥革命那年沙俄趁乱支持外蒙独立,中国外交、军事官员都被驱逐出境。咱们俩都有沙俄护照,比较容易进入,但行事也需要特别小心。那边会有一部分先遣人员沿途接应和传递咱们的分析报告。我一直感觉,外蒙不出半年就会起兵。”

安槿雅点头:“明白了。我们朝鲜人希望中国不要乱。不然日本人会趁机扩张势力范围,甚至是侵略占领中国领土。他们做大,我们独立更是没指望。一个强大、稳定的中国,可以帮助朝鲜最终脱离日本的控制。”

“只是会很艰苦。所以,咱们要特别小心......不能要孩子。”

安槿雅笑着摸了摸成风的脸颊,道:“咱们可以等。你说过,咱们的孩子一定很漂亮。”

“当然。”成风开玩笑:“既然现在不生孩子,可否先吃饭?”

安槿雅笑着抱住了他。


1912年底,外蒙古政府决定推行“大蒙古”政策,并在沙俄支持下开始联络内蒙古各盟旗王公,撺掇他们脱离民国政府,宣告独立,加入大蒙古版图,边疆乌云密布。蒙古积极进行军事准备,俄国人提供武器、军事顾问,和北洋守军时有小规模摩擦,同时派遣大量军事情报间谍进入中国境内。

各大报纸经常报道外蒙古军队的动向与北京外交人员与蒙、俄三方的斡旋、谈判情况。1913年年初,外蒙古军开始向内蒙古东、西两线推进,进入察哈尔、多伦和呼伦贝尔一带。西藏实质性独立,各地经济情况堪忧,中央财政吃紧。中国在新旧交替的表面平静之中,举行了历史上第一次全国性的国会选举,民主进程举步维艰,但也总算是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那年的立春、除夕和大年初一是排着队的,老百姓都说这是蒸蒸日上的好兆头,期盼苦难的中国大地真的可以回春。

济雯在大年初二临盆。薛维烈没有回来,成风也没有音讯。但新生命即将到来,还是给崔、向两家带来了难得的喜悦。

在产房门口,成飔紧张得浑身发抖。淑芬难产去世的悲惨往事历历在目。济尘坐在她的身边,都能感到身下的长椅在不停震动。他侧头看了看成飔,问:“谢廖沙那边有没有大赦的消息?”

“啊?”成飔如梦初醒地看着济尘,没反应过来。

济尘笑了:“别紧张,想想好事儿。要是谢廖沙被大赦了,他就能回哈尔滨了。高兴吧?”

“嗯。”成飔抿嘴笑着猛点头。

济尘也笑了:“真是那样的话,我也......放心了。”

成飔瞪大了黑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济尘。

“伍博士再次建议我去美国进修。他自己也有这个打算。他还推荐我申请几个基金会的奖学金。”

“真的,那太好了!”成飔沉浸在济尘的喜悦里,但很快有一点失落:时间一点点流走,自己的医学梦在不知不觉里搁浅了。

“你将来也可以考虑去莫斯科读医学院啊。”济尘笑着说:“别放弃。”

成飔点头。

一声婴儿啼哭划破了焦灼的等待。

“薛崔氏家属......”护士推门出来宣布:“恭喜,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转眼之间,哈尔滨最冷的季节已经快要过去了。满月酒是在山西会馆办的。薛维烈也回来了。他忍住了对生了个女婴的失落,热情地招呼着来宾——其中不少是向老爷介绍崔老爷新近认识的晋商好友。

席间大家难免要向薛维烈这个政府官员讨教当下的形势。

“这个国民党厉害啊,成了第一大党。”一个中年人说:“那大总统也要听党的?”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粘在了薛维烈的脸上。

薛维烈立刻姿态谦虚地笑笑:“民主嘛,就是总统的权力也不可以比天大,那就是独裁。所以啊,现在国会就是按照责任内阁制组织政府,总统权力应受到国会限制,内阁应向国会负责,而不是向总统负责。”

“噢......”大家一阵感叹。

“那内阁谁最大啊?”一个老先生问:“国民党的头儿?”

“内阁总理负责管理内阁。这个是要选举的。现在国民党的领袖是宋教仁。”薛维烈道:“我见过他,才三十出头,哎呀,真是国家栋梁。大总统和他关系也不错呢。”

“那就是说,将来两人搭档着干?”有人自言自语:“不窝里斗,咱们老百姓就有福气了。”

“可不是嘛......”好几个人点头。

向老爷插话:“如今北洋政府也难啊。内忧外患的。我看最难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对对。”崔老爷同意,又问:“向兄,你是商业奇才,你看政府应该怎么办?有人说要问洋人借款。”

向老爷摆摆手,说:“崔兄真是抬举了。向某怎敢枉议朝政?”

“向世伯见多识广,不妨聊聊?这里都是自己人。”济尘其实也很好奇向老爷的观点。

“我看啊,必须在短时间搞来钱。不然蒙古人来了,咱们北洋军都没钱发饷。”一个晋商说。

另一个接话:“怎么借?又向咱们华商借?上次借的还没还清呢。”

“唉,我听说上海的革命党里青帮那批人,整天在张謇那里坐着要钱。”崔老爷说。

“可不是吗?当初他们打上海,靠的也是青帮和当地的那批......”老先生话没说完,大家都脑补了“混混”二字,但都很快吞进了肚子里。

“我说啊,钱必须借,但条款也要把握好。钱是可以慢慢还的,但没钱,国家被侵略,世道再次混乱,好不容易建立的民主制度毁于一旦,就是遗祸万年啊。”向老爷话一出口,连薛维烈都刮目相看。果真姜还是老的辣,会做生意的有全局观啊。

不过薛维烈没有表态,而是起身敬酒:“多谢各位来参加小女慕慈的满月酒,维烈先干为敬。”

大家纷纷举杯。

热热闹闹的满月酒之后,回到家,向老爷把自己关在了书房。这个温暖的冬夜,他特别地思念远在边疆的儿子。不知那块玉佩,是否能护他周全?

忽然,听见门房有电报。成飔飞奔下楼,继而听到她大喊:“爹!谢廖沙被大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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