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六十八章 私奔

天还没亮,静水就起来了。看过小豆芽之后,他打算早一点去给谢廖沙送饭和药物。回来之后,还要陪向老爷去道台衙门签署港口捐卖协议。昨日成风认干爹,向老爷就把协议书改了,价格更优惠,但附加条件是廉价租给向家二十年。这样向家码头运转如故,却背靠着官府的大山。官府成了港口大股东,在话事权上力压日本人。万一将来局势有变,向家撤退也比较容易。再有,就是能保住向家港口劳工的福利和饭碗。

前天山穷水尽,今日柳暗花明。要不是成飔的事情,静水的心情会很好。

匆匆吃了老冯煮的臊子面,静水就提着食盒出门了。临走前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楼上,发现静悄悄的。成飔应该还在睡梦中。唉,不知道她昨晚几点才睡着?

到了仓库区,静水照例让马车停在远处,自己走过去。

刚刚拐了个弯,静水就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等他开了锁,进了仓库的门,才发现“不对”的是什么—谢廖沙不见了。显然,他拆了捆绑货物的麻绳,登上叠在一起的大木箱,从高处的窗口爬了出去。

静水丢下食盒,第一个想法就是赶回家,看看成飔在不在。在他转身之前,眼角瞥到了床上的几叠信纸。跑过去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分别是谢廖沙写给自己父母、向老爷和成飔的信,还有一个简单的字条:谢谢静水兄弟!谢谢你一直照顾、保护我。请替我照顾好娜佳。

怎么回事?谢廖沙这是自己跑了,并没有带着成飔?


“这小毛子疯啦?”向老爷听到消息的一个反应就是:“别再惹麻烦了!”

展开信纸,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漂亮的花体俄语,成风拿过来读给向老爷听:

“尊敬的向先生以及娜佳的两位兄弟:你们对我的救助让我永世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定要不遗余力报答恩情。我思考了两日,也和娜佳讨论了很多。我决定不能再拖累你们了。我的身份是个大问题。如果滨江厅警察把我的情况通报给俄国宪兵或警察,而他们确定我在哈尔滨,那么我的父母也会受到审查和监视的。你们家的处境就更困难了。很多人知道我和娜佳的关系,你们被怀疑是肯定的。我爱娜佳,希望给她带来幸福的生活,而不是不断的麻烦或者无休止的逃亡。她是你们心爱的亲人,想必你们可以理解我的心情。不用担心,我可以照顾自己。逃出哈尔滨和中东铁路局的管辖范围,我就会安全很多。如果他日我能重获自由,定会前来当面致谢。如果可能,请替我把家书带给我的父母。另外,请你们劝说娜佳,不要试图找我。希望她好好生活,也祝她得到幸福。谢廖沙鞠躬致谢!”

读完信,成风和静水不由自主往楼上看。成飔的房间似乎没有一丁点动静。她读过信了?

成风说自己上楼看看,留向老爷和静水在大厅里一时不知所措。


成飔拿着信纸,觉得喘不过气来了。谢廖沙走了?难怪昨天说到私奔,他答应得轻飘飘的。自己怎么这么笨?怎么没想到他会自己走开?说到底,他是对向家认可两人的婚配没有信心。而且也是对他们的爱情没有信心。对他们可以克服艰难困苦没有信心。他一走了之,看起来是为了保全大家的安危,可是他难道不知道吗?这一走,就是要“杀死”自己的爱人啊......

成飔觉得胃里绞痛,倒在床上蜷缩了起来。

谢廖沙!我恨你!

愤怒让她浑身冒火,连眼泪都被蒸干了。成飔浑身发抖,把头蒙在被子里,黑暗让她舒适许多,让她可以说服自己:这只不过是一场梦。

成风见门没关严,就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叫成飔,却没反应。他从床边的地板上捡起来谢廖沙的信,发现上面新旧泪痕交织,看起来写的人和读的人都伤心了。

“成飔!”

还是没反应。于是成风读起来谢廖沙的信。卿卿我我之外,谢廖沙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目前无法给成飔任何有份量的承诺,没能力对她负责,关键是担心让她和家庭受牵连。他决定离开,独自面对自己的困境,也让距离给成飔一个思考的空间。

“记得你告诉过我,你中文名字的意思是一阵风。你生来是属于自由的。我不应该以自己的不幸剥夺你自由的权利。看到你两位兄长对你的关爱,我非常羡慕他们。希望有一日,我可以成长为他们那样有能力、有担当的男子汉。如果那时你仍旧自由,我们再谈未来。亲爱的娜佳,带你私奔是对你、对你的家庭不负责任。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的前面看不到光亮,身后却给亲人带来无限的痛苦和担忧,我不认为是正确的选择。对不起娜佳,我不能这样做。我也不能茂然去找父母,如果我被捕,那么我的档案标注就不是失踪,而是出逃,他们会有窝藏罪。我父母的工作也可能不保。我冒险回来是个错误。我后悔可是也来不及。我不想犯第二次错误。娜佳,我的爱人,请你原谅我......”

成风轻轻放下信,拍了拍被子下面的成飔,说:“闷死了,出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成飔开始嘤嘤地哭,还是不肯出来。

“你再不出来,哥就不管了哈。”成风直起身,叹口气:“唉,小孩子家的,原本要帮你们一把的......”

成飔猛地掀开被子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成风的胳膊:“哥,你真的不管了啊?这个家里我就指望你了。呜呜~哥,求你了,把谢廖沙找回来吧。”

“你看看你。哭鼻子的小妮子,居然胆大包天打算私奔?让爹知道不打断你的腿关上你一年?还想着婚约?你也不动动脑子!”

“哥,别告诉爹行吗?”成飔忽然心里砰砰直跳地后怕。如果他们俩跑了,又被她爹抓回来的话,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在一起了。

成风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成飔的眼睛说:“再告诉哥一遍,你真的认定了谢廖沙吗?”

成飔的泪珠滚了下来:“认定了。哥,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们是认真的。私奔的事情是我提出来的。谢廖沙一直犹豫。他说如果那样的话,我对不起生我养我的父亲。我从没想到会这样离开这个家......哥,我舍不得你们大家。可是,我也舍不得谢廖沙。真的舍不得。没有那么多的理由,就是舍不得。”

成飔大哭。

成风心里难受极了。“舍不得”,没有理由的“舍不得”,自己何尝不是感同身受?

两人沉默间,不知何时向老爷和静水已经站在了门前。

“爹......”成风的声音里也带着细微的哽咽。

“好了。我知道了。”向老爷手杖狠狠戳了一下地板,道:“再敢这么想,别怪爹狠心。”

成飔顿了一下,跳起来抱住向老爷,扑进他怀里抽泣:“我就知道爹最明白我。爹最疼我了......”

向老爷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叹口气:“前世欠你的。先把人安顿好,其他的再议。”

“爹,我猜谢廖沙不敢坐火车,会急于逃出中东铁路的范畴。南下的可能性最大。听说不少受到沙俄迫害的俄国人往上海跑。不知道他会不会走这条路。”

“那就是想到了长春再上南满铁路的火车?”向老爷跟着思路分析。

静水打手势:南下长春的最佳方式就是搭乘货物马车。向家从仓库区南下的马车是今早出发的。

“爹,我们可以追上他吧?”成飔忍不住急切。

“我去吧。”成风说:“应该可以很快追上。”

“然后呢?”向老爷接着自言自语:“回来是不可能的......”

“爹......”成飔紧紧攥住父亲的衣袖,鼻翼颤抖着欲哭无泪。

“我看不如送他南下。”成风提议:“先到京城落脚,然后去上海。”

“也只能这样了。”向老爷点头。“静水,你去给济尘拍电报,让他安排接应一下。”

“薛维烈应该也可以帮忙。”成风看着妹妹,说:“你稍安勿躁。这几天保证哪里都不能去。外边如果有人找谢廖沙,就会盯着你。”

静水忽然“插话”:或许成飔可以调虎离山。

向老爷点头:“好主意!”


听闻成风拜了刘天昌刘都统为干爹,而且向家和滨江厅顺利签署了捐卖、租赁港口的意向书,关德顺第一反应就是肚子疼—那种受了凉之后的痉挛,带着辐射周身的寒气。

那夜成风蔑视的目光让他久久难忘,恨自己当时连放空枪的勇气都瞬间蒸发了。

廖警长闷声不响,一脸估摸、掂量、审时度势的严肃。这个向家真是他妈的运气太好了。平白无故跳出来个刘都统。

向成风怎么就那么招人喜欢呢?脸蛋儿漂亮点儿也不至于就被一下子认了干儿子吧?

“你小子最近悠着点儿。”廖警长丢下一句话,自顾自地出门散心去了。

关德顺咬了咬牙,心想:反正我已经报告了俄国宪兵了。他们可不不知道啥刘都统,也不会买什么干爹干儿子的账。谢廖沙如果真是被向家藏起来了,将来被发现,也是大麻烦。向家不是好多产业在俄罗斯吗?在人家地盘儿上发财,就得低头守规矩。搞不好吊销护照、冻结资产、接受审查......那个骄奢的向大小姐,做梦要嫁到俄罗斯去,美的你!嫁到西伯利亚去好了。

这么一想,关德顺肚子里一股暖意,也不那么疼了。


成风备好马,从向老爷手里接过银票和钱袋子,刚刚准备出门,电报来了。居然是喜事—济雯和薛维烈正式订婚了。婚礼安排在中秋,届时崔老爷会带着太太来京城嫁女儿。

成飔站在楼梯口,听成风念电文,失神地看着哥哥手里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牵动嘴角,想笑一笑,却两行热泪倏然而下。成风抬头,对视妹妹的泪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向老爷也看见了,也没说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看着他出门。

策马扬鞭,成风的身影一眨眼就不见了。他先是去仓库区了解了向家货物的路线和相应马车编号,又得知有辆马车的货物被人偷偷扔下来两大包,于是立即锁定了谢廖沙的去向。

黑风得令,如同玄色飞箭冲了出去。当他们拐上大路之后,它更是把自己跑成了一阵风。入夜之前,他们到达了第一个驿站。向家车队的马车车夫正在给马儿卸辕,成风一眼看见了那辆可疑的马车。

他走过去掀开遮挡货物的油布,发现里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可以让一人藏身的空间。

不过,谢廖沙早已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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