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晚，谢廖沙从气窗逃出去，趁着月色查看向家车队的编号和路线标识，选择了南下长春的一辆大车。窝在颠簸的马车里忍饥挨饿一整天，终于到了驿站。他看大家都忙着安顿过夜, 于是逮着没人在周围的空档，溜了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撒尿。
他猫着腰往驿站后面山坡的小树林跑，一路隐隐约约听见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憋了一路，这会儿谢廖沙急不可耐，根本没多想，一头扎进了树丛中。畅快之后，他整个人都要瘫了一样，肚子也“叽里咕噜”开始抗议。虽然口袋里有点钱，可谢廖沙不太敢去驿站的小馆子。他看到山坡下有个小镇子，决定步行去吃点东西，入夜后再潜入客栈，躲进马车的货物之间，明天接着搭车南下。
他一路往小镇子的温暖炊烟方向跑，没走几步，拐个弯就被人一把揪住了。
“饿了吧？”成风目光冷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小子：乱蓬蓬的头发，脸上身上都有点脏兮兮的，目光惊恐万状，和当初那个穿着笔挺学生制服，在大教堂和成飔合奏的谢廖沙判若两人。
“米哈伊尔......”谢廖沙惊讶得都说不出话来。
“走吧，去山下的小镇子填饱肚子再讲。”成风自顾自往前走，谢廖沙快步跟上。
三日之后，焦躁等待的向家人终于盼来了成风的电报：订婚贺礼安全送到。
人瘦了一圈的成飔这几天非常安静。接到电报之后，第一次抽泣起来。
“好啦，谢廖沙安全了。你呀，安心一点。五月份不是要去协和女医面试的吗？”向老爷心里知道拗不过这个小丫头片子。
“可是爹，我根本没有准备好啊。疫情之后一件件的事情，我......我肯定考不上的。”成飔低下头，搓着衣角。唉，如果自己的基础好一些，再努力多一点，都有希望今年去京城读书，那就能和谢廖沙在一起了啊。
“我知道你今年考不上。”向老爷笑了一声：“呵，济尘私下告诉过我，你起码需要两年时间补课。”
成飔听这话，就差点大哭了。
“考不上也可以去试试看啊，熟悉一下题目。”向老爷摇摇头：“真是越大越笨。”
成飔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爹怜爱的眼睛，恍然大悟，她一把抱住向老爷的胳膊开心道：“谢谢爹！”
“好啦好啦，我的老胳膊要被你扯下来了。”向老爷嗔怪。“不过，你也只是去看看。面试之后不要停留太久，立刻回哈尔滨。盯着咱们家的眼睛可是不少。明白吗？”
“明白！” 成飔的脸蛋儿涨红，向老爷看一眼就知道女儿的心已经不在哈尔滨了。
向老爷接下来联系了谢廖沙的父母，两人感激涕零之余，同意等谢廖沙到了上海之后再去探望儿子。他们也委婉表达了对两家联姻依旧充满期待。
原本看着要无疾而终的一年之约，眼看着又要复活了。成飔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最幸福的人。她拉出皮箱收拾行装，床上堆满了想带去京城的漂亮衣裙，迫不及待南下会情郎、见闺蜜，把面试的事情早就抛在了脑后。
成风在4月27日回到哈尔滨，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妹妹：谢廖沙很好，济尘把他安置在天津。远离京城的山西同乡会，免得人多眼杂，更为安全。
随后，成风对向老爷汇报了在京城感受到的大革命山雨欲来、乌云压顶的气氛。这次和济尘、薛维烈秉烛夜谈，都十分关注广州同盟会的起义风声。没想到，第二天，报纸头版头条就报道了广州起义失败的消息。
“这次是有史以来准备时间最长，投入人力物力最多的革命起义，没想到还是失败了。惨啊，朝廷抓了不少人，估计都要问斩。”成风感叹。“薛维烈分析原因，觉得是前面的刺杀行动和大规模同盟会入会活动暴露了起义计划，还有就是可能有内奸。”
向老爷紧蹙眉头，压低嗓子问：“你们看，这个同盟会......真的可以翻天？”
成风抿嘴想了想，微微点头：“我看很有可能。全国各地都在声援。爹，咱们需要什么应对吗？”
“朝廷要完了，那薛维烈和他在朝中做官的老爹有什么应对之策？”向老爷反问。
“我和济尘都觉得薛维烈估计是革命党。但以前没承认，最近言语上激进很多。他侧面提到过，他爹想卸甲归田了。这种时候从官场退出来，应该是审时度势的结果。他们讲清政府要建立内阁，看起来是要推行新政，不过听说内阁成员还是以皇族或满人为主，换汤不换药。”成风分析：“京城看起来秩序依旧。都说袁世凯可能会出山。毕竟列强喜欢和他打交道，他也有稳定大局的能力。济尘也说在北洋新军里这种传闻甚广。”
“嗯，我知道了。咱们目前的状况还好，资产在俄罗斯比较多。虽说那边也闹革命党，可是沙皇还是稳得住的。那边的地产股票是自己生蛋的母鸡，我倒是不担心。我叫老包和静水做好物资流通的应变对策。唉，要是打起来，不知道会是长痛还是短痛呢。”向老爷肩膀一颓，脑门儿上写着大大的忧虑。
成风点点头：“是啊，如果各省独立，会不会军阀割据、四分五裂？革命听起来是好，不过代价也不小。中国好不容易开始进步发展了，这下子又要......”
“你呀......”向老爷抬手制止了成风的话头儿，说：“无论革命不革命，你在外边不要乱讲话。想着在你背后捅刀子的大有人在。你歇歇，趁刘天昌没走，去看看他，打探一下军中的情况。”
“好。我从京城带了礼物，正准备去拜访呢。”
“嗯嗯。”向老爷挂上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站起来踱了几步，说：“我要亲自陪成飔去京城面试。”
“爹，不如让静水去吧？”
“我去。我要和谢廖沙好好谈谈。嫁女儿不是儿戏。顺便回老家祭祖。要乱起来的话，怕是多少年都回不去了。唉，可惜你去不了。”
成风提着从京城精心挑选的礼物去探望刘天昌。刘都统看着精美的银壳便携式打火机、海泡石的烟斗和上好烟丝，还有一盒进口古巴雪茄烟，爱不释手。成风知道刘天昌因为常年东北军旅生活，落下了关节炎的毛病，还贴心地备了同仁堂的虎骨酒和活络丸。
看着这几样礼物，刘天昌对成风的想法心知肚明：洋派的打火机和雪茄烟，是新军少壮派当中社交搭关系的绝佳物件，烟斗烟丝则可以联络旧派同僚的感情，而同仁堂的药材，却实实在在暖了心。他忍不住感叹：有个儿子真好！
“成风啊，干爹有福气。”刘天昌握住成风的手，说：“天下要乱。你要想清楚自己的位置。滨江厅不大，但革命党来了，也不会太平。我看，不如跟着我吧。乱世中拿枪杆子的还是最吃香啊。”
“那干爹认为这次的广州起义会波及全国？”
“他们失败了，但不怕失败的人还很多。我看四川会跟着乱。铁路收归国有，处理不好就是纠纷和对立。这个机会千载难逢，革命党不会错过的。其实矛盾早就存在了，就是等着点燃导火索。” 刘天昌把洁白的海泡石烟斗塞进嘴里咂巴了两下，满意地点头：“真是好东西啊。”
成风看出来他绝不舍得送人，于是说：“干爹喜欢的话，我再托人带两个给你。这海泡石将来被烟熏了，会变色，更是漂亮。这个雕着骏马，下次我找几个不同图案的你好拿去送人。”
“呵呵呵，成风，你跟着你亲爹啊，学到了真知。向老爷厉害，厉害！”刘天昌转而低语：“有没有美人鱼的？那种造型有点夸张的？”刘天昌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说：“我知道蔡都统就爱那个呢，陈都统有一个，他眼红得很，哈哈哈。”
成风跟着笑，心中记下一笔。看来军中也不好混，到哪里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尤其在这个乱世。
刘天昌搂住成风的肩膀，问：“你咋还没娶一房呢？我在你这个年纪娃都会打醋了。你亲爹不急啊？”
“我......呃......”成风语塞。
“不急才是假的！要不干爹给你说门亲？”
成风连忙摆手：“不劳干爹挂心，我......”
“那就是有看对眼儿的了？谁家闺女啊？只要不是公主，干爹都去努把力。我干儿子这一表人才，到时候干爹、亲爹一起提亲，我看哪家的闺女不乐意的。她敢！哈哈哈。”
看着刘天昌打心眼儿里喜欢自己，成风居然有点感动。
“喂，干爹过几天要走了。这次可是要去那天寒地冻的边陲。这几日好好逍遥一下。怎么样，成风，晚上陪干爹去摘月楼听听小曲儿，喝点儿小酒好吧？”
“干爹是要去哪里？苦寒之地一定要保重身体啊。”成风避而不答。
“海拉尔那边。唉，世道乱，蒙古人不安分啊。宋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他推举的我，定然跨刀赴死在所不惜。再说了，军人嘛，戍边保国职责所在。”刘天昌拍了成风的后背一下，说：“认了你这个干儿子，我就是死了也瞑目了。”
“干爹，不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啊。”成风心里一紧。
“嗨呀，当兵的粗人，没那么多讲究。”刘天昌再次搂住成风，还没忘问：“晚上去不？”
“这个，我就.....不去了。”
“嘿，你怎么脸还红了？”刘天昌饶有兴致地侧头看着成风的脸，大笑：“哈哈哈，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没天理啊......哈哈哈。”
5月10日，是向老爷和成飔南下的日子。早上一家人围坐餐桌旁，一起吃饭。老冯特别做了格外丰盛的早餐，包括成飔成风喜欢的臊子面，老爷喜欢的羊汤刀削面，静水喜欢的葱油饼。
吃到一半，每日早报送到了，向老爷翻看片刻，就叹口气：“唉，到底还是宣布了铁路国有化。四川要乱啊。”
成风拿过报纸来读，很快皱起来眉头：“盛宣怀要问列强借款？”
“要不钱从哪里来？关键不是这个，是收回路权，可以前集资的钱就不退了。那怎么行？”向老爷摇头：“唉，病急乱投医。顾头顾不到脚，再有能耐的人我看也玩儿不转了。”
“四川要是乱了，朝廷会镇压的吧？”成飔问。
成风点头：“干爹说过，四川一乱，湖北就会派军增援。搞不好牵一发而动全身。爹，你们出门要当心啊。”
“嗯。我看着办吧。不行就快去快回，老家......祭祖就先不去了。”向老爷又叹气：“唉......”
原本兴致勃勃的成飔，心里也蒙上了些许不安。可是当她坐上火车，听着汽笛高鸣，看着哈尔滨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她就要见到谢廖沙了。如果得到了爹的首肯，他就是自己的未婚夫了。
想想要和济雯挤在一个床上说一夜的体己话，成飔按住自己的前胸，深吸气、深呼气，仿佛在安稳那颗心，怕它要抢在自己前面，插翅飞向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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