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 第七十章 金刚桥

济尘在京城见到谢廖沙时,医生的本能促使他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查看他脸上的伤势,为他眼眶上的伤口做了处理。当他的手触摸到眼前这个大男生的皮肤,观察他毛茸茸的脸庞时,心里莫名一阵难过:这个就是成飔的爱人?看起来还是个毛孩子......

不过,当他听见谢廖沙一口纯正的法语,应答自如有礼,特别是提到成飔时眼睛发亮、声线降低、笑容舒展的姿态,济尘的难过变成了羡慕。年轻真好。

怎么?自己老了吗?

要不是有成风这个大龄未娶的兄弟作陪,济尘真的觉得自己老了。

谢廖沙在天津住在济尘租的小宅子里,有点小心翼翼的。每天读书、听音乐,非常安静。实在是闷的慌,他提出来给济尘煮俄罗斯菜吃。济尘笑了,心想是他自己馋家乡味道了吧?

不过,谢廖沙这个小孩的手艺倒是不错,济尘吃得开心。两人喝了几杯酒,相互之间都放松了下来。听他讲沙皇的暴政,讲俄国底层劳苦大众的悲哀和革命党的活动,济尘又对他刮目相看。这个年纪的男生能够观察和体恤这些的不多,更别提投身于无关切身利益的抗争了。

“我知道好多人去了上海之后还在努力。就好像中国革命党在日本、马来西亚等等地方也在抗争一样。”谢廖沙兴奋地说。“革命必须成功。劳苦大众必须得到解放。我哥哥那些政治犯,必须被无罪释放。这是大势所趋。俄国是这样,中国也是这样。”

济尘继而又暗自叹气:唉,谢大少,你可是省省心吧。刚把你捞出来,别再整出幺蛾子了好吧。你这样,我们怎么放心将来把成飔嫁给你?

不过他没多说,只是笑着点点头。

“那你呢?你们北洋军里的革命派多不多?”谢廖沙问。

济尘摇摇头:“我不是很清楚。应该也不少。我嘛,其实非常渴望去美国进修。在这次哈尔滨鼠疫防治工作中我认识了个美国医学教授,他给我写了很好的推荐信,而且伍博士也写了。那个教授在帮我联系医学院,估计很快会有回音。只是......家母身体不好,妹妹的婚礼还没办, 我一时还走不开。我想最早也要年底了。”

“娜佳......经常提到你。”谢廖沙看着济尘的眼睛,说:“她很崇拜你。”

济尘在对方的眸子里寻找话外之音,找到了一星半点,却即刻说服自己想多了。“她呀,崇拜每一个称职的医生。我想,我还算称职吧。你将来,想做什么职业?”济尘心想:搞革命也不能当饭吃,养得起老婆孩子吗?

谢廖沙认真笃定地说:“我要当工程师,和我父亲一样。不过,我要服务一个新社会。所以,必须推翻旧政权,打碎旧秩序。大破大立,中国也是一样的。医生治病救人,革命治国安邦。我们俄罗斯有句俗语,说坐在炉子上,永远是美丽的夏天。可是,我们不能只是满足于坐在炉子上享乐啊。国家的命运,人民的民运,每个人都有责任的。不能只有少数人才可以坐在炉子上享受。”

好好,济尘没话可说了。他琢磨了一会儿,发现那句“坐在炉子上”,应该对应的是东北话“老婆孩子热炕头”吧。

这么一想,济尘觉得自己还真是盼着那种场景:搂着老婆、抱着孩子、坐在热炕头上。特别是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没有什么比这更诱人的了。

但他模糊地感知:自己未必有那个福分。特别是没有和成飔一起共享这一切的福分。

想到这里,他有点嫉妒眼前的毛孩子了。

“娜佳是个好姑娘,你不可以辜负她。无论革命不革命,妻子家庭都是第一位的。”济尘放了狠话:“不然我和她哥都饶不了你。”

谢廖沙看着忽然“变脸”的济尘,懵懂懂地点点头。


“家庭第一。你若他日娶了我的女儿,就要视她为珍宝。”向老爷面对谢廖沙,没有兜圈子, 直截了当。

谢廖沙紧张地握着拳头,猛点头,吞了下口水,发誓要好好爱护成飔一辈子。

当爹的其实明白,这时的海誓山盟,其实没有实际意义,但还是希望听他亲口说出来。成飔是九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再说了,除了运气差,谢廖沙这孩子还是不错的。家族联姻,一加一大于二的美梦算是破灭了。但爱女心切的向老爷也没别的选择。济尘坐在一旁,帮助向老爷翻译:

“你父母带了信和这个包裹给你。他们也告诉我,说你们家在上海有一个远房亲戚,可以帮你找工作安顿下来。”向老爷递上信件,补充一句:“特别时期,无法正式订婚。但你们的心思我们当父母的都明白,算是有心成全你们。娜佳要考协和,如果能考上,希望你支持她的学业。你在上海的生活费用,我会贴补一些,这个不必告诉你家长。就是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找一份体面的工作,继而学一些安身立命的本领。娜佳将来要学医的,你也不希望到时候她看不上你吧?”

谢廖沙瞪着济尘,听完翻译,猛摇头,又猛点头:“我一定努力。我们的爱情是能够经得住考验的。我祝福娜佳顺利考上医学院。我愿意等着她毕业。我也会不断进步和她看齐。请相信我,我也是个优等生。”

济尘和向老爷想到这个曾经拿金奖的优等生如今落入这番田地,心有不忍。唉,沙皇也是疯了。希望大清不要这么疯。

“好。娜佳在京城备考。后天就能和你见面了。不过,我们在这边的时间有限,三天后要启程去山西祭祖。你到时也南下吧,尽快安顿下来为好。”

“好。”谢廖沙看起来终于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来给向老爷鞠躬,说:“谢谢你们的帮助。有机会我一定全心回报。我会努力的。”


成飔通过第一轮笔试之后,发疯一样临时抱佛脚地恶补英文。济雯在一旁帮着她复习,都紧张得要命。济尘陪向老爷从天津返回京城之后,开始对成飔进行模拟面试。成飔进步神速,但济尘明显感觉到她的格致英文(注1)是短板。只得给她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大张纸的单词去死记硬背。成飔也是拼了,几乎茶不思饭不想,废寝忘食地学习。到了考试那天, 她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进了协和女医的考场。

考试开场,闲聊几句,成飔都应对自如。当考官抛出有关生物、化学的问题时,她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结结巴巴,连猜带蒙,应付了前面几个问题。

一个教授模样的考官问:“你对中国公共医疗的现状和前景有什么看法?”

成飔一下子醒过来了。这道题她会!

于是她结合哈尔滨鼠疫、红十字会运作和当地医疗机构的情况做了陈述,声情并茂、绘声绘色,好似说书人上身,让几个考官听得入神。这第一线抗疫的经历和公共医疗工作的经验,可是没几个考生具备的。

“你为什么想学医?”

成飔心想,上帝保佑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吧。她琢磨,别的考生一定说是要治病救人,当白衣天使,这种空泛的情怀不会给考官留下深刻印象的。

于是,成飔眼里蓄积了泪水,说:“因为我看了太多的痛苦和死亡。”

伴随着眼泪扑簌,成飔细述了自己年幼丧母,哥哥静水失声,嫂子难产死亡,玛丽亚护士牺牲在抗疫第一线......差点让她失声痛哭的,是回忆和济尘在隔离病房的一夜—那时她对即将失去济尘的恐惧,无以复加。

“那你学医是为了医治自己对病痛和死亡的恐惧?”考官问。

成飔摇头:“为了更多人没有或者是减轻这样的恐惧。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善待。我觉得当一名医生,是这种善意的最大体现。”

考官频频点头。


“考完啦!”成飔出门就飞奔向等在那里的向老爷,立刻撒娇道:“我要去天津!”

第二天,向老爷带着成飔又登上了从京城到天津的火车。一路上,成飔都忍不住笑意。考试的高压已经是过去时了,如果面试通过,第二轮笔试要在六月底。先不去想结果,眼下要好好珍惜和谢廖沙的相聚时光。

火车很快到达了坐落在海河北岸的天津新站。听济尘讲过,当年八国联军毁了天津海河南岸的古城墙、兴建租界,直隶总督袁世凯为了在政治和经济上与租界抗衡,大力开发海河北岸。

“你看看,现在这片地区不比租界差啊。”向老爷感叹道:“袁大人有眼光、有魄力。火车站修在这里,加上泊油路、新式路灯,还建立了北洋女师范、北洋医学堂,连衙役都被现代化职业警察取代了。真是长了国人的脸面。”

成飔跟着向老爷出站,坐上马车前往直隶饭店,一路上好奇地看着海河边这一大片繁华又充满秩序的城区,赞叹不已。

远远看见谢廖沙和济尘已经等在饭店门口,成飔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晚餐是济尘在饭店设宴。席间谢廖沙拿出来父母带给他的一枚蓝宝石戒指,对向老爷说:“我父母深知眼下不够提亲的资格。但请给我时间。这枚家传戒指,算是我们的诚意,也是我父母对我们感情的祝福。希望向先生同意我把它送给娜佳。”

向老爷含笑首肯。见成飔接过来小小锦盒,向老爷补充了一句:“现在可不能戴着。等正式订婚之后才行啊。”

“爹,要等多久?”成飔垂下眼睛小声问。

向老爷叹气,对济尘说:“没见过这样的。唉。”

济尘笑了,用法语对谢廖沙和成飔讲:“不是有一年之约吗?还有几个月。到时候谢廖沙在上海安顿下来,前途更加明朗,你们......”

成飔笑了:“谢谢你济尘哥。爹,咱们向家最守信的。我知道爹不会反悔。我们等着。我们各自努力。”

谢廖沙听不懂中文,可也跟着点头。

饭后,济尘和谢廖沙告辞。成飔和向老爷各自回房间休息。五月的天津已经吹起了初夏的暖风。让海河边的空气自带一种温情慵懒。

看着热闹街市的灯光人影,成飔回味着和谢廖沙短暂的相聚,心里泛起波澜。真希望一辈子都不和他分离。

向老爷也从他房间的窗口看向外边的街景,感叹女大不中留啊......

济尘送谢廖沙回到住址,告诉他自己想出去走走。刚出门就遇见了同在北洋医学院工作的一位女士。

“崔博士,这是你要的书。我父亲刚从美国带回来的。我马上就跑过来了。”这位女士二十多岁,面容姣好,穿着得体,看着济尘的双眼,渐渐面颊腾起两片红云。

济尘接过那本厚厚的书,连忙致谢。

“家父说......很想结识一下崔博士。不知道这个周末......”

“对不起。”济尘回答之快,已经让那位女士明白了一二。

济尘扶了扶眼镜,说:“很抱歉。我周末要回京城。另外,我也......我刚刚收到了美国医学院的邀请,秋天舍妹大婚之后马上启程。谢谢你让父亲带书回来,这么沉的一大本,要是早知道,我可以自己......”

“不必客气。”女士回答之快,也让济尘松了口气。

看着女人离去,济尘又看了看手里那本《格雷氏解剖学》,不由自主咬了一下牙齿。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一晃就走到了海河边。

袁世凯在海河上修了一座纯钢铁建造的桥,连接河北区和老城区。这座桥被叫作“金刚桥”, 寓意着中国洋务进程的坚定决心和祝福国力固若金汤。民间流传这座桥是“情比钢坚”的象征。

不知道多少情人曾经手牵手走在这座令天津人骄傲的桥上?他们的感情真的能经受时间和距离的考验吗?

济尘没有过桥,而是往回走。走着走着就来到了直隶饭店不远处的街口。他在黄昏的光线里举头眺望,不知道哪个是成飔的房间。

其实成飔看见了他—孤独地站在那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

向老爷也看见了。


三天之后,济尘送向老爷和成飔去火车站回京城。临别的时候,他把牛皮纸包着的书送给成飔,说:“算是订婚礼物吧。”

火车启动,成飔打开包装纸,发现是那本济尘曾经许诺的《格雷氏解剖学》。

扉页上写着简单的一句:我在协和等你。






注1: 格致—在晚清时期,它被用来指代西方自然科学,也是物理学(Physics)的早期中文译名。格致英语泛指科学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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