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七十一章 没学上

“向世伯,真的要这个时候去山西吗?”薛维烈设宴款待向家父女,在席间认真地问。

“此话怎讲?”向老爷不明白了,比起广东和四川,山西不是没什么闹事儿的吗?京城看起来也四平八稳,王公贵族、富商大贾还是照常歌舞升平的。

薛维烈微微颔首,缓缓眨了眨他那双大大的,略微外凸的眼睛,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说:“新内阁只有四名汉臣,还被排挤得厉害。您说呢?醇亲王那批少壮派和北洋的也一直不对付。袁大人看着还在养病钓鱼,其实是在慎着呢。”

“噢?”向老爷一脸的好奇。很希望从薛维烈嘴里听到些他爹在官场的小道消息。

“您别瞧着醇亲王那些少壮派在抓兵权,北洋六镇的核心将领,像是段祺瑞、冯国璋、张勋...... 一股脑儿全都是袁大人一手提拔的旧部。新内阁协理(注1)大臣徐世昌和军机大臣那桐可都是袁大人的眼线啊。”

“袁大人......远在河南......”向老爷思忖着:“真是不简单啊。”

“河南安阳现在就是情报中心。向世伯知道杨度这个人吗?”薛维烈抛出这个名字,眼神里的小得意溢于言表。

向老爷显然不熟悉。

“时任宪政编查馆提调。”薛维烈顿了顿,解释道:“宪政编查馆,直属军机处,掌握全国宪政立法大权。别看杨度才是四品提调,但有实权。作为袁大人的耳目,扇舞长袖......”

看着薛维烈意味深长的眼神,向老爷心里感叹:这孩子比成风和济尘都小好几岁呢,可是少年老成啊。也是,他爹所在的都察院(注2),御史能够封折直达,连一品官员都畏惧三分。官服的补子绣的可是獬豸(注3)。

“你爹.......他们同僚可有动静?”向老爷问。

“赵启霖、陈善同誓死联奏......”薛维烈压低嗓子,微微摇头道:“天下太平不久了。”

“连袁大人都救不了?”向老爷的心脏开始发颤,深切的不安包裹周身。

“呵呵。”薛维烈叹口气:“唉,向世伯啊,救与不救,都看能否得益。七品芝麻官和平头老百姓,只能看天象,捂紧钱袋子了。当然,也许有新机会。”

向老爷大悟,拍了拍薛维烈的肩膀,说:“好好,自古英雄出少年。薛、崔两家联姻,我们向家也算是沾了光了。我明白了,不去山西了。回哈尔滨好好筹措一下,做好应对,以备不测。这个......京城不会乱吧?”

“难讲。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大清要是危险了,就没一个不乱的地方。”

“唉,也不必太悲观。你还你年轻,又有胆识,将来大好的前途。我替崔老弟招得乘龙快婿高兴啊!”

“向世伯过奖过奖。维烈只不过乱中求稳。婚后定然以家庭为重。无论谁人当朝,护好小家总是没错的。”薛维烈低头笑了。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犬子成风应该多听听。济尘也是,都快三十了。唉......”

这一席话,还是以一声叹息收场了。


“要不,咱们一起办婚礼吧?”济雯目光里都闪烁着粉红色的光芒,整个人看起来明媚了很多。

向老爷和薛维烈在书房讨论时事,成飔和济雯就在闺房里说着女儿心事。

“我能顺利订婚就够幸福的了。结婚嘛,倒也不急。我反正要去念书的。谢廖沙其实也应该继续学业,他可是比我优秀多了的好学生啊。唉,真是可惜了。”成飔想想就心疼。

“你别担心。到了上海,一样有机会的呀。不行还可以出国留洋。”济雯安慰到:“要我说啊,不如你们先成亲,然后一起留洋,多好。你可以到国外去学医啊。我哥说美国不少女医生的。”

“嗯~我也想啊......”成飔一脸憧憬。这几年出了不少事,让十九岁的她明白了“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的份量。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换上笑脸,说:“先当你的伴娘。”

“什么伴娘?”济雯一时糊涂。

“很多西洋婚礼都有好闺蜜当伴娘的,新郎则有伴郎。不过你们的婚礼一定是中式的。薛维烈他爹又是当官儿的,肯定要讲究排场的。八抬大轿?”

济雯笑了:“你呀,八抬大轿哪里轮得到我们?再说了,薛维烈的爹在都察院,一天到晚记别人的黑账,他们自己行事低调,小心极了。你听说过吗?京官多清贫。皇帝眼皮子底下,不敢贪啊。没有地方官员油水大。听说送礼的都特小心,连画儿都不敢送太值钱的。薛维烈说,有人就送一首诗,哈哈哈。”

“哇,真是长见识了。济雯,你会穿裙褂吧?大红的?”

“当然咯。要是穿西洋人一身白,婆家人要气死的。”济雯捂着嘴笑。“你都不知道,他们特别怕薛维烈像那些留洋回来的新式青年一样要穿西服。也明确表示不许他穿警服。”

“挺对的呀,要不和你的裙褂不配。”

济雯又笑了:“你知道的,薛维烈没有辫子啊。他爹一直很生气。说这次非要让他戴个假辫子。”

“啊?哈哈哈!”成飔笑得在床上仰面朝天,叫着自己肚子疼。

济雯跟着笑了一阵,又说:“薛维烈恐怕是故意气他爹,说不要轿子迎亲。”

“用西洋马车吗?白马,好美的。”成飔一脸向往。

“用汽车!”

“真的?”

“他还说不要锣鼓唢呐,要西洋乐队。”济雯摇摇头:“我劝他算了,别搞了,累死人了。”

“薛维烈这么上心搞婚礼,说明他重视你啊。他很爱你。”成飔拉着好闺蜜的手说:“祝福你。可惜不能当你的伴娘。按老规矩,你的婚礼我都看不见。”

“新娘三天回门。不就见到了吗?”

“对啊,那我就在这儿等你。”成飔笑了。

“不是这里啦。宅子太小,我爹说没有气派。他要租饭店高级套房。我们俩婚后三天回门、宴客,之后一起回江南。其实我和薛维烈都很开心可以逃到江南去。”

“这样啊?我跟着你们去江南可以吧?”成飔一跃而起:“顺便去上海看看谢廖沙。真是太好了!”


几天之后,成飔的面试结果出来了,分数不高不低,正好够用。其中一个面试官特别写信给成飔,说他们几个考官都很看好她,不过,她的英文要提高,不然就算是被录取了,将来听课也困难。

成飔喜忧参半地拿着信呆坐在济雯房间,她知道自己的功课基础不好。俄国人的女校就是为了培养贵族小姐将来出入高级社交场所,觅得如意郎君的。要是谢廖沙来考,肯定没问题。

看着济尘送她的那本《格雷氏解剖学》,还有上面那行字—“我在协和等你”,成飔莫名觉得自己没希望。

当天下午,济尘发来电报,说把谢廖沙送到了上海,已经和他的亲戚联系上了。等他安顿好,济尘就去宁波看望父母。

成飔心里五味杂陈,晚餐都没胃口。

没想到,大家刚刚在餐桌前坐下,又来了一份电报。济尘简单地写道:上海女子中西医学校。

上海?学医?

成飔觉得天上为自己又开了个窗口,夜晚也明亮起来。

“爹,我想去上海读书。”成飔迫不及待。

“想一出是一出。”向老爷摇头:“你呀,好好备考。协和对你印象不错,先考上再说!”

成飔不响了,知道回去要拼命温书,背水一战。


在京城火车站站台上,成飔看着送别的济雯和薛维烈,心里忽然好生羡慕。薛维烈人高高壮壮的,穿着一身土色暗格纹的西服,把旁边身着酒红色洋装的济雯衬托得越发柔美娇小。

人来人往,嘈杂繁乱,薛维烈不由自主伸手护住济雯的后背。济雯则微微靠近了他的身子。一对壁人啊。成飔感叹自己命苦,要和心上人分隔两地,团聚无期。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是承载她希望的脆弱翅膀,飞向上海女子中西医学校,她梦想的归宿。

成飔拿定主意,先去协和考试,也算是熟悉一下医学院的考题,然后看看如何去上海读书。

向老爷则在上车前最后几分钟还抓着薛维烈打探最新局势消息。中天吉医用纺织品销路非常好,但因为技术含量毕竟不是很高,已经在江南出现了不止一家竞争者。向老爷考虑到乱世之中医疗用品需求量暴增,而东北几乎没有纱厂与他们竞争,于是和崔老爷商量,增加东北货物存储量。

不知为何,这次的动荡让向老爷特别不安。他提出把一部分仓库货物转移到俄罗斯境内,以备不测,同时开发欧洲市场。甚至在不远的将来,可以把纱厂开过去。他写了一封信给崔老爷,详述自己的看法。济雯就要嫁人了,济尘也要出国。看看自己,儿女都在身边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多长?


6月中成飔在成风的陪同下再次南下京城参加考试。出发的那天,成风在报纸上看到了四川成都各民间团体两千余人在铁路公司开会,成立“四川保路同志会”,得到了全省各地纷纷响应以及全国革命团体的大力声援。这种民间抗争运动此起彼伏,但这次,成风的感觉不好:或许这是个未点燃的炸药包,一旦有合适的导火索,就会一触即发。广东的革命失败了,他们提出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听起来比较抽象。而四川不一样,从商人绅士到平民百姓,出钱出力的铁路要没了,钱也不退还,那就是切肤之痛啊。如果这个时候吹响革命号角,肯定会一呼百应的。

然后呢?难道整个中国都会响应?军队哗变?武装起义?推翻现有秩序,建立新的国家政权?

可惜啊,革命不是点到点的电报系统,各个革命节点之间都是用血肉之躯连接起来的。刘天昌曾经预言,利益分配不均,一定会引发军阀混战。到时候地方治安都会出现恶化。成风最恨的就是这个。他是学治安管理出身的,他看重的一向是秩序—老百姓安居乐业的基础。

当然,他也明白,眼下这个基础所依附的朝廷早就烂透了。


成飔不出所料没有考过协和女医的笔试。但她也就沮丧了几秒钟。一回到崔宅,就有两封信等着她。谢廖沙的信尽是思念和报喜:他在上海法国人开的银行找到了工作,完全可以自食其力,不需要向老爷的接济了。

第二封信来自济尘:信里附了一份《申报》,里面画了红框的是上海女子中西医学校的招生简章,秋季招生报名与考试从七月底开始。由于学校中西医兼修,所以核心考试项目是国文。考题通常围绕修身、巾帼之志(例如《论女子学医之关系》)或医学常识。

成飔呆住了——自己国文也不好啊。

天,难道今年真的没学上了吗?

济尘在信里安慰道:如有决心,来日方长。谢廖沙在上海等你,相信这是足够的动力。望借此勉励。


注1: 徐世昌担任新内阁协理,相当于副总理

注2: 都察院,清朝最高监察机构,其官员被称为御史或言官

注3:獬豸(xiè zhì)独角神兽,通体磨黑,据说能听懂人话,识别忠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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