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七十二章 一夜变天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平均啊,那不是大家都一样富裕了?关德顺偷偷看着滨江厅警局内革命党人传抄的同盟会革命纲领,心想:前三条都是他妈的空话,最后一条最要紧。如果真的让这些人革命成功了,不会反悔吧?历来改朝换代的时候,都是说什么成功了就分天下,说什么“苟富贵勿相忘”,结果呢?还不是换个皇帝而已?老百姓总是被压在最下面的。啥时候“平均”过?这次的革命如果成功,能来真的吗?平均地权,向老爷的大宅子占那么多地,能平均给平头百姓?关德顺内心难免深刻地质疑。

关德顺上有老母,行事一向小心。他和革命党的人不远不近地接触着,表达极大的同情,却也不会撸胳膊挽袖子地跟着他们闹腾。同时,他仔细观察着他的老对头向成风。心想如果他是革命党,就赶紧暗地里先告他一状,把他当乱党斩了;如果他不是革命党,将来革命成功了,秋后算账,也可以革他的命。

想起那天夜里成风冷厉的眼神看着他问:“你还想打我一枪?” 关德顺当时懵了,没说话。后来在心里演绎了千万次,后悔自己没有硬气地回答他:“把你打成筛子都不解恨!”

可人家又认了个干爹,还是军中大官儿。这世界太不公平。

革命成功了以后,就真能公平?

廖警长会是革命党吗?关德顺蹲在炕沿儿上抽烟,琢磨着:不会。廖警长最近好像心情不错,人更胖了。应该是日本人没亏待他。关德顺莫名觉得革命党都是瘦子。向成风那种俊脸蛋儿也不像。革命党应该黑一点儿,糙一点儿......

他跳下来走到一面破镜子前照了照,散开了长辫子,顺了顺自己稀稀拉拉的头发,皱了皱眉头,瞪了一下眼睛,觉得自己也不像。听说革命党都不怕死,被斩立决的不少。“咔嚓”一声,人头落地啊,啧啧,真是吓人。

不怕死的,估计能成功。

听说四川乱了,会不会流血?道外会不会有朝一日也血流成河?

关德顺打了一个激灵。

这时他的老母亲进来了,端了一大碗骨头棒子、大白菜、洋山芋乱炖放在炕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蒜瓣儿。“吃饭。”

就着窝头,母子二人哗啦哗啦地开吃。

“娘,革命成功了,咱顿顿吃大肉。没骨头那种。”

“诶呀,那多得劲儿。娘等着哈。”


成飔的书面中文水平比英文还糟糕,她决定推迟今年报考上海女子中西医学校的计划,求她爹找了先生来家里补课,争取报考春季班。

向老爷最近忙着在俄罗斯建厂的事情,和静水已经去了一次。在家的时候,每天一大早就翻看一大叠报纸。

六月看见袁世凯在河南便服低调和兄弟钓鱼的照片,向老爷说或许他真的没了野心;十几天后,又听见风传说那张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那么袁大人的计谋就是稳定朝廷了?这恰恰说明他有出山的野心?

七月份四川保路运动如火如荼;八月份各地零星出现起义、暗杀和哗变;九月份四川总督赵尔丰开枪射杀请愿群众,三十多人死亡,随后没几天荣县独立;革命浪潮势不可挡,朝廷急调湖北新军入川。

济雯的来信中充满了焦虑。其中一条让向老爷心里发闷:薛维烈的父亲托辞身体不好,辞官了。

南下参加济雯婚礼的日期越来越近,向家和谢廖沙家的儿女亲事一年之约也快到期了。成飔整日魂不守舍,连教书先生都受不了她了,屡次到她爹那里告状。

向老爷找了成风商量:“唉,乱世之中,我真的希望看见你们几个都能找到婚姻归宿。前几日谢廖沙父母打过电话来,提到了订亲之事。谢廖沙在上海很努力,我也放心了。你和静水的亲事也要提到日程上来。大风大浪,大船比小船要好。向家要开枝散叶啊。”

“爹,先解决成飔的婚事吧。他们两个感情基础很不错。如果成飔明年能考上上海的医学院,那将来也有一技之长,好比济雯,能够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就是乱世之中最大的保障。”成风说:“不如趁这次参加济雯婚礼,咱们一起去上海把订婚的事情办了?”

向老爷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名义上去京城。谢廖沙父母则自行去上海。”

“好。我组建的骑警队伍刚刚完成了一期训练,可以走开一阵子。我看静水也一起去?带上小豆芽。咱们一家人难得可以一起旅行呢。”成风不由得嘴角上扬。

“爹!哥!”成飔毫无预警地推开书房门闯了进来:“这主意太好了!”

“你!偷听的本事见长哈!”成风佯装生气道:“先生可是告你的状了。你要是考不上上海的医学院,我看也别嫁人算了。言而无信的。”

“爹,你看他啊,专知道欺负我!”成飔做鬼脸,一溜烟儿跑了。她一口气跑到自己卧室,飞身扑倒床上,高兴得一边捶着被褥,一边热泪四溅。


崔老爷和济尘提早两日入住了北京饭店,并且给向老爷一家订好了房间。向家一行四个大人一个孩子,外加一个保姆、两名杂役,浩浩荡荡乘坐饭店提供的大轿车,从前门火车站来到饭店门口。成飔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座五层红砖建筑,觉得看起来和哈尔滨的俄式建筑不一样,非常的“京味儿”。

饭店提供一日四餐,成飔拉着静水陪她去吃下午茶,成风和济尘去喝酒聊天,济雯按照规矩闭门不见外人,开脸、修指甲,护理头发、试嫁衣......做好出嫁的准备。

向老爷则给崔老爷送上贺礼:他出资建造的俄罗斯医用纱厂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另外百分之五十,给成飔和谢廖沙。”向老爷说:“我是华商在俄罗斯建纱厂的第一人。不和他们竞争呢子、绒布,搞医药纺织品,咱们有经验。”
“这真是一份厚礼啊,向兄,小弟感激不尽。济雯和维烈有福气。自此也算把一只脚踏出国门去了。乱世啊,以备不测,太有必要了。”


婚礼前日,嫁妆送至薛府,原本应该在傍晚亮轿(男方将所用迎亲花轿放至院中陈设),但薛老爷辞官之后,心灰意冷,任由薛维烈自己安排。于是亮的是一辆西洋小轿车。至于服装和婚礼流程,则中西合璧。考虑到老爹身体不好,薛维烈和济雯放弃了洁白婚纱,保留了红色裙褂,却配的是薛维烈的西装。同理,送亲的大舅子济尘也不穿马褂长袍了,而是订做了高档西服。

迎柬宴还是要的。两家人就在酒店一起吃了顿饭。济雯开始禁食禁水,怕的是第二天大婚的日子没机会上厕所。原本这规矩也是为了怕新娘在轿子里被颠得呕吐。现在坐汽车,颠簸得一点儿不轻,还会有浓浓的汽油味儿。

成飔在饭后和济雯挤在床上睡了最后一次“闺蜜觉”。

“明天你就不是小女孩了。”成飔伸手摸了摸济雯光洁的面庞,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你也很快不是了呀。”济雯笑了:“其实也没啥变化。我还是回去念书,还有两年毕业。你也一样。当个新女性真好,不然就要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待在家里什么都干不了。”

“生孩子......嘿嘿嘿,没羞没羞!还没入洞房呢。”成飔捂着嘴笑。

“其实......我们已经......我拗不过他。总像个小狗一样围着我转......”

“啊?”成飔大惊失色。“不会吧?济雯啊,你?怎么可能?天,什么......什么感觉?”

“快活。”济雯抿嘴,眼睛亮晶晶地低声说:“像神仙。”

“你不怕......生孩子?”成飔带着惊恐地问。

“安全期。”济雯神秘兮兮地又加了一句:“也可以用......肾衣。”

成飔彻底被震惊了。那夜她都没睡安稳。她决定她和谢廖沙不能这样,他们都是教徒。


10月6日中秋节大婚这日,薛维烈家的迎亲队伍坐着汽车,带着西洋鼓乐队,浩浩荡荡前来接亲。济尘早已练习了好多次把妹妹背上身、送上汽车的程序。

成飔在旁边看到一身笔挺西服的济尘蹲下身来,含笑看着妹妹,一脸的骄傲和不舍。他把妹妹稳稳地背上身,下楼,上车,然后自己骑上一辆崭新的英国进口蓝翎牌自行车,把车铃按得叮当响,一路护送而去。

崔老爷则在房里开始垂泪。崔太太身体不佳不能前来,哭嫁的环节都省了。向老爷坐在一旁看了,也忍不住心酸。明年吧,自己的小丫头片子或许也要出嫁了。也是没娘的娃啊......

成风走过来开玩笑:“听济尘说,骑车送亲其实是个苦差事。他走过那条路,颠簸得要命。中间还有一个地方得下来扛着车走过去。薛维烈说了,给舅爷准备的长寿面一定加足了好料。”

“哈哈哈。”大家一起笑了起来。连静水抱在手里的小豆芽都跟着笑。

“三日回门,济尘还要跑一趟,还要抗自行车一趟呢。”成风又说:“成飔啊,你将来可别这么折腾你兄弟哈。”

大家又笑起来。


原本应该10月8日回门的,可是遇见农历八月十七,老规矩说:“回门不撞七,撞七不吉利”,于是推迟一天到10月9日。

四川保路运动,湖北新军讨伐,湖北空虚。革命党原本计划中秋节起义的,却准备不足推迟了行动,预计10月16日发动起义。但在10月9日下午,革命党人孙武在汉口俄租界宝善里秘密制造炸弹时,不慎引起了意外爆炸。赶来的俄国巡捕搜出了革命党人的大批起义文告、旗帜,以及最致命的“新军革命党人名册”,并直接将孙武引渡给了清廷的湖广总督瑞澄。瑞澄拿到名册之后,立刻关闭武昌四方城门,开始按图索骥大肆抓捕新军里的革命党人,并当场斩首了多位负责人。

当济雯和薛维烈带着礼物,在济尘的引领之下喜气洋洋地回到北京饭店的时候,湖北正刀光剑影。

10月10日一大早,向、崔两家人乘火车去天津,登上了招商局的轮船,南下上海。

他们不知道的是,身后的京城很快在第二天陷入惊恐和混乱,清廷宣布全城戒严。

光复武昌后,革命党人于次日(10月11日)正式成立了湖北军政府(鄂军都督府),并连夜向全中国和全世界发布了一系列具有历史意义的宣言、布告与通电:废除帝制,建立共和,更改国号为“中华民国”,确立共和政体,推举清军二十一混成协统领黎元洪为鄂军都督,推举立宪派首领汤化龙为总参议,成立了中国第一个省级革命政权。

轮船停靠青岛港时,当地报贩蜂拥兜售最新《申报》,乘客惊闻一夜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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