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六十六章 不放弃

 “港口股权捐卖意向书搞好了?”向老爷在餐桌前坐下,招呼静水一起吃早餐。

静水点头,打手势:差不多了,包先生最后把把关。我写得太匆忙了。

“昨天你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少。唉,流年不利啊。”向老爷叹口气,然后指着桌子上的炖盅说:“我让老冯顿的熊掌,你多吃点。看着你瘦了,脸色也不好。”

谢谢爹!静水打了手势,然后拿起瓷勺,喝了一小口老母鸡和火腿炖的熊掌,里面的药味散发着温润的关切之意。

“谢廖沙这几天在仓库养伤,你多照应。尽量不让旁人知道。”

静水点头答应,又问:成飔还没起来?

向老爷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说:“比谁起得都早。求过我一轮儿啦。”

静水没接话。

“今夜带成飔去看看吧。这个丫头啊,关不住。心都飞了,女大不中留。”向老爷摇头。

静水问:要通知谢廖沙父母吗?

“我看等等再说。”成风走过来坐下,拿起一杯牛奶一饮而尽,擦擦嘴,问:“爹,真的要贱卖港口股权?”

“言出必行。咱们晋商靠的就是信誉。”向老爷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扣着餐桌上的晨报,目光投在远处,自言自语:“都是命。现在撤出来,或许是好事。天下不太平啊。”

向老爷喝了一口汤,接着说:“听说广东那边闹得挺厉害的。对了,还有四川铁路的事情。你们听说了没?好像要一刀切收归国有啊。我怕早晚港口也要收归国有。到那时候,连一根铆钉都不剩了,还不如现在脱身得好。我年纪也大了,就算能看得那些弯弯绕,可也不想参与了。今后投资尽量往俄罗斯倾斜。”

成风皱起来眉头:“川汉铁路当初锡大人搞的什么租股制,就有点问题。”

“你看看他们上海经理炒橡胶股亏了350多万两白银啊,国家不收回来也是死路一条。”向老爷感叹道:“盛宣怀啊,如今大权在握,怕是要有铁腕政策。”

“给锡大人擦屁股。哈哈哈,不过锡大人和盛大人其实都是大清栋梁。在万国鼠疫研讨会上,锡大人的发言堪称经典。还有施大人的英文演说,真是把在场的所有洋人都震住了。”成风感叹:“大清不是没人才啊。”

向老爷停下敲桌子的手,抬眼认真地看向儿子:这小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大清的政局和官员如此关心了?以前眼里只有俄罗斯帝国的。

向老爷点点头:“说的是,大清人才济济。没有盛大人,大清船运、银行、煤矿、纺织和高等教育这些领域都不会这么快发展起来。李大人的洋务运动就靠他了。” (注1)

“还有红十字会。”成飔人未到,声音已经飘了进来。

向老爷抬头一看,成飔居然气色不错,妆容整洁,一扫早上蔫头搭脑的样子。这是想明白了?

“爹,我听说上海万国红十字会就是他创立的呢,捐了好多钱,大慈善家。”成飔坐下来等着自己的那份早餐。

“慈善?”成风笑了:“向大小姐啊,官场和商场哪来的慈善家?估计他自己也赚了不少吧?”

“至少身价几千万两白银。”向老爷估摸着。“早前坊间流传,说他一手捞十六颗明珠。”

“明珠?”成飔不明就里。

“就是控制了全国的核心产业了。”成风解释。“轮船招商局、电报局、汉冶萍煤铁厂、中国通商银行......我看十六颗明珠都不止。”

“有能力嘛,有什么不对?况且人家慈善也是真慈善。这一点没得讲。比起好多贪官污吏来,要仁义多了。”向老爷慢慢喝着他的汤,眯起来眼睛。

成飔立刻道:“爹也是慈善家。”

“呵呵,就你会拍马屁。慈善也不好干啊。就连乡里乡亲的,都会在心里熬酸醋。”向老爷抱怨。“唉,我无所谓,都是为你们积德。我早晚要走的,你们......”

“爹,别说那些话。”成风起身道:“我今天很忙,先走了。谢廖沙的事情先缓一缓,让他养养伤。成飔,你别闹哈。晚上静水带你过去。”

成飔乖乖点头。

匆忙吃了些东西,成飔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窗外阳光明媚,保姆正推着婴儿车,带小豆芽晒太阳,鸟儿唱个不停,间或传来小娃娃“咿咿呀呀”的奶声。成飔心里像是吞下了她爹的金怀表,滴滴答答闹腾不停,分针秒针一圈圈来回拨弄着她的神经,搞得她下意识地也开始在屋子里转圈子。

静水说给谢廖沙送药和吃的了。他伤得厉害吗?他吃得下吗?要不要让老冯做些俄国菜啊?对对,做点家乡菜更能安慰到他。

成飔一头钻进厨房,拉着老冯的袖子让他准备晚上煮好红菜汤、煎牛排,还点了一堆法式、俄式的甜点。

“大小姐啊,你这是要干嘛?有朋友来啊?老爷可不吃这些。静水也不爱这口儿。”老冯糊涂了。“少爷去参加宴会,也不回来吃。”

成飔忽然没声音了。不能告诉老冯—虽然她认定老冯不会出卖他们,她必须小心再小心。而且,这几天一定要在爹面前表现得成熟稳重。他们必须明白,自己和谢廖沙不是办娃娃家,他们是真心相爱,是认真的。

成飔扭头就走。老冯在身后问:“真的煮这么多啊?”

“算了。煮汤和牛排就好。”成飔上了楼,又把自己关了起来。她知道和谢廖沙见面倾谈的时间有限,于是提笔写信。

向老爷在书房和静水、老包开了一上午会。成飔则写了一上午信,直到写得手腕都酸了。写好之后,她倒头就睡,午饭也没吃,在温暖的被子底下乞求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那天早上九点,参加万国鼠疫研究会的代表乘坐的列车准时进站。中、俄国官员以及地方士绅已经恭候多时。中东铁路局的霍尔瓦特将军身着奶油色毛料外套、深蓝色裤子,威严庄重,其他俄国官员一身戎装,而以几个道台为首的中国官员则穿着正式的官服和顶戴,成风作为中、俄筹备会联络人,也在欢迎队伍之列。

这一天,成风负责陪同代表们参观道外已经废弃的防疫站、隔离医院,并且展示了在哈尔滨一块空地上建立新的医疗机构的蓝图。这片位于俄国人管理的高岗地区和低洼的中国城之间的政府用地,即将开始建造现代化诊所、医院和流行病隔离站。

接待会议代表的重头戏之一就是在道台衙门举行的欢迎午宴。当每桌20道菜陆续上桌之后, 成风算是松了一口气。晚宴就交给俄国人了,将会在铁路俱乐部举行,就没有成风太多的事情了。他一直惦记着谢廖沙的事儿,看着鱼翅、燕窝、鲍鱼、蛙卵、山鸡、烤鸭等等美食一道道摆上来,自己一点儿都不觉得饿。

刘天昌作为军方代表之一,也参加了宴会。他特地在宴会厅外边找到了成风,递给他一杯黄酒,说:“来,成风,咱们干一杯!”

成风赶紧接过来,道:“多谢刘都统看得起成风。”

“诶,太客套了,见外。”刘天昌和成风碰杯,一饮而尽,问:“今日怎么没有见到令尊?他可是在疫情期间有突出贡献的当地士绅代表人物啊。”
“噢,家父的确接到了请柬。不过他一向不喜热闹,而且中风之后身体不如从前,也不能饮酒,就推辞了。”

“是这样啊。我还想借机会结识一下老乡呢。”刘天昌遗憾地说:“不知道后天可否登门拜访?”

“当然,那是向家的荣幸。刘都统闲暇时知会一声,成风驾车恭迎过府。”

刘天昌大喜,拍着成风的肩膀看了又看:“成风啊,滨江厅有你这个门面儿,是他们的福气!哈哈哈!”

成风低头笑了,谦虚道:“刘都统过奖了。”

刘天昌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握住成风的上臂用力一捏,道:“我想......认你做个干儿子, 你看行不?”


天终于黑了。成飔晚饭都没吃几口,就跑到厨房让老冯准备带给谢廖沙的食品。当她抱着一罐热腾腾的红菜汤出门准备上马车的时候,看到静水走过来,手里也提了一个大食盒。他把东西放好,对成飔打手语:我去秋林公司买的。

“谢谢静水哥。”成飔提起刚刚换好的长裙裙角,上了马车。

静水坐在她对面,一路上都没怎么动,眼睛看着窗外。

成飔的心砰砰直跳,早就扑腾着翅膀飞到了谢廖沙的所在,忘了找个话题和静水说说话。

快到了的时候,她猛然看向静水,发现他瘦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很是疲惫。他那双替他说话的手紧紧交握着,像是普通人紧闭的双唇。

月亮追了他们一路,终于到了地方,于是静静地挂在树梢,看着清冷寂静的货仓区。

马车还没停稳当,成飔就要跳下去,被静水拉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提了食盒,静水走在前面,顺着几个大型仓库之间的小路一直走,拐了两个弯,借着月色查看门上的号码,终于停在了一个仓库前。

打开上面的锁,静水率先走了进去。成飔跟着他,在角落里的一团煤油灯的暖光里看见了谢廖沙。

她拔腿就跑,绕过静水,一下子扑了过去,和满脸惊喜的谢廖沙紧紧拥抱。

静水放下食盒,刚要抬手打哑语,却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身出去,在身后轻轻关上了门,坐在门口的一个木箱上,看着月亮,忽然特别地思念淑芬。

虽然他们俩时常闹小别扭,但淑芬是他的老婆,一个活生生的、温热热的人,可以搂在怀里睡觉,夜就没那么长、没那么冷。

如今淑芬走了,只留下小豆芽。也是温温热热的一团,但他还那么小。小得静水都不敢用力拥抱他......

成飔和谢廖沙搂在一起,哭了笑,笑了又哭,好半天才安静下来。成飔看着他喝红菜汤,吃静水准备的鱼子酱和烟熏大马哈鱼。

“你......打算怎么办?去哪里?”成飔忍不住问。

谢廖沙停下咀嚼,看着成飔的眼睛说:“我不想和你分开。可是娜佳,我怕你父亲如今看不起我。我也不想连累你们。我脑子好乱,现在就想看看父母......”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成飔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下一个决心。但她的眼泪替她说出了心里的不安。

“娜佳,我们还年轻。为了你和你家庭的安全,我愿意做一切。包括......暂时离开。”谢廖沙垂下头,哽咽道:“但我不会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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