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六十五章 夜行

关德顺的马怎可能跑得过黑风?不出几个街口,就被追上了。

“关德顺!”成风大吼一声,黑风也给主人助威似的大声嘶鸣。

关德顺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一匹黑马超过自己,横在了前路。他赶紧拉紧缰绳,好不容易稳住自己的马,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你小子安的什么心?早前胡乱抓人,现在是非要在向家港口找出个革命党是吧?滨江厅配合俄国警方抓革命党没错,可你假公职以报私仇,诬陷同僚、扰乱治安、给俄国宪兵提供虚假情报,该当何罪?你说俄国劳工安东是革命党?有什么证据?”成风先声夺人。“今天局里人手这么紧,你却越级调动警力去执行你所谓的任务,破坏鼠疫大会代表的招待宴会准备工作,该当何罪?你趁廖警长不在的时候重刑逼供,造成无辜百姓身心重创,该当何罪?况且,这里是中东铁路管辖区,你作为滨江厅巡警是没有资格在此办案的。扰乱双方治安管理协议,甚至可能引发外交争端,该当何罪?”

成风吼完了几个“该当何罪”,关德顺彻底懵了。他的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窘迫,在他胯下不断尥蹶子,颠得他七荤八素的,就差呕了出来了。

关德顺没回话,“刷”地一声掏出来枪,指向成风。

看着成风压低的浓眉下的冷厉目光,关德顺似乎听见他在说:“料你也没这个胆子。”

关德顺的确没这个胆子,他的手抖了。

黑风仿佛是感知了危险,立刻调整身体,马头朝着敌人,大声嘶鸣,半扬前蹄,又重重落地。动作不大但威力四射。

成风拉紧了黑风的缰绳,让它安定下来。没想到关德顺的马受了惊吓,跳了起来,然后打横折腾起来,关德顺的那只枪一下子指东,又一下子指西。马背上本来就浑身紧张的关德顺没有抓紧缰绳,被自己的马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还要再打我一枪?你不要一错再错。”成风丢下一句话,扯了一下缰绳,黑风调头,飞驰而去。


匆匆换上男式骑手服的成飔在黑夜里急奔,很快就绕过了南岗车站,与往西的铁轨并行。身后有隐隐的马蹄声,不知道是谁追了过来。成飔想不了那么多,她要去救自己的爱人。

马场并不安全,谢廖沙,你可是要想明白啊!

马蹄踏上了碎石子的铁轨路肩,很快在身后扬起一阵尘土。当年自己坐在南下的列车上,看到谢廖沙骑着马在路边飞奔伴行的画面又浮现在成飔眼前。那是多么美好的瞬间啊。那时的他们,何曾想到生活会安排一次次分离送别的戏码,会给出一个个关乎生死的难题?

谢廖沙回来了。他定然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上帝啊,请保佑我们......

成飔还没来得及祈祷,就看到前方一团暖光由远及近。一眨眼间,一队护路的哥萨克骑兵就来到了眼前。他们一共四人,都带着无檐皮帽,穿着套头式土黄军服,马刀直接斜吊在肩带上。

成飔被堵住了去路,不得不拉紧缰绳停下马来。

领头的人举起防风马灯,用带着摩擦音的粗鲁口音大叫:“什么人?干什么?说你喔,下马!”

哥萨克护路骑兵和成风原来共事的那批警察不一样,带着外贝加尔的粗鲁,向来比较凶悍。

成飔乖乖地下马,微微低下头,不敢说话,怕被看出来是个女娃娃。

“你,说话喔!”马灯被举到了成飔的脸边,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长官,我......我叫娜杰日达。和兄弟怄气,跑出来了。我兄弟叫米哈伊尔,曾经在中东铁路警局康斯坦丁ᐧ卡洛维奇ᐧ冯ᐧ考夫曼治下任职。”

听着成飔带着贵族强调的纯正俄语,几个士兵静了下来。

“你喔,没有骗我们吧?欺骗哥萨克士兵可不是好玩的喔!”一个年轻一点的士兵看着面容娇美的成飔,语气软了很多,但带着戏弄的意味说:“叫声哥哥,送你回家。”

好汉不吃眼前亏。成飔咬了一下牙,抬头看着他说:“大哥,谢谢你,我可以自己回去的。我们住在南岗果戈里大街。”

这个地名一报,几个士兵又静了一下----那边的住户非富即贵。但谁知道这小丫头是不是骗人呢。

“拿出证件喔。不然今晚要跟我们回去的。”

成飔没有带证件。不过,她出门前带了一袋子钱----秉承向老爷一贯的教诲:没钱没底气。

“大哥,我忘了哈。不过,我有点散钱,兄弟几个去喝杯酒暖暖身吧?”成飔抖着手递上两枚银元,心里慌张地不知道是不是给太多了反而惹麻烦。

没想到年轻的士兵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攥着不放......


一直藏在破棚子后面的谢廖沙,听到马蹄声从路边经过,就探出头来看,却意外地发现马上面的人是成飔。虽然路边的汽灯光线昏暗,但谢廖沙认得成飔的枣红马“小红豆”----马尾和彩带编成了个极为特殊的辫子。

很快,谢廖沙听见前方有其他马匹的蹄声,担心成飔的安全,于是从棚子后面跳了出来,拔腿就追。他不敢喊,但胸腔里回荡的都是“娜佳、娜佳”......

没想到,刚刚靠近路边,身后就一阵急迫的马蹄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人一马就来到他的身边。刚刚看清马上的人是米哈伊尔,就见他策马朝自己逼过来,一挥手,侧掌砍在了自己脖子上,顿时天昏地暗,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


“兄弟,不好意思,我家妹子闹脾气跑出来,耽搁你们几个时间了。”成风急停,立刻跳下马,拉住成飔的胳膊就把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你喔,什么人啊?证件!”哥萨克士兵喊。

成风掏出滨江厅警官证递上去。

哥萨克士兵一脸鄙夷----黄脸警官啊,算个屁!

这时,又有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他们看到是一队中东铁路警察,穿着墨绿色带铜扣的笔挺制服,脚蹬长筒皮靴,戴着大檐帽,胸前别着椭圆形的黄铜胸牌。

成飔认得领头的人-----是成风击在剑俱乐部的好朋友保尔。难道是哥哥叫了他们来帮忙的?

几个男人交涉、闲聊、打哈哈,成飔躲在哥哥身后不敢出声,一阵阵地后怕。

忽然,她看见成风背过来一只手,冲她打手势。她瞬间明白了,赶紧从口袋里拿出钱袋子塞进哥哥的掌心。成风出门不带钱,这也是老习惯了。

哥萨克士兵也好,铁路警察也罢,拿了银元,都心花怒放,很快散去。

成风拉住成飔低声埋怨:“你怎么回事?出了事情怎么办?添乱!”

成飔委屈地说:“哥,救救谢廖沙。”

成风叹口气,叫成飔跟着他。

很快,他们来到路边一个干燥的水沟旁,谢廖沙躺卧在里面还没醒。


后半夜,成风带着成飔回到家,得知他们已经把谢廖沙送到了秦家岗仓库,向老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成飔的脸色,就知道已经被哥哥训了一通了。向老爷摇摇头,问成风:“接下来怎么办?”

成风喝了口水,坐下来皱着眉头不说话。

“我一定要嫁给谢廖沙。”成飔鼓足勇气说。

“你先上楼睡觉。”向老爷虎着脸,成飔只好转身上楼。

“爹,这门亲事......”成风也为难:“我问了谢廖沙,他说自己不清楚是否被定为叛乱分子。这事情......可大可小啊。要是有人别有用心,会搞得很麻烦。幸亏他也算是小心,没有一回来就找父母和成飔。今天打架伤到了眼睛,肿的厉害。”

“唉,怎么说也是个孩子。”向老爷心软了。

“但他绝对不能留在哈尔滨。今天太险了,亏得我去找人碰到了以前的朋友来帮忙。爹,我看得尽早把谢廖沙送走。不如送到北平吧?先稳定下来,再通知他父母,从长计议。”

向老爷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谢廖沙蜷缩在仓库一角的被褥上,心有余悸。今天太险了,亏得向家人有实力也有能力,不然自己很可能就被抓回去送到西伯利亚流放营了。

他摸了摸脖子一侧的痛处,心想米哈伊尔出手也够狠。不过还是要谢谢他,不然自己一时乱了阵脚大声喊叫引来俄国军警,一切都完了。

娜佳,娜佳!刚才急匆匆的拥抱,瞬间激活了自己对她所有的渴望,也瞬间肯定了她对自己浓烈的爱意。

月光从高高的窗口洒进漆黑的仓库,把空气中的不确定感晕染得更是清冷。

谢廖沙悲哀地问自己一个又一个不愿面对的问题:还能再见到父母吗?还能再见到娜佳吗?还能配得上她吗?

想想自己成长在幸福的家庭,勤奋聪明,一路坦途。谁料到沙皇政府疯了一样地打压人民的呼声?谁料到一夜之间自己就成了罪犯?哥哥那么优秀,却也不得不忍受苦寒之地的残酷劳役......

这种沙皇,这种政府,不推翻它都没有天理!

谢廖沙胸腔里的愤怒让他辗转反侧。最终他坐了起来,也做了个决定:无论如何,要保护娜佳和父母的安全。无论如何,要支持革命运动,推翻沙皇统治。

年轻的他幻想自己参加战斗,最终能迎来新的社会秩序,迎来和娜佳共度一生的幸福。

靠着冰冷的土坯墙,谢廖沙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带着奶香味的教堂,拿起小提琴,与娜佳的钢琴合奏着温柔的乐章......

他们在音符交织成的锦缎中相拥,久久不愿松开彼此。


那一夜,成飔也没躺下。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明月缓慢地在夜空移动,将一寸寸的光影渐次铺陈在她洁白的被褥上。

谢廖沙伤了一只眼睛,不会有大问题吧?他一个人待在仓库里,不会冷吧?

明天会怎样?他们的爱情会怎样?

没有星星的夜空,一切都是月亮说了算。

可是成飔不想自己一生幸福都由着别人说了算。可是,自己和谢廖沙能够对他们的未来“说了算”吗?她真的可以放下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和谢廖沙远走高飞吗?

为什么不呢?成飔对自己的瞬间犹疑充满了鄙视。她跳起来,周身充满了向着谢廖沙所在奔跑的欲望。

可是她知道她不能。于情于理都不能。目前她能做的,就是恳求父亲的支持。

成飔睡不着,居然饿了。她蹑手蹑脚拉开房门,打算去厨房找点心吃。

没想到,在走廊楼梯口看见了一个坐在楼梯顶层靠着墙打盹儿的人影。

走近一看,是静水。

静水听见动静醒了,抬头看向成飔。黑暗中他大大的眼睛里带着理解一切的心疼,也带着阻止一切的执拗,更有安定人心的一股温暖。

成飔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静水也站起来,打手语:你不要出去。

成飔垂下头,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我保证不出去。静水哥,你去睡吧。”



~~~~~~~~~~
故事纯属虚构,可可原创作品,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