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谁是谢......谢啥玩意儿?”廖警长扭头看着关德顺神神秘秘的样子,一头雾水。
“谢廖沙。向大小姐相好的。”关德顺眼珠滴溜溜转着扫视了一圈儿,压低嗓子说:“向成风住院的时候我见着好几次。两人还亲嘴儿呢。我偷听过向大小姐喊他谢廖沙。他就爱那么踢......踢自己的脚后跟儿。”
廖警长今天脑袋发面,思维阻塞,问:“踢啥?那又如何?”
“我还听说,那小子回俄罗斯读大学,闹革命,结果哥哥被流放,他到处躲。没想到躲在向家码头了。”
“谁告诉你的?”廖警长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涨起来了。
“我......我那相好的是在铁路医院搞卫生的。谢廖沙姑姑原本在医院当护士长,疫情死了。传他们的事儿好多呢。没想到这小子敢回来啊。”关德顺一琢磨:“不对啊,为啥不去向家?非要当苦力?改名换姓,怕是真的有事儿,该不是被俄国人通缉了吧?”
“哈哈哈!”廖警长忍不住喜出望外。
“哈哈哈!”关德顺跟着笑。
“找人严密监视向宅和谢廖沙家。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小子。”
“要不要报告俄国宪兵?”
廖警长做出又要扇他的样子,反问:“你个傻狍子!他要是现在被宪兵抓了,还有你我啥事儿啊?”
“是是。”关德顺转身准备部署,身后廖警长又加一句:“还有向家马场。各个火车站。动静不能太大。”
谢廖沙莫名其妙就被放了出来,跟着其他劳工再回向家码头,拿了自己简单的行李,赶紧离开。今天那个凶恶的小警官的最后一瞥,让谢廖沙浑身不舒服。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吗?他想不起来。但他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不能回家,不能去找娜佳,甚至待在滨江厅警局的地盘儿上都让他不安。
天快黑了,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谢廖沙裹紧了破旧的粗呢外套,拉低他的帽子,摸了摸口袋里不多的几个铜板,百感交集。今天好险啊,万一他们开始审查自己的身份,一切都完了 。
怎么就那么容易把他们给放了呢?怕不是向家的势力起了作用吧?
静水?是不是静水他们要救自己?
想到这一点,谢廖沙仿佛是喝下一杯热牛奶,胃里舒坦很多,身子也暖和了起来。
“不要命啦?!”走神儿间一眨眼的功夫,谢廖沙差点被马车撞上,车夫大声叫骂。
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谢廖沙有了个主意:不如去向家马场。老猴认识自己,而且远在香坊,滨江厅的警察未必会找到那里的。
主意已定,谢廖沙就买了街边的两个烧饼揣在怀里,先是去公园僻静处躲着,计划夜里出发,步行去香坊。
静水赶到码头的时候,发现谢廖沙已经走了。静水又赶回家,说明情况后,引起一阵沉默。看着成飔垂着头静静地掉眼泪,静水心疼得厉害。成风已经去明日宴会会场做部署工作了,说是半夜才能回来。
向老爷沉下脸,对成飔说:“进来说话。”
成飔抬起泪眼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静水,乖乖地起身跟在后面。
进到书房,在沙发上坐下来,成飔就忍不住抽泣起来。向老爷把手背在身后,看了女儿一阵子,叹口气道:“你也不小了。不是小孩子谈情说爱的年纪了。别人家这么大的闺女都当妈了......学着理智一点。”
“爹,我怎么就不理智了?谢廖沙是我的爱人,我担心他有错吗?”成飔委屈地说:“他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而且他也顾及了咱们家和他父母的安危,才自己在外边打工吃苦的。我......我觉得他是有担当的。爹你一直说,做生意要讲信誉,做人也一样啊。我们发誓要相爱一辈子的。不是说说就算、办娃娃家。”
“你是知道的,蹚了这滩浑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向家可是做生意的,尤其是在俄罗斯还有那么大的生意盘子。同情、帮助革命党,在俄罗斯是犯罪啊你知道不?”
“爹你是说咱们不管啦?”成飔带着哭腔,惊恐地看着向老爷。
“我不管?你以为能有此时的安宁?向家这次要大出血了。刚才是诈廖警长啊,但事到如今,做戏要做全套。滨江厅未必有钱买咱们的股份。唯一出路就是半卖半送。唉,经营了那么多年,向家港口走到今天不容易。”向老爷想想这个心尖儿就发颤。
“爹,他们做局害咱们。都是日本人干的。”成飔愤恨地说。
“日本人想占港口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没干啥出格的事儿。没有廖警长那批人,他们也不敢过份。谢廖沙的事情,就是给人递刀子啊。”
“可是我们就不管他了?我猜他也不敢回家。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儿啊?”成飔咬住下嘴唇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自己是谢廖沙,可以去哪里?
“马场!”成飔跳起来:“爹,他会不会去马场?”
向老爷脸色一紧,抬腿就去给老猴打电话:“马场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成飔指甲抠着门框,大气不敢出。
“嗯嗯。”向老爷脸色沉了下来:“估计你们被盯上了。关门,睡觉。”
“爹!”成飔冲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向老爷平静地挂上了电话。
向老爷看了成飔一眼,然后扭头喊静水。
“谢廖沙如果想去马场,一定会等天黑,而且他会选择步行。当然,如果他不傻的话。”向老爷叹口气:“唉,成风要是在就好了。这样吧,你带人马上去马场外围拦截,不能让他明确接近马场。沿途留意,能把他拦下来最好。千万注意廖警长的人。他们可能在暗处。找到人立刻带他去秦家岗。”
静水点头,转身离开。他立刻领会了向老爷的谋算:向家在哈尔滨的几大仓库区都有仓库。八区是港口区仓库所在,肯定不能回去;香坊有很多俄国人的机械设备、零件以及战略物资,总是重兵把守。秦家岗仓库多半是高价物资,位于中东铁路T字型路线交汇处,向家仓库管事和周边的中东铁路巡警很熟悉(也是因为成风曾经负责这一片的治安)。去秦家岗,万一需要乘火车出逃,车次多,路线灵活。
向老爷吩咐好静水,就在客厅踱步子,不时扫一眼墙上的大挂钟。分针、秒针按部就班地绕着圈子,黄铜钟摆和它那长长的影子一左一右地把空气都撩拨得心烦意乱。
谢廖沙,真是老天爷派来敲打他们一家人的煞星。见死不救的话,成飔会怪自己一辈子;盲目出手,很可能给向家带来巨大的麻烦。唉......
后面马厩方向远远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成风回来了。向老爷心里一阵透亮。
“爹,怎么还没休息?”成风一边摘手套,一边问。
“你可回来了。谢廖沙不见了。估计是害怕了要换地方躲起来。我担心啊,万一廖警长那批人发现了他的身份,跟着他就麻烦了。”向老爷说。
成风僵在那里,忽然抬头问:“成飔呢?”
“啊?”向老爷转身四顾,心里“咕咚”一沉:野妮子!一定是偷跑出去了。
成风跑到马厩一看,发现少了一匹白马,二话没说,就把刚刚卸了马鞍的黑风从马厩拉了出来,套上缰绳,拴好马鞍,飞身上马,冲进了夜色之中。
在公园角落里缩着打盹儿,谢廖沙从浅浅的梦中惊醒,一只眼睛今天被打肿了,直到现在还跳着疼,看东西都有点模模糊糊的。他探出身子来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月挂中天,应该差不多十一二点了吧?琢磨了一下,他决定不带行李。摸了摸口袋,确定那张假护照还在,谢廖沙从墙后面慢慢走出来,向铁轨的方向前进。只要顺着铁轨往西南走,就能走到香坊车站。向家的马场离那里就很近了。
一边走,谢廖沙一面告诫自己:千万小心。万一出了状况----哪怕是一点点可疑的地方,他就改变方向,绝对不能连累娜佳的家人。
如今看来,落到滨江厅那批人的手里,比落到俄国宪兵手里更要命。好在自己身上的伪造护照做的还是挺逼真的。疫情过后,哈尔滨急需劳工,所以当局对西伯利亚大量涌入的劳工睁只眼闭只眼,加上满洲里和绥芬河的中俄边境,在俄国人控制之后,一直形同虚设,买张火车票就可以入境了。当然,宪兵也会查证件,主要是防止西伯利亚苦役营的逃犯和隐藏的革命党。
安东,二十四岁,工人,来自赤塔,六尺一寸,金发......护照那张磨毛了边的大纸上是这么写的,谢廖沙不断强化这些信息。
忽然,他听见后方传来马蹄的声音,应该有好几匹马,是俄国宪兵?还是中国警察?谢廖沙一个闪身,躲在了路边破棚子后面,透过烂木头缝隙,紧张观望。
只见几个骑手风驰电掣,沿着铁轨极速前进,样子看起来并不是在搜寻什么。谢廖沙张大没有受伤的眼睛,发现领头的人是静水。他们这样急急忙忙地赶路,是要去马场?难道是觉得自己要去马场?他们会帮自己的对吧?
按耐住跑出去呼救的冲动,谢廖沙让自己冷静下来。中国警察会不会也算到了自己要去马场啊?那么静水他们赶过去,应该是希望在马场外围截住自己吧?谁都不希望引火烧身。
谢廖沙心里一阵发寒-----娜佳,连你也会放弃我吗?
关德顺认出谢廖沙之后,廖警长调动人手,在各处布控,无奈很多警员都在帮滨江厅部署明日的招待宴会会场,人手有限。于是,他想了个主意:先报告俄国宪兵,说是发现可能的革命党,应该沿着铁路往西南方向逃窜,很可能去香坊车站。
监视向宅的关德顺很快发现向大小姐骑着马跑了出去。这可是绝好的机会。他二话不说就策马远远跟了上去。看向大小姐抄近路往西南去,关德顺就知道谢廖沙肯定要去马场。
成风骑着黑风出门,却看到了追在成飔后面的关德顺,刚才的猜测立刻得到了验证。成飔救谢廖沙心切,刚才听到他可能去马场,一定会顺着铁路追过去的。但成风决定赌一场:赌优等生谢廖沙不会去马场。他应该会考虑形势、规避风险。
那么,他会去哪里?又或者,以静制动?
无论如何,先要保证成飔的安全。成风两腿一夹马肚子,黑风就心领神会,箭一样冲向前方。
关德顺,今晚就给你点教训。
成风决定先发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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