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六十三章 一波未平

火车即将进站,白色的蒸汽中汽笛高鸣,哈尔滨火车站俄式建筑的轮廓越发清晰起来。

成风没有把奖章别在胸口,而是和代领的一批纪念银币一起收进了皮箱里。

这次去奉天领奖,来去匆匆,最大的收获是结识了一个忘年交。

刘天昌曾在前东三省总督徐世昌任内服务于陆军新军,后来调任黑龙江铁路巡防营。在这次东北防疫中担当重任。他同为山西人,曾经有个儿子,和成风年龄相仿,少年夭折,看见成风,莫名亲近。几番攀谈下来,二人十分投缘。

听闻成风在抗疫期间的作为,刘天昌毫不避讳地说:“你在滨江厅屈才了。到我这里来吧。或者你喜欢去陆军新军,我也可以举荐啊。黑龙江巡防营也可以。你知道宋小濂宋大人吗?”

成风点头。他对大清官员和将领并不熟悉,但宋小濂可是很多哈尔滨人的骄傲。当年他在哈尔滨铁路交涉局总办任内,多次和俄方交涉,维护铁路周边土地、森林、矿产的主权,寸土不让,收回被沙俄侵占的中东铁路附近的十分之九的林区,增加地租和木煤税,挽回大清利权。

“宋大人今年调任黑龙江民政使了,从二品。你要是想追随宋大人的话,我也可以举荐你。别看宋大人目前管的是行政事务,我告诉你吧,他可是少有的强硬派。边疆安宁,我看早晚要靠他。”

成风听得认真,却始终觉得和自己的生活、职业轨迹有一定的距离,所以也没接话。

刘天昌则拍着他的肩膀说:“我看好你啊,栋梁之才。目前世道乱,但再乱还是咱们的国家。无论谁要趁乱入侵,咱们都不能答应。这可是热血男儿必须有的担当。成风啊,你还年轻,不会就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儿吧?”

“嘿嘿,我也得有啊。”成风当时开玩笑说。

“真的?那我给你说门亲......”刘天昌是真的喜欢成风。

想到这里,成风感叹人和人的缘份太奇妙了。每个人都在这世上画出自己的行走轨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和另一个人产生交集。有缘的人,会把两条轨迹叠加;没缘分的人,看着是交叠之后分道扬镳,但其实相遇本身就产生了影响力,让今后的人生悄然偏航。

如果没有遇见安槿雅,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成风忍不住想。

或许更好,或许更糟。但绝对和现在不一样......

胡思乱想之间,火车停了下来。成风一眼看见了自家马车在不远处等着。

“少爷,老爷吩咐必须马上回家。”前来接车的下人说。

成风上了车,心里一阵不安。

到家的时候,发现向老爷书房里坐了不少人:静水、老包、成飔都在,各个一脸严肃。而小豆芽在楼上哭,保姆哄孩子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躁。

“出了什么事?”成风越发着急了。

听完事情始末,再看成飔已经哭红的眼睛,成风一咬牙,说:“我去解决。先把谢廖沙他们几个俄国人转到铁路警局再说。”

“他们等不及把你牵扯进去呢!”向老爷拍了一下桌子,眉头紧锁。

成风恍然大悟。

“爹,最近有得罪人吗?有什么利益冲突?”成飔原本在抽泣,忽然严肃地问了一句。

向老爷点头:“日本人,要港口股份。我看他们这个野心早就蠢蠢欲动。但他们没想到老实巴交的井上先生把股份卖给了我们。”

“老爷,我听说有人撺掇晋商商会的人抱怨我们在疫情期间囤积居奇呢。”老包插了一句话。“说咱们发国难财。”

“说客应该快到了。”向老爷说。“希望他们没有发现谢廖沙的问题。那才是棘手的。”

果不其然,很快有人通报,说廖警长来访。

廖警长满头冒汗,赶急赶慌地快步走进来,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愧疚地说:“向老爷、成风老弟,太不好意思了。我的手下,就是那个关德顺,唉,自作主张抓了你们的人。还言之凿凿地说有俄国革命党。真是......”

“廖警长,是不是有误会啊?我们可是听说,是井上公司的俄国劳工率先发起罢工的。我们港口的劳工和他们起冲突,就是不愿意参与罢工,而且要保护自己家的设备。”成风说。

廖警长一拍大腿,道:“哎呀,我就知道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那个小关子,太嫩。不过,听说向家可是有人招了啊,承认是要配合革命党搞罢工的。这样看,还是滨江厅及时出手,要不然事情闹大了......”

“屈打成招吧?”成风冷冷地说:“大清律法可是有明文规定的。廖警长要是一早知道,绝不会纵容关德顺这么干的,对吧?再说了,他关了俄国人,这个也是大麻烦啊。铁路警局应该要不依不饶的。在哈尔滨,对俄国人的行政执法权一直不在滨江厅的管辖范围。搞不好会成为外交问题。”

“就是就是。我已经责罚了关德顺。毛小子立功心切啊。成风老弟你也知道,抗疫英雄是你的,关德顺有点妒忌,人之常情嘛,谁让你老弟那么优秀呢?俄国人嘛,我让关德顺赶紧送到松花江那边儿去。烫手山芋......”

“廖警长啊,你这是要挑起日、俄之间的矛盾啊。井上公司的俄国劳工被送过去的话,井上有没有窝藏革命党的嫌疑?噢,你这是说我们有窝藏革命党的嫌疑?”向老爷说:“这个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哎,向老爷,我可不敢。我来就是为了避免出现这种尴尬局面的。要我说啊,工人闹事、两家公司的人别苗头也不是第一次了。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井上先生也有意愿和向老爷坐下来谈谈。”廖警长顿了顿,又道:“最近风言风语多得很,我想向老爷也有耳闻吧?我是坚决不信。不过滨江厅有的官员就喜欢较真儿......当然,我廖某一定全力以赴把谣言压下去。向老爷的清誉可不是他们随便就能......”

“廖警长有所不知啊。我看这事儿是日本人想占更多港口股份,故意挑起来的吧?”

向老爷话一出口,大家都愣住了。不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用不着把什么都摆在台面上吧?

“爹,我......”成风刚开口,就看向老爷抬手压了他一下,于是赶紧住嘴。

“港口股份,我一直有意出售。俄国人找过我,价钱不错。但我希望卖给滨江厅,成为大清资产,不是皆大欢喜吗?买卖还没谈成,没来得及和廖警长通气儿。见谅见谅!”向老爷笑着说:“我老了,又大病一场,一直有意收缩生意版图。将来主要靠俄罗斯的业务赚一点棺材本儿。但作为中国人,该有的立场我还是有的。廖警长一定可以理解。”

廖警长的确马上理解了:向老爷这是一早拉了俄国人和滨江厅做靠山啊。这两个重量级的买家,可不是自己想得罪的。可是日本人那边......转念一想:向老爷不会是在诈自己吧?这个老狐狸!

在座的其他人,都知道向老爷在诈他,连藏在走廊偷听的成飔都明白了。刚才她还紧张得上牙磕下牙,现在忽然就平静了下来:有爹在,有两个哥哥在,有老臣包先生在,没有什么事儿难得住向家的。

成风见势决定跟着诈:“廖警长,你在哈尔滨也好多年了吧?宋小濂宋大人你没忘吧?当年强硬与俄国人谈判,收回了中东铁路沿线百分之九十的林地。为啥?还不是为了大清的土地主权?宋大人这次管理黑龙江民政,从二品,是高升了。说明什么?说明朝廷对他这种维护大清利益的行为是赞赏的。港口是大清重要资产,日本人觊觎已久。廖警长可是不能被他们利用了哈。”

“这......我、我、我怎么会呢?”廖警长汗更多了。没想到他们来硬的了。向家真的和滨江厅官员有过接触?日本人开出的酬劳是让人眼馋,可自己还是要在滨江厅混下去啊。

成风看廖警长的脸色,于是加码:“这次我刚刚结识了铁路巡防营的刘统领,他可是给我讲了好多当年追随宋大人的事情呢。宋大人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啊----28岁从军,入漠河金矿局,一路铁血捍卫大清主权和财产。我想他对高头港主权的态度也是寸土必争的。你说呢?”

成风又搭上了军方的人脉啦?廖警长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如今大清风云四起,屡有军中小型起义爆发。将来会不会有大型起义?万一举事成功,改朝换代......军方的势力还是得罪不起啊。

廖警长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端起杯子喝茶,想着这次搞不好偷鸡不成蚀把米。想到这儿。他一下子呛了口茶水猛咳起来,立马憋得满脸通红。心里对向家的愤恨瞬间升级。

成风赶紧上前关照:“廖警长,你没事吧?”趁着帮他拍背,手下用力大了一些,带着威胁的意味。廖警长马上领教了,赶紧说:“没事......没......咳咳.....没事儿。向老爷所言极是。廖某茅塞顿开。我一定处理好。成风老弟,知道你要准备宴会保安事宜,需要什么帮助你尽管提哈。”

“多谢廖警长鼎力相助。”成风抱拳道:“成风记下了,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廖警长抹了一下被呛出来的眼泪,说:“我这就回去处理一下。那个......工人打斗,可能有些皮肉伤,我......我去安排大夫诊治。今天的事情,就算过去了哈。”

“廖警长啊,真是辛苦你特地跑一趟。”向老爷对静水说:“送廖警长出去,带上些塞外牛羊肉和上好的烟草给兄弟们。”

廖警长连忙起身鞠躬,拎着他的帽子,夺门而出。

回到警局,他就腿软了:关德顺已经对向家的三名中国劳工动了刑。三个人都没认罪,正躺在地上哀嚎。四个俄国劳工立在墙边惊恐万状地看着,其中年纪大的两个劳工大声抗议。另外两个年纪轻的,吓得不敢出声。其中一个满头乱糟糟金发的家伙,今天打架的时候被打了个乌眼青,正低着头,右脚尖儿机械地一次次地踢着自己的左脚根儿。

“别他奶奶地踢啦!再踢信不信我踢死你!”关德顺大叫,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这会儿廖警长回来了,冲他使眼色。

关德顺连忙跑过去,垂头丧气地说:“都没招。”

“算了。”廖警长咬牙切齿:“这回点儿背。认栽。”

“啊?”关德顺半张着嘴,没闹明白。

听廖警长命令,他们找大夫诊治了受伤的劳工,准备给点儿钱堵住他们的嘴,同时打算把几个俄国劳工先放走。

“日本人那边怎么交代啊?”关德顺问。

“又没拿钱呢,交代个屁!就说俄国人插手了。咱们赶紧放人,也算是帮了他们。不然井上公司的俄国劳工被俄国宪兵带走一审,搞不好就供出来是日本人给钱让他们干的。”廖警长想想那一身腥就忍不住后怕:万一真的这么倒霉,日本人也绝对不会管自己的死活啊。

“对对对。我也琢磨着,万一井上的背景比领事馆那些人还要硬,也是悬在咱们脑袋上的刀啊。他妈的小日本儿!”关德顺啐了一下口水。

“你小子不早说?”廖警长扬手就扇了关德顺的脑袋一巴掌:“他奶奶的,向成风,早晚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一天。”

关德顺垂头丧气走进院子,看见那个倒霉催的黄毛儿还在踢自己的脚后跟儿,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可是眼下却只能看着他们大摇大摆地离开。

等人走了一会儿,坐在椅子上发呆的关德顺猛地跳起来,跑到廖警长身边耳语道:“我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人。”

“谁?”廖警长不耐烦地问。

“谢廖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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