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六十二章 港口风云

“爸爸......爸爸......”成飔抱着小豆芽,认真投入地教他说话。上午的阳光从客厅落地窗斜斜的照进来,也筛下窗外的树影。才三个月的娃娃瞪着清亮的眼睛,殷红的两片小嘴唇“吧嗒吧嗒”地一张一合,发出类似“爸爸”的声音。成飔大喜过望,赶紧抱着他就往静水房间跑,一边喊着:“静水静水,你儿子会喊爸爸啦!”

静水赶紧接过来儿子,小心地擎在臂弯里,热切地看着他。小家伙开心地笑了,然后小嘴儿一开一合,居然发出了“妈妈”的声音。

成飔和静水都笑了。

向老爷经过,凑过来看孙子,笑眯眯地逗弄:“小豆芽,小慕仁,叫爷爷!”

保姆在一旁看了,笑着说:“老爷太心急了。这小奶娃咿咿呀呀的,不是真的叫人儿。那个要快一岁呢。不急哈。”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不敢面对的恐惧:这娃娃不会遗传静水,是个哑巴吧?

好在现在看来,小豆芽健康聪明,完全不必担心。

“铃~”电话响了,成飔跑下楼去接听。

“什么?罢工?还打起来了?”成飔反问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回廊上站着的向老爷和静水。向老爷下楼听电话,原来是码头出事了。

“静水,跟我去码头。”向老爷简单地说。

“爹,我也去。”成飔喊道。

“你去干嘛?好好在家温书。”这一阵子成飔努力备考,倒也消停。


谢廖沙来哈尔滨没多久,就听说疫情期间俄国劳工死了不少人,没染病的被严格控制,严禁逃跑,怕他们把鼠疫带回俄国。俄国铁路当局尽力改善工人生存条件,不过比起“上等人”,这些工人的居住环境和饮食起居,甚至是生病之后的隔离场所,都要差远了。于是疫情过后,劳工当中就有革命派酝酿罢工予以报复。

来到向家码头公司打工,听工人讲向老爷慈悲为怀,在疫情期间做了很多善事。虽然劳工生活还是很不容易,不过大家感受到了资方的用心和善意。这样一来,向家的工人对于罢工怂恿并不积极响应。

码头其他公司的工人似乎被挑动得热血沸腾,已经开始停工了。对于向家工人的不作为不参与,他们非常气愤。

“安东,你说说看,那些撺掇咱们罢工的家伙到底安的什么心?”一个五大三粗的俄国劳工问谢廖沙。

谢廖沙才来了没多久,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平时说话做事有分寸,也帮着那些不识字的劳工写家信,加上干活儿也肯卖力,所以人缘不错,大家有问题都喜欢问他的意见。

“我在俄国的时候,也观察过一些工人罢工的情况,多半是资本家剥削得太狠了。工人没活路了。但向家对待工人算是很不错的了。”谢廖沙说。

“凭什么他们资本家动动嘴皮子就可以赚那么多钱?咱们累死累活的,还刚刚可以糊口?不公平嘛。”另一个年纪轻的劳工抱怨道:“为啥不能多分我们一点儿?革命不就是要公平吗?”

“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啊?人家有商业经验,有销售渠道,有自己的产品,当然可以多赚一些啊。没有向老爷这样的资本家,咱们连饭都吃不上。”年纪大的劳工说:“要我说啊,就是日本人那边克扣工人福利太厉害了。他们罢工就罢工呗,非要拉着咱们。咱们工作要是丢了,他们负责给饭吃啊?”

这时候一个俄国工人急急忙忙跑进来,大口喘气道:“打、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谢廖沙跳了起来。

“日本人码头的俄国劳工大罢工,咱们这边也有几个参加的。他们在拆机器呢,说是卖了给工人发钱。说不改进食宿、不提高工资,就砸烂那些拆不走的设备。”

“这不是自己砸自己的饭碗吗?”老工人不理解地猛摇头:“可别跟着闹事啊。向老爷没有亏待咱啊。”

“所以才打起来了啊。咱们公司的要把闹事的人赶出去,保护设备,和那边的罢工工人打起来了。”

“走,去看看。”谢廖沙赶紧把帽子扣在脑袋上,拔腿就冲了出去,一边大喊:“你们几个去各个地方看着,保护设备和船只。还有仓库,小心有人纵火!”


向老爷和静水赶到的时候,向家码头仓库已经开始冒烟了。好在一批劳工及时扑救,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向家工人自发保护码头设备,旁边几个人拿着各种工具对峙着。警笛大作,消防车也从不远处赶来。

没等向老爷他们靠近,就看到一队警员冲了过来,不分青红皂白,扬起警棍就打人,驱散聚集的劳工,也毫不留情地逮捕了十来个人。

“向老爷,不好意思,这些人我们要带回警局去审问。俄国人那边要求滨江厅配合查找挑头闹事的革命党。”带队的关德顺半弓着身子说,一条大辫子垂在了胸前。

向老爷“嗯”了一声,拂手而去。

静水扫了一眼,发现谢廖沙居然在被拘捕的那批人里面,心中顿时忐忑起来。事到如今,是不能再瞒着向老爷了。

跳上马车,静水就把谢廖沙的事情和盘托出。向老爷大惊失色:“这个可是麻烦了。要是被定为革命党,是要被流放的啊,也会连累他父母。何况他还有个被流放的哥哥,自己也是逃出来的......这个孩子,怎么回事?你!一早知道了为啥一直瞒着我?”

静水自觉理亏,低下头,慢慢抬手打手势:谢廖沙说想安顿下来再......他怕添麻烦,就......

“混球儿!”向老爷生气地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个麻烦比他想回避的麻烦要麻烦多了!你也糊涂!什么时候变得主意这么大了,啊?”

静水不敢再帮谢廖沙辩解,心里盼着成风快点回到哈尔滨,在事情闹到俄国人那边之前,把谢廖沙给捞出来就好了。

两人一脸黑线地走进家门,成飔抱着小豆芽笑颜绽放地迎上来,一下子僵住了。

“出啥事了啊,爹?”

“唉。”向老爷叹气。

成飔又转头看向静水。后者只是摇摇头。

“你先别管了。”向老爷接过来宝贝孙子,搂着亲了一口,说:“跟爷爷去眯一觉好吧?看到你就不头疼了。”

成飔把小豆芽交给向老爷,看着他们仨走进书房关了门,满腹狐疑。


“逮了几个?”廖警长问。

关德顺抹了一把脑门儿上的汗,答道:“十二个。向家的七个。”

“当中有几个俄国人?”

“四个。”

“好,你先去审审。按说咱们没有权力逮捕老毛子的。打个时间差,就说是让他们配合调查。革命党是要交给俄国宪兵的。窝藏革命党,也有重大责任。那个向静水逃不掉的。”廖警长摸着胡茬子,舌头剔牙,心满意足地咂巴了一下嘴巴,打了个饱嗝儿,喷出来一股子酸菜饺子大蒜味儿,琢磨了半晌,说:“向老爷必须割点肉、出点儿血了。”

“向成风可是快回来了......”关德顺对于自己一想到成风就心尖发颤,非常丧气。

“回来得正好。他想跳坑我可是不拦着。”廖警长笑了:“向老爷考虑干儿子的安全,亲儿子的前程,怎么也要低下头来。”

“长官英明!”关德顺哈腰讨好道。

“这事儿办好了,你给老娘治病的钱就够了。去铁路总医院住院好好查一下,根治!你这个大孝子啊,老哥哥我可是看好你。”廖警长狠狠拍了拍关德顺的肩膀,拍得他的身子都歪了。

“日本人......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哪能呀。将来也是要和滨江厅平分港口控制权的。不会这么早撕破脸。”廖警长站起来,提了一下裤子,命令道:“向家俄国劳工你不要碰,好生招待着。另外三个狠狠打,让他们指控那些俄国人。有了人证,咱们就好办事了。”

“那日本公司的那批人呢?”

“明天再审呗。总不能让你熬夜吧?”廖警长笑了:“明天就一并交给俄国宪兵了。你急个啥?”

“是,是!”


向老爷把孙子暖在怀里,一手拿拨浪鼓逗弄着,笑容满面,心里却大浪滔天。今天的事情绝对是个局。但看起来,并不关谢廖沙的事儿。不过谢廖沙被抓,却会引发严重问题。必须趁他的身份曝光之前把他给捞出来。

按说,成风有这个能力。可是这搞不好也是一个套。无论成风捞谁,都是同情俄国革命党。万一这几个被捕的俄国人被交到俄国宪兵手里,又真找出革命党来的话,连静水也会被牵连。

静水出事,向家就被动了。好个连环套。

“叫老包过来。”向老爷吩咐静水。又很快补了一句:“派马车去接,你不要出去。”

静水点头离开。向老爷继续逗孙子,也继续在脑子里快速琢磨这盘棋。

谁?要干什么?

当然是利益。是谁的利益?是什么势力可以支得动滨江厅警局的人?那个关德顺,听成风讲应该是心里有恨意的,如今他是廖警长的人。一个“小卒子”,率先过河了。

廖警长是“马”,后面的“炮”是谁?

要说港口利益,那么就是日本人了。井上先生?看起来是一个瘦小且文质彬彬的半老头儿。他刚把港口股份卖给向家没多久,就心疼反悔,想着报复?

又或者,是他背后的人?给他压力了?

日本领事馆?

他们希望控制道外港口毫不出奇。他们希望控制整个东北也毫不出奇。

向老爷想明白了。剩下的就是要做出决断。

成风应该快要回来了。

“静水!”向老爷喊。

静水跑进来。

“派马车去站台接成风回来。不要先回警局。”


关德顺喝了几口酒,来到有点阴湿的拘留所,扫了一眼蹲在墙边的那几个家伙。他先是把井上公司的几个人关到了一间房子里,然后在向家码头被捕的几个人面前踱步,右手拿着皮鞭,敲击着左手的手掌心,撇着嘴笑:“现在知道怕了?闹罢工的时候胆儿都挺肥的。老实交代,从宽处置。”

“长官,我们没有闹罢工啊。是井上公司的人先挑起来的。我们是保护自家港口设备呀。”一个中年工人率先发言,说完之后赶紧双手捂着脑袋缩得更紧。

谢廖沙和另外的几个俄国人听不懂,只能低头蹲在那里。谢廖沙的一只眼睛被对方工人打得肿起来, 如今看也看不太清楚,脑袋炸裂地疼,周身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关德顺踱到他面前,弯下腰,拿蹩脚的俄语说:“革命党、闹事!”

谢廖沙的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心里怕急了。万一他们把自己交给俄国宪兵,那么他的假证件搞不好会穿帮。真是太倒霉了!现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向家人能来捞自己。

他们不会趁这个机会,彻底把自己踢出去吧?

想到自己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娜佳,谢廖沙的眼泪就涌了出来。他咬紧牙关,告诫自己:为了娜佳,绝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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