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初春连空气都青翠欲滴。拾级而上,穿过返青的竹林,崔家白墙墨瓦的宅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挑夫跟在身后,行李中除了济尘一点点换洗衣物之外,都是向家人准备的东北山珍干货,还有薛维烈硬要他带上的滋补品和崔老爷喜欢的小古玩。
贴在胸前的口袋中,有三张在哈尔滨拍的照片。第一张是“全家福”,向老爷坐在前面,抱着小豆芽,成风、成飔、静水站在身后;第二张是济尘和小豆芽的合影:那是一张特写,济尘怀里抱着孩子,半低着头,眉眼带笑,难得小婴儿看着他也绽放嫩嫩的笑意;第三张, 是静水和成风抱着孩子坐在前面,济尘和成飔站在后面。
济尘想好了,最后一张是自己的珍藏。另外两张,送给父母,让他们感受一下三代同堂的喜悦。
济雯寒假的时候在薛维烈的陪同下回来看过父母。二老对未来女婿都很满意。崔母更是开心地拍手笑。不过济雯回来就哭着说,母亲身体每况愈下,新年过后,人糊涂得厉害,时常莫名其妙地恐惧哭泣。总是念叨济尘不见了,说他再也不回来了。让一家人听着就心惊胆战。
好在济尘平安归来。
崔老爷清晨起来,坐在堂屋等着儿子。见他进门,一下子老泪纵横,掩面而泣。济尘快步上前,跪在地板上,将头埋进了父亲的怀抱。只要是有人间牵挂,任何人的劫后余生,也是后怕的。
半晌,济尘直起身,摘掉眼睛,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喊了一声:“爹。”
崔老爷双手按在儿子肩膀上,点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去看看你娘吧。”
“嗯。”济尘扶着崔老爷起身,往后厢房走去。
庭院比上次回家的时候更为丰盈葱郁,桃花点点,绿柳扶风。可济尘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推开母亲卧室的门,仿佛是一脚跨入了另一个空间:药味扑面而来,痛楚似乎无处不在。
“娘,我回来了。”济尘走到床前。
崔太太刚刚梳洗完毕,正靠在床头,等下人端来早餐。她呆滞的眼神和苍白的面孔,看起来是那么的陌生。
“你?”崔太太一时没明白。
“娘,是我。”济尘坐在床边,握住了母亲瘦弱的手。
“济尘?”崔太太立刻委屈地哭起来。“你怎么才回来?你不要娘亲了?”
哭闹一阵子之后,崔太太累了。济尘拿出两张照片给母亲看,说是自己认了个义子,用了母亲起的名字,叫崔慕仁。
崔太太眉开眼笑,道:“太好了,太好了。小娃娃呢?抱给我看看啊。”
无论怎么解释,她还是搞不明白所以然。最后只得一次次拿手指摸着照片上的小婴儿,然后又点着成飔,问:“你媳妇为何没回来?”
济尘苦笑。
崔太太认真点头:“对,坐月子,不能出来。”然后她又问:“奶水可足?”
“娘,这两张照片你留着看。等时机合适,我带小慕仁回来见阿婆。”
“好好!”崔太太难得眼睛放光,舒心地笑着说:“别忘了把你媳妇也带回来啊。娘有好东西给她。”
济尘抿起嘴,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济尘花很多时间陪着母亲,有时候并不谈话,只是靠近她坐着。崔太太拿着镶了镜框的照片,爱不释手。同样的问题每天要问好多次。济尘都耐心地一一作答。
终于到了离别的日子。他趁母亲睡下才走。回到天津,很快投入工作,并准备北上参加万国鼠疫大会。临行前,家书到了。父亲说母亲在他走后又大病一场,更糊涂了。
“安东!快一点啊!你小子没吃饱啊?”工头对更名改姓的谢廖沙大喊。
谢廖沙赶紧把麻袋抗上肩,小跑着装船。船家的大旗在寒风里呼啦啦地飘拂,像是将要扇在他脸上的巴掌一样。不过他咬紧牙关,告诫自己:再忍忍。
他不敢去找父母,因为来哈尔滨之前,就听说中东铁路内部在搞审查,那些家属有革命党的职员,都要填表、受到严厉的审问。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有严重的失眠症,是不是最近更糟糕了呢?他们曾经表达过希望回莫斯科生活,以便照顾年迈的祖父母,会不会借此机会辞职?
可一家人的生活担子都靠父亲这个高级工程师的收入了。哈尔滨的工资可是比本土要高很多的,而且物价相对便宜,可以存些钱。
哥哥被流放,他们一定会寄钱给他的。但谢廖沙知道都不敢寄太多,不然也是给他惹麻烦。
最近总算是安顿下来了,谢廖沙就想着要找机会给父母和娜佳报个平安。他们的焦虑,也是慢刀划在他的心上。
误打误撞跑到向家的码头打工,真是老天爷开玩笑。谢廖沙想想,也许可以将错就错?经常来码头的向家的管事----那个哑巴,谢廖沙知道是娜佳的兄长,也知道是向老爷早年收养的。娜佳总是说他是个好人,而且应该是个可以保守秘密的人。或许,可以找他帮忙。
正想着,就有人大喊:“安东,向少爷找你!快点!”
谢廖沙立刻往办公室跑去。
静水坐在桌子后面,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大小伙子:一头打卷儿的金发从破帽子下面挤出来, 都快把眉眼遮住了,脸上毛茸茸的胡子乱七八糟的,脖子上搭着脏兮兮的汗巾,像其他苦力一样在腰间和两掌都紧紧地缠上一圈说不清什么颜色的破布条,脚上的毡鞋已经快磨破了。
静水招呼他过来坐,然后在纸上写:谢廖沙,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廖沙一惊,直愣愣地看着静水:应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那份沉静和稳妥,让谢廖沙不由得暗自赞叹。
哑巴?应该可以听。于是谢廖沙开口问:“你听得懂俄语吗?”
静水点点头。
于是谢廖沙把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最后急切地加了一句:“请帮我保密。”
静水点点头,表示听懂了。他的俄语听力比写作能力强,于是在纸上简单写着:“我可以怎么帮你?”
谢廖沙不由自主想问:你为啥这么容易就决定帮我?是看在娜佳的面子上?我如今落入这步田地,你们还觉得我配得上娜佳吗?
静水又写:娜佳担心。她着急。她爱你。
谢廖沙热泪盈眶。他比划着说:“我,要努力,自立,你懂吗?”
当劳工,做苦力?静水的问题让谢廖沙泄气。
“我想......我父母会帮我。或许,可以逃到内地。”谢廖沙说。
静水皱起来眉头:内地?你自己都养不活自己,带着娜佳去内地?
“我......我爱娜佳。我想她也爱着我。我们......”谢廖沙此刻完全看到自己的窘境了。他和娜佳之间,差的是运气。他的运气太糟糕了。原本匹配的出身、财富、学历,一夜之间都被颠覆了。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爱娜佳?
看谢廖沙兀自掉眼泪。静水为难了。他知道,如果让向老爷拿主意,肯定立马“枪毙”了这个准女婿身份。可是成飔呢?以她的个性,一旦爱上,就不会放弃的。
“我......对不起。”
谢廖沙无厘头的道歉,反倒是让静水起了怜悯心。他在纸上写:让我想想。你先好好干。
“谢谢!我一定好好干!”谢廖沙保证。
济尘参加了万国鼠疫研究会的开幕式以及前三天的活动,宣讲了自己的报告《流行病期间普通医疗机构,特别是外科手术的正常运营之策略》。后面还有很多的流行病研讨以及在东北各地的参观和考察,济尘没有参加,而是赶回天津工作。
成风则在会议末期从哈尔滨启程参加颁奖仪式。他次日还要赶回哈尔滨协助滨江厅招待四月底来哈尔滨参观的各国会议代表。
旅途匆忙,成风只带了简单的提包,自己拎着上了火车,没有带任何随从。
上次南下,还是陪成飔去京城呢。那时候刚刚和安槿雅展开热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火车上用思念编织的口琴曲还在耳畔,可如今物是人非。
成风进了包厢,挂好风衣,在窗前落座,看送别的站台已经从疫情期间的冷寂恢复到了往常的熙攘。会不会有穿着一袭暗红色大衣的身影在人海穿行?会不会有黑色蕾丝面纱下,悄悄看过来的如水秋波?
列车缓缓开动,汽笛拉长了离情别绪,在乍暖还寒的风中婉转。很快,长长的一节节车厢顺着铁轨转弯南下。
在铁轨复杂交错的哈尔滨总站,穿着暗红色大衣的安槿雅正挤在一列北上火车的三等车厢中。
哈尔滨,终于又要踏入这个锁住太多感情的城市。但她不会停留----哪怕有无限的渴望,哪怕有她日思夜想的人----她只会在站台上消磨两个小时,喝一杯哈尔滨的咖啡,然后转车西行,向着大兴安岭进发。
“呜呜~”汽笛响起,列车进入弯道,和迎面而来的南下的列车交错而过。
安槿雅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睛来不及捕捉对面列车上飞逝的人影。那一个个陌生的旅人,在生命的这一刻,和自己那么的近。他们都是谁?他们的下一站是哪里?
亲爱的成风,你在哪里?你的下一站是什么?
此刻的成风,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对面快速向后错过的列车车窗里,明明有一个暗红色的身影----暗红色的软呢帽,黑色的面纱。
不可能。
但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理智克制着双腿想要站起来跑到车尾的冲动。
太可笑了。老天爷总是喜欢安排这种弯道错车-----最短暂的擦肩而过?
成风把脸埋进掌心,试图搓去自己的胡思乱想。
心里那道闸门他断断不能打开。
安槿雅在哈尔滨站下车,提着行李箱,茫然于人潮中。忽然,马儿嘶鸣。她猛然转身望去: 那跨坐马上的人,穿着笔挺的警官制服,带着大檐帽、皮手套,穿着闪亮的长筒皮靴。
而他,不是她的成风。只看一眼背影,她就知道。
她缓步走到咖啡厅,点了一杯黑咖啡。
充满咖啡焦香和烟草味的咖啡厅人声嘈杂,安槿雅捧着那杯热咖啡,被笼罩在苦涩热气的熏蒸里,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气。她的双眼在面纱下静静地蓄起来泪水,很快坠落杯中。
往日的点滴,无痕地融入了这一杯苦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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