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六十章 周年祭

“刺杀伊藤博文之朝鲜义士安重根在旅顺被判处绞刑一周年,朝鲜国内民族主义运动风起云涌......”

关德顺盯着《远东报》长篇特别报道,看了半天,只看到了前面一句,后面的都没看进去。去年小巷里的一幕又回到了他的眼前:那个女人。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个高丽人。她认识成风,却拿枪指着他;他中枪倒地之后, 又哭着拿围巾给他止血。两人关系不一般。

“相信我的人比相信你的多。”成风那日的话,还像一阵寒风割得关德顺的脸生疼。官大一级压死人,而且是个有钱有势的官儿。

傲慢。呸!

关德顺的心绞着酸楚----凭什么啊?单凭他老子有钱就能为所欲为?自己当时跪地哀求,他都不肯放过老娘。

关大娘当时被抓之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虽然医务人员对她还算关照,但隔离病房条件不好,旁边经常听见有人发病、有人死亡的。再加上冬天冷,关大娘的关节炎犯了,一直闹到开春都没好透,天天只能躺在床上哼哼。

“身上不得劲儿啊。儿啊,我怕是活不了几天了。”关大娘因为违反防疫条例被儿子训斥过之后,见一次撒一次娇。她万万没想到平时对她百依百顺的大孝子,会对自己发那么大的脾气,再加上自己本来就觉得理亏,于是更加作天作地起来。

“那嘎哒不是人待的啊,老毛子的话娘又听不懂,吃也吃不下。你都不知道呀......娘算是落下心病咯......”关大娘盘腿儿坐在炕上,偎着棉被,拍着自己的膝盖控诉。“这老寒腿儿也算是废了啊。”

“娘,够了哈。别折腾啦!”关德顺受不了唠叨,胡乱披上大衣,说:“我闷得慌,出去溜溜。”

“哎,你去哪儿啊?”关大娘的声音被关德顺摔上的门板挡在了身后。

疫情过去之后,成风建议精简警局人手,首先就提出自己专心搞好警务学校,婉拒了提拔他为警长的嘉奖, 也不需要特别助理,关德顺回到原来的编织就好。

原来的编织?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哪儿还有自己的位置啊?这不是明摆着要卸磨杀驴吗?他倒好,不愁吃喝,连用品和座骑都是上品,根本不能理解下边百姓的疾苦。

幸好,廖警长得知情况,把自己要了过去,当他的助理,这才不至于表面拿了嘉奖,却明升暗降,回到那个没啥前途的破位子上。

关德顺越想越生气。都说大清腐败,真是腐败!当官儿的看不起下边儿的兵役,打骂羞辱、克扣薪资是常事儿。他们有权有势,飞黄腾达,下边儿的人都是垫脚石,用完就可以一脚踢开。哼!等时机到了,老子就革他妈一众狗娘养的命!

关德顺在一家小酒馆坐下,一把揪下来破棉帽,对店小儿喊:“二两烧酒,半只熏鸡。”

“来喽!”小二送上酒菜,招呼道:“哎,这不是关警官嘛?今儿没跟着向少爷?前阵儿你们可真是威风啊。向少爷那匹黑马真是宝马,你试骑过没?”

“滚!”

店小二没敢支声,麻溜儿地消失了。

关德顺一口跟着一口地灌酒,刚才皱巴巴的心情逐渐舒坦起来。

“喝闷酒?”一个声音随着影子笼了过来。

关德顺一抬头,赶紧跳起来:“廖警长!您怎么.......来这地儿啊?”

“我咋就不能啊?我又不是向家大少爷,咽不下这种小馆子的酒菜。我大老粗一个。年轻时跟你们一个样儿啊。”廖警长在关德顺对面落座,招手让他也坐下,然后叫小二添二两酒, 加个爆羊肚和焦溜丸子。

“怎么看着蔫头搭脑的?霜打的茄子。”廖警长笑话关德顺:“不是也给你申请嘉奖了吗?噢,是觉得在我手底下干委屈了?还想跟着向大少?”

“不不不!”关德顺吓得酒都醒了。“哪能涅。我关德顺原本就是廖警长派出去的,现在回来,就是为了一直跟着您鞍前马后。”

廖警长笑:“还是你机灵。告诉你吧,向成风那种人,在咱们这嘎哒干不久长的。大少爷呀,哪能吃得了苦?家里又不缺他的俸银。他就是在俄国人那边儿混不下去了,才跑过来找感觉的。其实啊,老毛子的大腿有啥好抱的?你看看他们国内都了乱套了。”

关德顺一时没闹明白廖警长的弦外之音,只得眨巴眼睛,不敢接话。

廖警长给关德顺添了酒,把关德顺吓坏了,赶紧接过来酒壶给廖警长的杯子满上。

“嘿嘿。”廖警长神秘一笑:“你看报了没?”

“看了。”关德顺点头,却不知道廖警长说的是哪条。

“日本人把那个高丽刺客给吊死有一年了。”廖警长夹了个丸子送入嘴中慢慢嚼,斜着眼睛看关德顺。“你想想,在大清的土地上,俄国宪兵管辖的地界出的事情,俄国人抓的,可后来呢?在日本人的地界受审判刑。这说明了啥?”

“啥?”关德顺几乎是下意识地哼哼了一句。

“动脑子。”廖警长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日本人厉害!俄国人都打不过。那些搞革命的,好多都是从日本回来的。支持革命的也有很多日本的银子、武器呢。”

这些关德顺从来都没听说过。此刻听了,脊背发冷。

“我告诉你吧,早晚,日本人要一统大亚西亚。”廖警长拍了下桌子,不重,却让关德顺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颤。

“哈尔滨早晚是日本人的天下。你等着吧。”

日本人来了,自己会怎样?关德顺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么说吧......”廖警长压低了嗓音,关德顺自动地把耳朵凑了上去。

“这么说吧,革命势不可挡。然后,大亚西亚的格局势不可挡。聪明的,现在就要站好队。”廖警长拍了拍关德顺的肩膀,说:“革命了,你我这种草根就能翻身。日本人来了,就没俄国人什么事儿了。重新洗牌,你懂吗?重新洗牌。”

关德顺猛点头。

“到时候,向少爷的那份家产,就会被清算。他们跟着俄国人跑,不会有好果子吃。这次疫情他们家卖纱布棉花又赚了个盘满钵满,就是发国难财。革命党主持天下,这种人都要倒霉!”廖警长咬牙切齿地说:“威风不了几天的。”

这几句关德顺听明白了,小眼睛精光四射,燃起来希望。

“我关德顺,唯廖大人马首是瞻!”他低声发誓:“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说。”

“哎,咱不搞拉帮结派那一套哈。就是提点你一下儿。机灵着点儿。我有日本朋友,已经对向家不爽了。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关德顺点头如同小鸡啄米,周身一阵兴奋莫名。

廖警长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金卢布,塞进关德顺手里,说:“给老娘治病。”

关德顺一边推,一边热泪盈眶。


“刺杀伊藤博文之朝鲜义士安重根在旅顺被判处绞刑一周年,朝鲜国内民族主义运动风起云涌。日本第一任驻朝总督寺内正毅实行极端的军事统治,国内的言论、集会完全被取缔。大批民族主义者意识到在国内已无法生存,开始大规模越过鸭绿江和图们江进入中国东北,并且买地、办学校、建立“耕读合一”的军事基地,以图民族独立大业......”

成风放下报纸,心里翻江倒海。一年了?他在溅血小巷之后,从伤痛中复苏整整一年了。

当初安重根“为国献身军人本分”的遗言激励成风从俄国警务系统辞职,进入滨江厅,没想到的是,大清体制下暗沉、低效、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虽然大清有很多有识之士,比如伍博士这种留洋归来的技术官僚,也有不少热衷改革、希望推进民主的进步派,但整个国家越来越混乱,政府越来越无能。上海橡胶股票崩盘,地方政府挪用公款----比如造铁路的钱----去炒股投机的多起事件浮出水面。民众愤怒, 地方军队也人心惶惶。南方起义此起彼伏。这样的“国”,真的要保吗?

这次抗击疫情的过程中,成风也接触到一些军中人士,了解到大清摇摇欲堕,俄国和日本伺机以动,暗中支持边境地区蒙古人闹独立,就等着兵荒马乱可以夺城掠地。俄国人和日本人目前都在观望,或许等大清兵疲马弱的时候,可以进一步抢占、瓜分大清的土地。

一直崇尚秩序的成风最怕的就是这样的局面。但现在看,这种局面或许是无可避免了。

“等你们亡国了,才会懂。”

当初安槿雅是这样讲的。想起当时自己的不理解,成风倍感羞愧。

安槿雅,你现在在哪里?是回到了你的祖国,还是继续战斗在东北呢?

他拿出安槿雅的手帕和那枚戒指,还是无法克制地会心痛。原本以为,这种感觉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变冷、变硬,没想到,只是一件事、一个闪念,就足以揭开伤疤。

难受的时候,他会去马场,煮奶酪泡菜年糕,和老猴一起吃。然后骑着黑风在旷野驰骋。

但这一切,都只是暂时止痛而已。


“刺杀伊藤博文之朝鲜义士安重根在旅顺被判处绞刑一周年...... 日本殖民者为了彻底摧毁朝鲜国内最大的秘密结社“新民会”,编造了一个刺杀寺内总督的阴谋,当局(朝鲜总督府警务总监明石元二郎)开始以调查暗杀寺内正毅总督阴谋为名,在朝鲜平安道等地进行秘密大搜捕,大批独立运动领袖被捕入狱......”

安槿雅拿着报纸,眼泪滴滴答答,很快模糊了视线。

一年了。

从哈尔滨撤离之后,安槿雅接受命令来到了旅顺,近距离观察审判过程,协助安重根家属, 并且顺利获得新的身份,加入观察日本在中国政治经济和军事活动的朝鲜情报组织。随着安重根被判处死刑,组织上告诉安槿雅,为了安全起见,她很可能需要离开旅顺。新的任务很可能是北上。

哈尔滨?

安槿雅第一个反应就是哈尔滨。她摸着心口成风送给她的玉佩,忍不住地把所有的思念都对准了那个北国飘雪之地。可是她知道,哪怕是回到哈尔滨,她也不能再去找成风了。她不能让他一起担风险。

但哪怕不能去找他,只要是能和他同在一片土地上,就会安心吧?前一阵子疫情爆发,安槿雅天天都在担心。成风他还好吗?他一定能逢凶化吉,逃过黑死病的席卷吧?

结果,组织上的人告诉她,下一个目的地:海拉尔。 

一部分朝鲜独立运动者认为“中国兴则朝鲜兴”。他们观察清政府,甚至深度参与到南方的革命活动中。他们在等着大清倒下,乱局中或许能够找到朝鲜复国的机会。而新的中国民主政府,或许可以更为有力地支持他们的民族独立大业。

据朝鲜情报部门的消息:外蒙古的独立运动正在寻找合适的时机。而俄国和日本都希望由此打开内蒙地区的缺口。日本人更是觊觎整个东北的控制权。朝鲜独立运动者则一直希望中国能够强大起来,成为他们反对日本殖民主义的后盾。

安槿雅一行情报人员进驻海拉尔、满洲里,就是为了就近观察边境动态,实现和中国的情报共享。

启程的那日,踏上北上的列车,随着一步步接近哈尔滨,接近成风的所在,接近他们美好往昔的安葬之处,安槿雅的心越发地酸楚。

或许,在南岗车站,她可以呼吸一下成风所在的空气,或许更幸运的是能瞥见他的身影?

如果有那一刻的幸福,也足以给她抵挡边境苦寒的力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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