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五十九章 离别意

哈尔滨道外第一个用于防疫的公共浴室被付之一炬,旷野的焚尸场终于没有了滚滚黑烟。人们从严冬的恐惧中慢慢苏醒,在庆幸和哀悼中舒展着曾经紧缩的身体,挽起袖子,重建家园。

俄国铁路当局依旧严防从哈尔滨进入俄国的流动人口,而反方向则零星开始有人勇敢地走进曾被黑死病魔笼罩的城市。其中不少人是来寻找工作机会的。疫情之后,哈尔滨劳工紧缺,工资上涨,是打工者的天堂。

松花江终于开始化冻了。冰排在江面涌动、撞击,伴随着初春的水鸟,声浪隆隆,羽翅翻飞,一片沸腾。

港口即将迎来航运高潮,尤其是疫情之后各种物资的流通量比以往高出几倍。向家仓储货运公司管理人性化,待遇好,在生意最为惨淡的时候,都坚持没有裁员,甚至收留了一些其他港口公司的员工,所以在用人量激增的早春,毫无压力。向老爷慈悲为怀,开仓赈灾, 改善劳工居住条件,积极配合滨江厅的隔离措施,使得向家港口公司是少见的染病死者只有个位数的大型商号。

相比之下,由日资控制的公司是港口大股东,因为主管逃走,管理不善,加上染病死亡众多, 人心慌慌,大批出走。剩下的劳工为保生计,屡有偷窃行为。劳资矛盾日渐激化。

疫情结束之后,大老板井上先生不得不出让了一部分股份给向老爷,才得以盘活生意。如今,港口股份三分天下----向老爷、井上商号以及滨江厅衙门。

松花江对岸的大港口则完全被俄国人控制。那边的劳工主要以俄国人和山东人为主。疫情期间也十分艰难,不少劳工罢工抗议,一度引发了小规模的冲突。

向家港口因为福利好,俄国劳工越来越多。这批人体力好,干活儿快,可是拉帮结派,性子野不吃亏,不好管理。静水一直和港口经理小心应对,到目前为止,算是一切正常。

这天上午,因为船只卡位问题,向家的俄国劳工和井上的劳工吵了起来,继而动手推搡打斗。成风听闻事态有失控的可能,就带着关德顺跑了过去。静水也从向宅赶过来,带了向老爷的口信:大事化小。

明显是井上的人不讲理,但明显向家的劳工比较团结,也比较能打。成风看着自家工人没吃亏,而且自己不方便参与其中,就和静水关照了几句,对双方涉事者强调了治安管理调理,警告了一番,很快走了。

静水和经理安抚了对方的人,给了点医药费,也摆平了是非。但向家在卡位问题上还是占了上风。

经理汇报:“听说俄国人那边的工会闹得很厉害。我怕咱们这里的老毛子也效仿。到时候可就不那么听话了。要我看,以后咱们还是少用老毛子的好。”

静水思忖片刻,在纸上写:先稳住。将来以语言障碍为理由慢慢辞退他们。

“好主意。”经理点点头。

静水看港口恢复了秩序,于是准备回家。今天中午向宅设宴给济尘践行。他先回天津复职, 然后南下探亲。之后会在四月初赶到奉天参加万国鼠疫研究会议。这一趟跑下来,也是够累人的。

刚要上马车离开,静水就看见几个刚才打架的俄国劳工聚在一起吃午饭,其中一个年轻人有点眼熟啊,高高的个子,帽子下面露出来金色的头发,嘴唇上留着软软的短须,穿得破破烂烂的,但举手投足和普通劳工不那么一样。这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应该出身于好家庭......静水走上前去想看得更仔细一点,那个年轻人看到他,就赶紧低头离开了。

看了一眼手表,静水发现时间不早了,于是赶紧上了马车往家里赶。一路上,他都忍不住回想刚才看到的那个俄国人。谁啊?

快到家的时候,静水忽然灵光乍现,想起来了:谢廖沙!

天,不会吧?他回来了?怎么是这副模样?又怎么不来看成飔呢?他父母知道他回来了吗?


谢廖沙打了一架,看见成风来了,看见静水来了,才明白这个码头是向家的。以前上学的时候,和成飔交往,根本没有了解这些东西。他这次冒名从俄罗斯逃回来,刚刚落脚,不敢回家,也不敢去俄国人多的地方谋生,就跟着一群劳工四处找零工,没想到,找到了向家的生意。这才第一天上工。唉, 怎么那么巧?

大学刚刚上了几个月,谢廖沙就跟着他哥哥搞学运。当然,他很小心,也不是主要成员,所以当卡索大力镇压的时候,他得以出逃。他哥哥被判流放西伯利亚,已经启程。

大学没法上了。按理说,他这个年纪的男生正是被征兵的年龄。大学生可以免兵役。哥哥被捕之前,叮嘱他千万不能直接去找父母, 不然就算他不被判处流放,也会被哈尔滨当局送回去当兵的。而他们这种有政治污点的人,在军队的遭遇很可能还不如流放地。

他们警告他:绝对不要写信,不要试图联系亲属,不然连他们都会受到牵连。

哥哥找人安排他躲在乡下。可是谢廖沙放不下成飔。他要回哈尔滨。

哈尔滨疫情肆虐的时候,他是极少数的逆行者,但他不怕。他打定了主意,死也要死在哈尔滨。他改名换姓,计划先工作一阵子,稳定下来之后,再悄悄地去看望父母和成飔。如果父母同意帮助他们,就一起南下去上海。很多被迫害的俄罗斯人都往那边跑。条件好的家庭,会逃到海外,比如美国。他受够了沙皇的独裁统治,他向往那个自由的世界。

今天希望静水没有发现自己。谢廖沙在仓库背风的墙根席地而坐,啃他的黑列巴,眺望松花江上闪闪发光的冰排随着江水起伏碰撞,想着成飔,想着他们可能的未来。他很确定,哪怕全世界的冰都化了,成飔对他的感情也不会消失。他们一定会相守一生的。


“你们都猜不到,济尘现在的桃花运有多好!”成风赶回来吃践行酒,当向老爷又提到济尘的爹着急他婚事的时候,无情揭露了在这段时间,济尘收到了无数的纸条、暗示和说媒。

“你!”济尘红了脸,毫不示弱:“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在黑风背上威风凛凛的样子,被多少黄花闺女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了?向世伯,来提亲的不少吧?”

向老爷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呵呵地笑:“是不少。你们俩啊,到底要找什么样的?说个标准我也好挑挑拣拣嘛。”

“不急。”两人异口同声,惹得一桌人笑起来。

成飔抱着小豆芽,拿了个汤勺逗他玩。这段时间,成飔一有空就抢着抱孩子,和他“咿咿呀呀”地有问有答。静水心里感激:自己是个哑巴。可孩子需要人和他说话啊。亲人的怀抱毕竟和奶妈的不一样。

成风也喜欢抱小豆芽,而且还抱着他和黑风玩儿。黑风见了小婴儿,先是很诧异,瞪大眼睛,脑袋拼命往后仰。过了一会儿,它就主动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嗅小豆芽,拿嘴巴轻轻触碰他的身体。小豆芽居然一点儿都不怕,被逗得咯咯直笑。

“成飔,今年报考有把握吗?”济尘问。他知道成飔毅力非凡,哪怕是最忙碌的时候,都坚持每天温习一点功课。成飔自己说,那是她的放松方式,可以让她暂时远离恐惧。

“没有。”成飔垂下来眼帘。

“那就明年考吧。”向老爷说:“不去也行啊,学个护理,留在爹身边。我听说大清有在哈尔滨开设医学院的打算呢。”

“我也听说了。”济尘看了一眼成飔,道:“不过,不会马上招收女生。北京的协和还是最佳选择。济雯也等不急你去呢。”

成飔点头:“我会试试看。五月份要去面试。我好紧张。主要是英文还差一些。不过,教会医院的朋友们答应帮我。那个犹太女医生特别好,她说会给我写一封极有分量的推荐信。”

“我就猜到了。成飔,你可以的。”济尘听起来很是兴奋。“我还可以帮你找些认识你、和你一起工作过的北洋医学堂的医师写推荐信。这些应该也有一定的帮助。”

“真的?谢谢!”成飔笑起来。她真的太想去京城读书了。只是,谢廖沙还杳无音讯,而且她有点舍不得小豆芽......


午饭之后,成风陪着成飔和济尘把马骑回马场。疫情过去之后,成飔也没理由整天女扮男装,骑着小红豆“招摇过市”了。向老爷已经受够了。

三个人顺着铁路骑行,虽然没有说话,可心里都是依依不舍。成风下个月会在万国鼠疫会议代表哈尔滨的警务和消防人员参加颁奖仪式。这次哈尔滨是肺鼠疫重灾区,他们痛失了两名警官、46名警察、5名消防员、69名救护车司机。相比吉林省(包括哈尔滨,当时哈尔滨在吉林省辖区)死亡两万七千多人,全国失去近六万的生命,还算是冰山一角。(注1)

济尘看着成飔骑在枣红马上的背影,心情随着马背颠簸不定。天气依旧寒冷,人和马呼出的团团白汽在凛冽的风中交织,轻诉着说不出口的话语。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济尘告诉自己,也许离开一阵子对自己和成飔都好。或许,可以去美利坚进修,那是他一直都有的梦想。但是,必须等谢廖沙有确定的音讯之后再说。

近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阔别多日的香坊马场。老猴已经恭候多时,但见到他们的到来,激动得老泪纵横。这几个月,太寂寞了。

三人下马,放三匹马去空旷的马场撒欢儿。黑风第一个冲出去,带着另外的两匹马狂奔一阵子,又火速回到马厩前,一个“癞皮狗倒地”,撒娇地四脚朝天扭动起来。小红豆也立刻模仿,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喝了杯咖啡,成风就和成飔一起坐火车送济尘回南岗站,向家的下人已经把他简单的行李送上了车。

成风和济尘拥抱作别,成飔在一旁安静地红了眼角。济尘低头看着她,笑笑,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反而是成飔,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说:“老夫子,别忘了你的许诺。”

“当然,那本书和显微镜,我一早就订购了。”济尘话音一落,就发现这么说算是打了自己的脸。原本装作不记得和成飔交代过“遗言”的,这下好了,露馅儿了。

脸红的却是成飔。不过她马上掩饰道:“我说的是烤鸭啦,你要请客的哟。”

“一言为定!”济尘笑了。

成飔轻声说:“快上车吧。一路平安。”

汽笛给离别画上了一个带着忧伤调子的句号,也为各自奔赴的前程拉开了序幕。

火车的轰鸣渐渐远去,在空中回响着辽阔绵长的离情别意,穿过旷野高林,带着一车的人, 驶向各自的未来。





注1:统计数据来自伍连德自传《鼠疫斗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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