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更静了。淑芬的离世,让属于他自己的那个小家顿时失去了锚点。原本正在孕育中的丰盈的未来,忽然被残酷砍杀,血肉模糊。
好在,还剩下了这个“小豆芽”。
他叫那个有着皱巴巴粉色皮肤的孩子“小豆芽”-----在贫瘠的土壤里,拼命也要冒出微弱的生命力。
出事之后,静水就一直躲着成飔-----说不清具体的理由。她没有错,自己也没错,济尘也没错,淑芬也没错。到底是谁错了?还只是老天爷的错判?
“咄咄、咄咄......”静水在医院保育箱旁砸吧舌头发出声响,逗弄他的儿子。可是小婴儿毫无反应。他也那么安静。据护士说,给他喝加了糖的羊奶和米糊,他很开心地吃,比别的婴儿要好养,几乎不怎么哭闹,这在早产儿里十分罕见。
虽说羊奶米糊可以养活,可向老爷还是不放心,找人从乡下带回来一个奶妈,她才二十出头,孩子没了,奶水很足。成风明天去封锁线旁把隔离了一周的她接进哈尔滨市区,这样小豆芽就可以回家了。
要是成飔在,她一定会很喜欢这个孩子的。静水想到这儿,就难过起来。成飔和济尘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唉,疫情看起来就要过去了。他们两个怎么那么倒霉?
济尘是被手臂上的刀伤疼醒的。伤口火辣辣地、一跳一跳地疼,整个手臂都肿起来了。济尘第一反应,居然燃起了希望:第一波的高烧,有可能是流感;第二波的高烧是不是单纯由伤口感染引起的?而不是鼠疫?可是转念一想,按理说,感染发热,不会那么快。唉,也许就是鼠疫?前几天染的鼠疫?那不会传染给成飔他们吧?
护士前来查看的时候,济尘让她仔细检查伤口,发现的确是有感染迹象,但不是特别严重。医生赶过来,决定拆掉缝合线,进行冲洗。
一阵嘈杂把刚刚迷迷糊糊睡着的成飔吵醒了。她极为紧张地跳起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那边的动静。只听得叮铃咣当的器械声,还有济尘间或的轻声呻吟,成飔急坏了,大喊:“济尘哥,你没事吧?”然后又用俄语大声询问医生。
那边的医生笑了:“这位女士,请不要大声喧哗。我们在清创。崔博士的伤口发炎,但其实体温有所下降,是个好消息。”
济尘虽然没什么气力,也尽量提高嗓音道:“那真是一把肮脏的刀啊。”
成飔握紧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心里说:不要鼠疫、不要鼠疫!
她深呼吸一口,跑到床头柜边拿起水杯,一饮而尽,觉得整个人都清爽起来。
脑筋清楚了,自然回忆起昨夜济尘迷迷糊糊中给她留的“遗言”,成飔一下子又僵住了。她其实明白了济尘所有的感情,却捂住眼睛不敢去看。
济尘,一直被自己叫“老夫子”的大哥哥,怎么就......
还有静水。成飔一想到他,就想到青春年少便离世的淑芬和那个错过人间的小胎儿。愧疚感层层叠加,压得她透不过气来。都是她的错,可是她做错了什么?
她忽然就想到,中国人喜欢说某某女人克夫、克父母的,有没有“克兄长”一说的?成飔想到成风也差点死了。还有自己的母亲......天,自己不会就是那种特别“恶毒”的女人吧?
“呜呜~”成飔捂着脸,哭起来。这些天的恐惧和压抑,没有宣泄的渠道,此刻决堤了。
谢廖沙,自己不会也“克”谢廖沙吧?
成飔越想越害怕,发起抖来。
护士听见动静,跑进来查看,门那边济尘大吼:“成飔,你怎么啦?”
身体一向强健的成飔肺活量也不错,这一哭可谓惊天动地。两个护士紧张地把她安置在床上,说:“你冷静一点,不然要给你镇定剂了。小姐,请告诉我们你有什么不舒服吗?来来,别动,量体温。”
成飔渐渐安静下来。一番检查,一切正常。
济尘在门那边也松了一口气。他的体温也降了一点,虽然还是发烧,但整个人感觉轻松许多。听着成飔大哭,他也愧疚起来:昨夜是怎么了?为啥要说那些话?真没用,真的以为自己要挂了。唉,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济尘一个人躺在床上,居然脸红了。
后半天,济尘的精力恢复了一些,于是下床走到门边,敲了敲门。
成飔马上赶过来,说:“我在,我在。你好些没?”
“好多了。”济尘想了想,说:“你......没事吧?”
“没事。”成飔靠着门板,低声说:“就是觉得我这个人......或许很晦气,克身边的人......”
“不许瞎说。”济尘斥责道:“我才一天一夜没见你,怎么你就变了?我认识的成飔可不是这样的。”
“一天一夜?”成飔重复了一句。
“可不是嘛?从咱们进来隔离,到现在不是一天一夜?”济尘说。
成飔眨眨眼睛:他不记得了?不记得我偷偷跑进他的病房?不记得他自己说过的话了?
“再熬几天,咱们就可以出去了。我觉得这次咱们俩命大,会逢凶化吉的。到时候我请你吃饭。”济尘听起来轻松愉快。
“噢。”成飔明白了他这是假装遗忘啊。于是笑着说:“一言为定。”
门那边,济尘垂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成风一早去防疫局开会,刚刚把马拴好,就见关德顺踉跄着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向长官,救救我娘!”关德顺满脸泪痕地喊。
“怎么回事?”成风赶紧去拉他:“起来说话!”
“我昨夜在焚尸坑那边值班,今早......今早回来,街坊说我娘被带走了。说她传染好多人,被强制隔离起来了。”关德顺说着就开始抹鼻涕擦眼泪:“我娘身子骨不硬朗啊......我跑遍了隔离点,找不到人啊。她没病,送进去会不会被搞出病啊?”
“那个大娘......”成风恍然大悟。昨天关大娘因为是罕见的疑似天然免疫的传播者,被送去了俄国人的传染病医院,单独隔离了。难怪关德顺找不到。
“关德顺!”成风吼了一嗓子,硬拽他起来,等他平静了一点,解释道:“你娘没事,在俄国传染病医院。她违反了隔离条例,但现在不是在处罚她,而是怕她再去传染别人。她看起来自己不生病,可带着鼠疫细菌。和她接触的好多人都死了。”
“我不信!”关德顺一梗脖子,道:“廖警长说是你的命令。因为她顶撞了你家的人。你放过我娘吧,她那么大岁数了,不懂人情法制,她不是故意的。”
“唉!关德顺,亏你也是警察,还跟了我这么久。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成风火了。“我还担心我妹妹和我兄弟呢。告诉你吧,他们俩很可能被你娘传染没命的。你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
关德顺惊得不出声了,一张脸上所有肌肤纹理都被瞬间冰冻,只有鼻涕缓缓流到了唇边。他心想:要是向长官的家人有个三长两短,那自己的老娘不就没命了吗?
“扑通”一声,他又跪下了。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成风心里又气又急,他轻轻踢了关德顺一脚:“起来!男子汉大丈夫的,膝下有黄金。你胡说八道什么?等我忙完了,带你去那边看看,好吧?现在我要去开会,你别捣乱。”
关德顺站起来,拿袖子猛地擦了把鼻涕,一把揪住成风的大衣,在他耳边低声说:“向长官,我可是一直帮你保密的。今天你一定要帮我把我娘救出来。”
成风诧异地看着他。小巷里枪声炸裂的一刻又浮现在眼前。
“当时她大喊你的名字。”关德顺咬牙切齿地说:“你们认识。关系亲密。可是你从来没报告......”
成风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然后盯着关德顺的眼睛,说:“你没有证据,胡说八道。就像我没有证据那枪是你开的一样。但是,你记住了,相信我的人远远比相信你的人多,而且更管事儿。”
关德顺僵住了。
成风缓和语气,抬手搂住关德顺的脖子道:“你放心。你娘在那边受到很好的照顾。几天之后,化验没问题就可以出来了。至于她伪造臂章、违规留客的事情,可以看在你抗疫有功的份儿上,从轻发落。这件事我可以帮你。现在我要去开会。明白事儿的,就在这儿等我。听清楚了没?”
关德顺点头。
成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3月1日,哈尔滨记录了最后一个鼠疫病例,自此清零。随后各地的隔离病房、隔离车厢陆续清空,正式宣告对抗鼠疫的战斗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济尘和成飔,还有关大娘,在隔离七天之后,都通过严格的体检和测试,并且周身消毒,换上高温蒸汽消毒过的衣物,走出了隔离病房。
天气已经开始转暖,成飔和济尘站在自由的空气中,恍若隔世。济尘的目光一遍遍拥抱着身边的人,却也只能伸出手来,和成飔握了一下,说:“明天请你吃饭。下午我要拍电报给父母保平安。晚上肯定是向老爷的家宴。”
“那是一定的。”成飔雀跃不已:“昨天听我哥说,小豆芽今天也出院回家啦。”
“真好!”济尘想到那个可怜的孩子,心里还是一阵难过。他尽力了,可是老天爷不答应----作为医生,最大的悲哀和无奈莫过于此。
当晚,向宅家宴。老冯在物资匮乏的困境中依旧翻出来存货,搞出一桌子佳肴。小豆芽被包在红色锦缎的棉被里,在静水怀中安静地看着周围热热闹闹的世界,在大家举杯共饮的时候,扯着嗓子第一次大哭起来。
向老爷赶着过去抱起来孙子哄,对大家说:“我请教过道士了,说这孩子要尽快找个干爹。”
“我啊。”成风马上接话。“我身上流着小豆芽亲爹的血,我就是半个亲爹。”
“别打岔!”向老爷看向济尘,然后说:“道士说了,要异姓的。”
“我愿意!”济尘站起来,心里莫名感动:这是多好的缘分啊,可以让自己一辈子来呵护他、补偿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向老爷眉开眼笑:“济尘,这娃儿从今往后,也是你的儿子。道士说了,要跟着你姓,可以吗?”
济尘呆住了,看向静水。后者笑着鞠躬,打手势:拜托。
“说是换个姓,拜个干爹,才能转运啊。”向老爷无限怜爱地看着怀里的小婴儿,说:“你呀,来之不易。”
济尘连忙点头:“蒙向世伯和静水老弟不弃,能够当孩子的干爹是济尘的福气。”
“名字也要你来起。”向老爷说。
“这样啊......”济尘低头想了想,说:“对了,家母说过,后代男丁起名为慕仁。那么,就叫崔慕仁吧?”
“慕仁,慕仁......”向老爷沉吟片刻,说:“好名字啊。向往仁德,追求善良。乱世之中,见贤思齐,秉持仁心。好好,读起来也顺口。就是它啦!”
向老爷抱着小婴儿,走到济尘身边,说:“来,慕仁,干爹抱抱。”
济尘不是第一次抱婴儿,他熟练地伸出手,把小慕仁接了过去,搂在怀里。
小婴儿很轻,很软,瞪着清亮的双眼直直地看进了济尘的瞳孔。那一刻,济尘忍不住泪眼迷蒙,心里一阵温暖。仿佛是把这个残酷、黑暗冬天里最为耀眼的一团火苗搂进了自己的生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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