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五十七章 濒死的承诺

“噢,崔博士,你开始发烧了!”护士在隔壁房间的惊呼把成风和成飔都吓了一跳。

济尘发烧了?他被那大娘传染上了鼠疫?这么快就有症状了?

成风的心窜到了嗓子口。成飔一下子跳下床,跑到隔开他们两个病房的门边,一边敲击一边大声哭喊:“济尘哥!”

“成飔你别怕。”济尘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他问护士:“多少温度?”

“38度。”

“心率?”

“100。”护士回答:“呼吸25。”

这时一个医生也前来查看。

“这几天有没有被别的病患感染的可能性?”医生问。

“严格防护,应该没有。”济尘回答。“不过,也不能确定,毕竟有多次密切接触。”

“崔博士,那个吐你口水的女人的痰液在培养中,才能确定是否有鼠疫细菌。但根据她交代的接触历史,已经可以肯定她是隐形传播者。我看你......再观察一下吧。你......我很抱歉。如果明天症状明显,我不得不把你转移到确诊病患区。”

“好。谢谢!”济尘看医生出去,攒足力气大声说:“成飔,你别怕。”


成风安稳住妹妹,跑出病房门,在走廊叫住了医生,询问情况,医生无可奈何地摇头:“对不起,我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已经给他注射了一支血清。愿上帝保佑他吧。他还那么年轻......是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优秀的外科医生,唉......太遗憾了。向先生,你现在必须离开了。明天请不要来探视。情况不明朗,我不想担风险。”

带着沉重的恐惧,成风跳上马背回家。狂风裹挟着冰粒,打得他的脸生疼。黑风不时摆头, 试图甩掉额头长毛上凝结的冰珠。成风没有任何命令,它也不敢快跑,只能顶着刺骨的寒冷一步一步向着家的方向往前走。

在疫情快要过去的时候,瘟神还是不肯放过自己的兄弟,或许妹妹也逃不掉。成风欲哭无泪,周身战栗。他该如何对崔老爷交待啊。万一成飔有事,他可怎么面对父亲?怎么面对自己剩下的人生?

还有安槿雅。她在哪里?她的所在安全吗?

回到家,向老爷戴着厚厚的口罩等在后院客房。见成风面色阴沉,就知道情况不妙。

“爹。”成风的头还没垂下,泪就率先滴在了口罩上。

“确定吗?”向老爷颤抖着问。

“济尘发烧了。成飔还好。”成风只能老实回答。

向老爷双手扶着拐杖头,“唉”了一声,就说不出话来。

“爹,先别急。或许......应该没那么巧。”成风试着安慰:“成飔一路带着口罩,应该问题不大。济尘发烧也不一定是这次感染的。也许......明天情况才更明朗。爹,你别急。”

“唉。”向老爷又叹了一口气,道:“我对不起崔家。”他站起身来,走到儿子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听天命吧。你......可不能再出事了。早点休息。”

“爹......”

向老爷抬手轻轻摆了摆,转身离去。

看着父亲孤独的背影,成风忽然周身脱了力,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入夜之后,他久久无法入睡,于是偷偷上楼,找到了成飔讲的首饰盒,翻出来那枚戒指----上面刻着他们两个名字的缩写字母,安槿雅应该发现了吧?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戒指和安槿雅的手帕套在了一起,带回自己在后院客房的卧室,塞进枕头下面。

然后他合衣躺下,等待天明。


成飔捂着嘴哭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边,跪在地板上,脸贴着门板,压低嗓子,对那边的济尘说:“济尘哥,你能听见我吗?”

“可以。”济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定:“别怕。我们当医生的,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放弃病人。我也不会放弃我自己。情况还不清楚,别自己吓自己。”

成飔抿着嘴,流着泪,默默点头,然后挤出来一丝笑意,说:“我不怕。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咱们都不会有事。玛丽亚在天之灵会保佑咱们的。”

那边的济尘笑了,成飔是个难得的充满勇气的姑娘。如果这真的是自己生命的最后几天,那么能够和她安安静静地说说话,也算是上天开眼吧。数不清的人,都是在恐惧中孤独离世的。

“成飔,你上次问我,如果......有没有遗憾。”济尘疲惫地喘了几口气,说:“其实也是有的。”

“是什么啊?”成飔声音颤抖地问。
“算不得遗憾。就是有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嗯......是和一个人说一句话......表达一种......一种感情。那种感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产生的,却越来越明确,我相信会经久不息。”济尘一边说,一边犹豫----真的要说吗?有意义吗?无论自己的生命能否延续,说出来还是不说出来,对成飔有什么意义?会让她更痛苦吗?

“什么?是什么感情?”成飔不明就里。

济尘心酸起来。她果真不曾体察。

“其实,如果说出来改变不了什么,那不说出来也就没有遗憾。可以自己一直想着,也挺好。”济尘闭上了眼睛,想着这一切也许在几天之内就会结束,觉得这世界好荒唐,也好残酷,但在生死面前,一切归于公平。好比一个开关,往一个方向一拧,所有的遗憾、痛苦、错付、渴求......全都归零。

“济尘哥,不如这样想。如果咱们俩一起从这里站着出去,那第一件事是做什么?”成飔听起来情绪好了很多。

“嗯,这个问题不错。”济尘笑着回答。他在脑海里放映着未来那一刻的幸福:跨出这扇门, 和她在走廊里相遇,如果还是理智地不能去靠近,那就用目光把她抱紧。又或者,她会像儿时玩儿疯了的时候那样,一下子窜进自己的怀抱......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累了吗?要不睡一会儿吧?明早就会感觉好很多的。”

成飔的话把济尘惊醒,他说:“出去第一件事......我想吃老冯做的葱油饼和烤鱼。”

“我想吃京城的烤鸭了。去和济雯一起吃。”成飔听起来居然有点雀跃。

“好,还有你喜欢的冰糖葫芦和艾窝窝。”

“一言为定!”

门的那边,成飔捂住嘴,泣不成声。


成飔一夜无眠,裹着被子坐在门边的地上,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护士来了几次,济尘的体温升到了39.5度,呼吸到了42。他迷迷糊糊中的呻吟和呓语,让成飔揪紧了心。

他在逐渐混乱的意识中还在给病人问诊,向父母道歉,嘱咐妹妹的生活和学业,询问发病率......最多的却是喊着成飔的名字。

“成飔,别走。”

“小心,成飔!”

“成飔,不要......”

听着那一声声的呼唤,成飔恍然大悟。他说的遗憾,他说的感情,他说的表白,都和自己有关。

自己怎么这样糊涂啊?成飔双手握拳捶着脑袋。为什么?上天要如此安排?

她蜷缩在门的另一边,默默哭泣,不敢回应。

快到黎明的时候,医生开始给济尘物理降温、盐水灌肠。成飔的眼泪都流尽了,整个人开始遏制不住地发抖。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偷偷溜进去,一定要见到济尘。

有了这个想法,成飔好像身体里被注入了一股子力气。她抖落棉被,站起身来,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摸出来一个新口罩戴好,然后仔细检查了一下那扇门上的锁头。很快,她跪下来,双手合十,对上帝祈祷:上帝啊,请你保佑我。请让我打开这扇门。也请你保佑:门那边没有另一把锁。

她迅速摘掉大衣臂章上长长的别针,努力回忆成风曾经教给她用金属丝开锁的手艺。然后深吸一口气,跪在了门边。


体温逐步攀升,济尘的意识渐渐模糊。周身被浸在痛苦之中,他反倒是没有力气害怕。就这样了? 死亡也不过如此。“死去元知万事空”,他此刻完全可以共情陆游的绝笔。放手吧,还有来世......

就在他和恐惧和解的时候,发现门缝透出一缕光,然后一个模糊的身影别了进来。

那是......来接自己的天使吗?

成飔?济尘猛眨了一下没戴眼镜的双眼。想抬起胳膊,一阵刺痛,于是他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成飔!

待成飔跑到他床边的时候,济尘一下子拉起棉被盖住了自己的口鼻。

“出去!”他的声音在被子下面闷声低吼。

“济尘哥!”成飔不顾一切扑到他身边,握住了他被子下面的手臂。“你怎么样啊?”

济尘发起抖来。他强迫自己安静下来。成飔脾气倔,不好好和她说,她是不会走的。

“成飔。谢谢你来看我。说完这段话,你要答应我立刻离开。”

成飔点头。

“我的遗憾,是没能看着你出嫁。我都准备好了......”济尘喘了一下,虚弱地说:“我要送给你一本精装版的《格雷氏解剖学》,还有一台显微镜。当......你的嫁妆。”

“呜呜~”成飔忍不住哭起来。

济尘的声音在被子底下反而显得平静:“我提前祝福你......和爱你的人相守一生,幸福美满。请你记住,要......相信,这世上有真爱。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爱着你。无论这种爱是以什么面貌出现,是以什么形式延续的。它......生生不息。这是......一种承诺,也是一个誓言。”济尘一口气说完,猛地闭上了眼睛,把眼泪决然关在了眼眶中。

“我记住了。”成飔回答道。

“那就好。去吧。别让我伤心。”济尘隔着被子,反握住了成飔的手,紧紧攥了一秒钟,睁开眼睛想最后一次把她的脸庞看得清楚一点,无奈一片模糊。

“走吧。”他将她推开。

成飔在半明半暗之中看向济尘的眼睛。他没戴眼镜,显然看不清自己。但是他的目光是那么的坦然而温存。

伸出手,成飔摸了摸济尘的头发,轻声说:“我相信,你一定会没事的。我等你出院。”

成飔起身离开。

济尘终于从被子里伸出头来透气,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听见成飔关好门,在另一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睡一会儿吧。”

清了清喉咙,济尘说:“好。”

在黎明到来之际,他在给自己做了无数次诊断之后,疲倦不堪,终于在痛楚面前缴械投降, 渐渐滑入了无梦的深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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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纯属虚构,可可原创作品,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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