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五十六章 决别的坦白

伍博士派同仁全绍清医生雇佣了200名工人,在成风带领的警员、消防员的配合下收集了2000多具棺木和尸体,在旷野排列成为22堆,并在现场安置了消防设备。

在这之前,火化的决定得到各级官员的大力支持,但民间的反对声浪不绝于耳。非但有根深蒂固“入土为安”观念的中国人反对,相信埋葬尸体可以进天堂的东正教的教民也反对。罗马天主教的一位法国神父,在教堂院落藏匿300多人,偷偷掩埋尸体,被发现时院子里有几十具棺木,教堂里还有众多发病者。

不过,各界专家和官员认定:疫情迅猛,火化尸体势不可挡。

1月30号是大年初一,向老爷对于成风要在这一天去处理这么晦气的事情心里疙疙瘩瘩的。可是他也知道,轮不到他反对。于是叫来成风,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枚玉佩摘下来, 转而挂在了儿子脖子上。

已经整装待发的成风,对着他爹深深鞠躬,口罩上的眼睛里泛着浅浅的泪光。他的声音闷在厚厚的纱布口罩之后:“爹,我命硬,不怕。等疫情过了,找你相熟的道士来家里做个法事就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向老爷连连点头,心里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信心,无力感在脊背后面慢慢爬上来,又一次让他感受到自己真的老了。


1月31日下午,哈尔滨高级医官、地方官员、俄国防疫局官员、宪兵和大清军官受邀前来观看这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大型集体火化。

成风稳稳坐在黑风背上,手擎火把,等待工人把煤油泼洒在尸体堆上。

天气阴沉寒冷,旷野一片肃穆。泼洒煤油的进程很是缓慢,让大家更是局促不安。这时候, 关德顺跑上前,对成风说:“向监察,从尸体堆顶上泼洒煤油应该快一点。而且可以放石蜡,便于引燃。”

爬上尸堆?成风心里也犹豫了一下。关德顺请令:“我去!”

“好,上!”

成风一声令下,关德顺带头爬上了一堆尸体,开始泼洒煤油。其他工人看了,也壮起胆子效仿。很快,所有的尸堆都处理完毕。

伍博士一声令下,成风策马上前,手擎火把,在疾驰之中由远及近一一点燃了22堆尸体。浸透了煤油的棺木首先着火,劈劈啪啪好像是新年的鞭炮。紧接着,烈焰腾空,浓烟滚滚。黑风步伐稳健,在烟雾中驰骋,带着成风安全回到观看区。

大火一直烧到天黑。同时,防疫局散发传单,鼓励民众不要串门,在室内燃放鞭炮----驱除瘟神、告慰亡灵、祈祷平安,同时希望硫磺烟雾可以消毒。

原本两万多人口,如今死去四分之一、一直被俄军和清军联合封锁的道外城区,此刻淹没在此起彼伏的炸裂声中。政府大力派放年货,居民也饱餐痛饮。神奇的是,自那一日起,发病率果然节节下降,让防疫人员兴奋万状。


济尘一直没有见到成飔。听成风讲,她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疫情以来,失去玛丽亚护士, 又为淑芬和胎儿离世感到愧疚,再加上谢廖沙的失联,把成飔包裹在悲哀、恐惧和孤独之中。

“我看,还是要让成飔出去参加抗疫工作。接触人群,体会自己工作的意义,对她的心理健康有好处。”济尘提醒成风。他们俩找机会说服向老爷,终于把成飔又拉回了抗疫的第一线。这次,成飔参加了道外专门服务女性病患的医疗组织。她会讲中文、通英文、俄语流利,能够帮助不少妇女有效沟通。

再次骑上小红豆整日奔波,成飔的心结渐渐打开。辛苦工作一天的最大好处,就是吃得香、睡得快, 连气色都好了很多。而她觉得自己越是拼命,越是远离哀伤;越是不顾危险, 越是能减轻说不出的愧疚。这段日子,疫情一日好过一日,大家的心情都敞亮起来。


这日一大早,成风、济尘和成飔三人骑上马,同行去道外。刚刚经过封锁线,就有一个警员上前对成风报告:发现有人伪造臂章,在几个地区游走。可怕的是,这个妇女所到之处都有新增病例。这个人还在家私自让人付费留宿,而留宿的三个人后来都在别处分头病发身亡。

“这人自己倒没生病?”济尘惊讶地问。

“没有。很是奇怪。医生希望检查一下,可是她死活不肯。说不能让男人进房间。”

“那我去看看。”成飔说。

成风点头:“好,我让两个人跟着你过去。小心点。” 

“要不我也去吧。我的会议要晚一点才开始。”济尘说。

“好。我没时间过去。你们去吧,小心防护,也注意影响哈。”成风说完就策马离开了。

警员带着济尘和成飔,来到一个民居前。已经有一个警员等在门口,看来是怕里面的人跑了。周围的邻居探头探脑地在观望。

成飔下马,走上前敲敲门。里面一个妇女气势汹汹地问:“还要找麻烦?不是说了嘛,就我一个老婆子,没啥好瞧的。打昨儿起,我就一直好好地猫家啊。又没出去瞎逛,又没生病。你们管不着!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开门儿。”

“大娘,我知道你好好的,所以才敢来看望你啊。听说你几天没出门了,缺不缺日用品啊?我这里有免费的食品派放。”成飔说。

大娘显然被“免费”二字吸引了,口气放缓地说:“噢,那就放在门口吧。”

“大娘,我们有规定。先要检查,看看你的消毒卡,然后发放食品。很快的,你开门,我进去看看。”

“就许你一个人进来。成不?”

“成!”

成飔从警员手里接过来一小包食品拎着,从大娘打开的一小条门缝里挤进去。

屋子里很暗,而且空气污浊,但很暖和。

“你看看呗,都干干净净儿的。消毒卡我搞丢了。”大娘说着就试图从成飔手里拿食品袋。

成飔缩回手,说:“大娘,你最近去过什么地方啊?”

“哪嘎哒都没去。不是说过嘛。”

“可是你伪造臂章,被抓到了,才逃回来躲着。之前你去了不少地方吧?那些地方很多人发病的。我们不放心,来看看。”成飔说。

“瞎掰。”大娘生气了,一屁股坐在炕沿儿上,盘了一条腿,拧着脑袋不说话。

“邻居说你这里也有陌生人出入,他们是谁?去了哪里?”成飔继续问。

“我不知道。你管那宽呢。”大娘坚持。

“大娘,抗疫人人有责。你不发病,但有可能通过你传染了一些人。这个情况比较复杂, 我们......” 

大娘忽然站起来,猛地推了成飔一把:“出去!想抓我是吧?我告诉你,我儿子就是警察。比你官儿大!他这几天在城外公务,等他回来你跟他说要带走他老娘,问他行不?他有枪,你信吗?”

“大娘,我们就是需要你配合一下。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啊?”成飔问。

“你管不着!”大娘抬手一挥,高声叫到:“你个二毛子管不着我们大清的臣民。你给我出去!”

大娘发力猛推,成飔被脚下的杂物绊了一下,失去平衡,倒在旁边矮柜上,碰翻了锅碗瓢盆。

济尘听见动静,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大娘一惊之下,端起洗脸盆,将一盆冷水浇到济尘头上,继而越战越勇,上手就把济尘的口罩扯下来,口水吐在了他脸上。

成飔惊叫起来,大娘抓起苕帚猛力攻击。成飔反手抓住苕帚,把大娘推倒在炕上。

“小蹄子,我跟你拼了!”

大娘在济尘赶过来的时候,抓起褥子下面藏着的刀用力向成飔刺过去,却刺到了推开成飔的济尘的手臂。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警员冲进来按住了大娘,把她带回警署。

济尘捂着流血的手臂,嘱咐道:“她很可能是那种十分罕见的、不发病的鼠疫带菌者,要特别小心隔离。”

成飔猛地反应过来:“你......你会不会被她传染?”

济尘不置可否。


成风闻讯而来,决定把济尘送到俄国人的隔离中心,那边条件相对好一些。医生处理了济尘的伤口,并建议全程戴着口罩的成飔也留下来接受观察。他们俩被安排在紧邻的两个病房,中间隔着一扇上锁的门。

“强制休息了。”济尘苦笑着说。

“你没事吧?”成飔在门另一边心情灰暗:“伤口还疼吗?”其实她最担心的不是刀伤,而是大娘的口水。

“还好那把刀不是很锋利。”济尘说。“倒是有点头疼。我想睡一会儿。既来之则安之。成飔,你也休息一下吧。”

济尘很快睡着了。成飔可以听见他轻轻的鼾声。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靠着墙,心里七上八下。就是这么简单,一次密切接触,很可能就天人永隔?这是上天什么样的残酷安排?

如果自己也被传染上了呢?再也出不去了?再也见不到家人和谢廖沙了?

不会吧?

万一呢?

成飔越想越害怕。平时安慰他人,她可以一套套地讲被传染的几率,讲口罩防护的可靠性。可是轮到自己,却也这般胆小紧张。

当死亡很可能就悬在天花板的一个角落时,人对生命的感觉都变了。呼吸、脉搏、体温,今晚的梦和明天的太阳,都会随着鼠疫细菌的侵入而逐一消失。什么担忧、哀愁、恐惧、期盼......也一并消失了。剩下的,是未亡人的无尽痛苦。没了自己的父亲、兄长和爱人,该如何面对他们生命中被挖去血肉之后巨大的空洞?死亡的残酷,不属于死去的人,属于活下来的人。

想到成风说晚一点给他们送换洗衣服和吃的东西,成飔忽然想到了安槿雅。

要是自己死了,那就永远没有机会告诉哥哥安槿雅最后的那些话了。还有那枚戒指。她决定不能把这个秘密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于是,当成风探望过济尘,再来给成飔送东西的时候,成飔缩在床上,哀婉地说:“哥,对不起。我......我一直没告诉你,关于安槿雅......”

成风呆住了,口罩上的眼睛发出来渴求和疑惑并存的光。

“我在你住院的时候,遇见了安槿雅。我什么都知道了。”成飔小声说。

“她说什么了?”成风立刻往前跨了一步:“她去哪里了?”

“她说枪不是她开的。”

“我知道。”

“她是朝鲜人。”

“我知道。”

“她说她爱你是真心的。”

成风的眼泪替他回答,更多的问题哽在了喉咙。

“哥,她......她说永远不会回来了。她让你忘了她。”成飔也开始掉眼泪。

成风低头不语,连呼吸似乎都停下了。

“她留下了一枚戒指。在我首饰盒下面的夹层里。”成飔抽泣起来:“哥,我要是死了......替我告诉谢廖沙,我爱他。下辈子......我再嫁给他。”

“不许胡说!”成风心疼地制止妹妹。

隔壁的济尘全都听见了。

他看着成风送来的鸡汤面,毫无胃口。骨骼肌肉开始酸痛,口腔里都是带着血腥的苦味,全身仿佛在慢慢燃烧。济尘的心沉到了看不见的深渊:他开始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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